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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二十五章 ...

  •   五年的时光,像洛日艺欣门口那条河流的水,悄无声息地流淌而过。

      又是一个五月。阳光很好,暖融融地照在花店门口的矮牵牛上。那些紫色的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如今已经蔓延成一大片,像紫色的云朵落在地上。

      洛日艺欣变了很多。

      店面扩大了一倍——隔壁那家卖杂货的小店关门时,韩颖欣咬咬牙盘了下来,打通了墙壁。现在一楼有整整一百二十平米,花架整整齐齐排成几行,中间留出宽敞的通道,轮椅也能轻松通过。靠窗的位置设了几张小桌,供客人歇脚喝茶。角落里是裴洛的画桌——如今已经换成了更大的,上面摆满了各种画笔和颜料。

      最大的变化在二楼。

      两年前,她们攒够了钱,请人把二楼整个翻修了一遍。原来的两室一厅变成了三室一厅,还多了一个大大的阳光房,用整面的玻璃窗把南面的阳台包了起来。阳光房里摆满了植物,有勿忘我、薄荷、薰衣草、迷迭香,还有裴洛坚持要种的向日葵——虽然每年只能开一季,但她说“看着它们长高就开心”。

      阳光房中间放着一张原木色的长桌,几把椅子。那是林小艺上课的地方。

      “情绪园艺”课程是三年前开始的。

      起因是一个年轻女孩。她二十出头,抑郁症,在李医生那里治疗,听说了林小艺的故事,辗转找上门来。她在店里坐了很久,看着那些花,最后买了一盆薄荷,问林小艺:“你以前也……像我这样吗?”

      林小艺看着她,看见了她眼睛里的东西——那种熟悉的、在黑暗中挣扎的疲惫。

      “是,”她说,“很久以前。”

      女孩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那你是怎么好的?”

      林小艺想了想,说:“慢慢来。一点一点。像种花一样。”

      那天她们聊了很久。林小艺教她怎么照顾那盆薄荷,怎么判断浇水的时间,怎么修剪才能让枝叶更茂盛。临走时,女孩说:“谢谢你。我今天……好像轻松了一点。”

      后来她每周都来。有时候买花,有时候只是坐坐。林小艺开始教她更多的植物知识,教她怎么用植物调节情绪——薄荷提神,洋甘菊安神,薰衣草助眠,勿忘我寄托思念。

      女孩慢慢好起来了。最后一次来的时候,她买了一盆向日葵,说:“我要把它种在阳台上,每天看着它追太阳。”

      这件事被李医生知道了。她来找林小艺,问她愿不愿意把这个经验分享出来。林小艺犹豫了很久,最后点了头。

      “情绪园艺”课程就这样开始了。

      一开始只是零星的几个人,都是李医生推荐的病人。后来人越来越多,有朋友介绍的,有看了韩颖欣的书找来的,有在网上看到消息专程赶来的。林小艺把课程固定下来——每周六上午,阳光房里,最多八个人。她教他们认识植物,教他们种植和养护,教他们用植物的语言和自己的情绪对话。

      那些人里,有抑郁症患者,有焦虑症患者,有失眠的老人,有失去亲人的家属,有压力过大的上班族,也有单纯喜欢植物的普通人。他们坐在阳光房里,围在那张原木色的长桌周围,听林小艺讲话。

      林小艺讲话很慢,声音很轻,但有一种让人安静下来的力量。她从不讲大道理,只是讲植物——讲薄荷需要多少阳光,讲洋甘菊喜欢什么样的土壤,讲勿忘我的花期有多长,讲向日葵为什么追着太阳转。

      但听着听着,那些人就开始流泪。

      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因为那些植物,和她们自己太像了。

      林小艺总是让她们哭。哭完了,再给她们一杯自己泡的记忆花茶,说:“喝了这个,会好一点。”

      那些人喝下那杯淡蓝色的茶,真的就好了一点。

      ---

      韩颖欣的《创伤陪伴手记》是四年前出版的。

      那本书她写了一年半。从洛日艺欣开业那年秋天开始动笔,写到第二年的春天才完稿。她写的时候,常常写着写着就红了眼眶,有时候甚至不得不停下来,缓很久才能继续。

      林小艺问她:“写这个很难吗?”

      韩颖欣想了想,说:“难。但必须写。”

      书写的是什么呢?是那些年陪伴林小艺走过的路,也是她自己走过的路。是创伤,是疗愈,是那些漫长的夜晚和终于到来的黎明。是恐惧,是希望,是无数次想要放弃却还是坚持下来的瞬间。是两个人如何一点一点靠近,如何在彼此的伤口上种出花来。

      书出版后,反响出乎意料的好。

      第一版一个月就卖完了,出版社紧急加印。然后是第二版、第三版。读者的信从四面八方涌来——有心理从业者,有患者家属,有正在经历困难的人,也有单纯被故事打动的人。

      最让韩颖欣触动的一封信,来自一个五十多岁的母亲。她在信里说,她的女儿也是同性恋,她曾经无法接受,母女俩闹得很僵。读了这本书,她第一次试着去理解女儿。现在她们开始慢慢修复关系。她说:“谢谢你让我看见,爱有很多种形式。”

      韩颖欣把那封信读了十几遍。每次读完,眼眶都会红。

      后来出版社邀请她去做签售。她去了,去了很多城市,面对很多读者。有人问她问题,有人要签名,有人只是站在她面前,红着眼眶说一声“谢谢”。

      有一次签售结束,一个年轻女孩走过来,递给她一盆小小的勿忘我。

      “韩老师,”她说,“三年前我参加了小艺姐的情绪园艺课。现在我好多了。这盆勿忘我是我自己种的,送给你们。”

      韩颖欣接过那盆花,看着那张年轻的脸,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她只说了一句:“谢谢。小艺会很高兴的。”

      ---

      裴洛十岁了。

      她长高了很多,已经到林小艺肩膀了。头发也长了,扎着两个小辫子,走路时一甩一甩的。那朵毛线向日葵还留着,但不再每天抱着了。她把它放在床头柜上,每天晚上睡觉前看一眼,说一声晚安。

      口吃基本好了。偶尔紧张时还会有点结巴,但大多数时候说话已经很流利。她的老师说她语言表达进步很大,作文写得特别好。有一次写的题目是《我的家》,她写了两页纸,最后一段是:

      “我的家有一个小艺妈妈,一个颖欣妈妈,还有我。小艺妈妈会种花,什么花都会种。颖欣妈妈会写书,什么都能写出来。我会画画,画我们家。我们三个加在一起,就是最好的家。”

      那篇作文被老师拿去参加比赛,得了一等奖。

      画画方面,她进步得更快。五年前那些稚拙的涂鸦早已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成熟的作品。她尤其擅长画植物——画向日葵,画勿忘我,画薄荷,画薰衣草。那些植物在她笔下有一种奇特的生命力,仿佛随时会从纸上长出来。

      两年前,她的画第一次被选中参加市里的儿童画展。那幅画的是洛日艺欣门口的矮牵牛,紫色的花开成一片,阳光洒在上面,闪闪发光。画的名字叫《我们家门口的云》。

      开展那天,她们三个人一起去看。裴洛站在自己的画前面,小脸上满是骄傲。旁边有人在讨论这幅画,说“这孩子真会画”“你看那光影处理得多好”。裴洛听见了,嘴角咧得大大的,但假装没听见。

      去年,她又被选中参加省里的画展。这次是一幅更大的画,画的是阳光房里的植物——勿忘我、薄荷、薰衣草、向日葵,还有坐在中间喝茶的两个人影。画的名字叫《妈妈们的阳光房》。

      那幅画最后被一个收藏家买走了。裴洛拿到钱的时候,愣了很久。

      “妈妈,”她问,“我的画……真的有人喜欢?”

      林小艺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

      “真的。很多人都喜欢。”

      裴洛想了想,认真地说:“那我以后要多画,画好多好多,让更多人喜欢。”

      韩颖欣在旁边笑出声来:“小财迷。”

      裴洛不服气:“不是财迷!是……是让更多人开心!”

      林小艺把她抱进怀里。

      “好,让更多人开心。”

      ---

      疗养院的“疗愈花园”,是在今年春天正式改名为“小艺花园”的。

      那是个很普通的下午。林小艺正在阳光房里给学员上课,忽然接到马晓晓的电话。

      “小艺,”马晓晓的嗓门还是一如既往地大,“明天上午有空没?”

      林小艺想了想:“有课,但可以调。”

      “那调一下。明天来疗养院一趟,院里有个仪式。”

      “什么仪式?”

      马晓晓笑了:“来了就知道了。”

      第二天上午,林小艺带着裴洛去了疗养院。韩颖欣有签售活动,没能一起来。

      花园里站满了人。有医生护士,有病人,有李医生、马晓晓,还有好多熟悉的面孔。花园入口处立着一块大石头,上面盖着一块红布。

      看见林小艺,所有人都鼓起掌来。

      林小艺愣住了。

      马晓晓走过来,拉着她的手,走到那块石头前面。

      “小艺,”她说,声音难得地柔和,“这个花园,是你一手建起来的。你还记得吗?八年前,你刚来的时候,这里还是一片荒地。”

      林小艺看着那片花园。玉簪长得很茂盛,紫色的花开了一片;薰衣草排成整齐的行列,散发着熟悉的香气;香草区的薄荷和罗勒郁郁葱葱;冥想角的鹅卵石小径干干净净,长椅上坐着几个病人,正朝她微笑。

      她当然记得。记得跪在泥土里种下第一株玉簪的自己,记得教裴洛认植物的那些早晨,记得那些在花园里慢慢愈合的日子。

      “这些年,”马晓晓继续说,“这个花园治愈了无数人。来这里坐坐的病人,从这里带走一盆花的家属,在长椅上哭过笑过的每一个人——他们都从这片土地上得到了力量。”

      她顿了顿,看着林小艺。

      “所以院里决定,把这个花园,正式命名为‘小艺花园’。”

      她伸手,揭开了那块红布。

      石头上刻着四个字——

      小艺花园。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愿每一个受伤的灵魂,都能在这里找到光。”

      林小艺站在那里,看着那块石头,看着那四个字,看着那些熟悉的面孔,眼眶慢慢红了。

      人群里响起掌声。病人、护士、医生,所有人都用力鼓掌。

      张阿姨从人群里走出来,拉着她的手,眼眶也红红的。

      “小艺啊,”她说,“你刚来的时候,我还记得。瘦瘦小小的,一句话也不说。谁能想到,后来你能帮那么多人?”

      林小艺看着她,说不出话来。

      张阿姨拍拍她的手:“你妈要是看见,肯定高兴。”

      裴洛从人群里钻出来,跑到林小艺身边,仰着脸问:“妈妈,这个花园是你的?”

      林小艺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

      “不是我的,”她说,“是大家的。是所有在这里好起来的人的。”

      裴洛想了想,指着那块石头:“那为什么写你的名字?”

      林小艺愣了一下。

      旁边的李医生笑着说:“因为是你种的第一株花。是你让这个地方,从一个荒地变成花园的。”

      裴洛点点头,然后认真地说:“那我以后也要有一个花园。叫裴洛花园。”

      大家都笑了。

      那天晚上,林小艺站在阳光房里,对着那盆勿忘我,站了很久。

      那盆勿忘我是从湖边带回来的那株野生勿忘我的后代。每年春天开花,蓝得特别深,像湖水最深处的颜色。

      “妈妈,”她轻声说,“你看见了吗?”

      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轻轻拂过那盆勿忘我。蓝色的花瓣微微颤动,像在点头。

      ---

      五月底的一个傍晚,韩颖欣从签售会回来,带了一个消息。

      “出版社想让我再写一本,”她一边换鞋一边说,“关于创伤后成长的故事。”

      林小艺正在准备晚饭,闻言抬起头。

      “你还想写吗?”

      韩颖欣想了想。

      “想,”她说,“但不是写我了。想写你。”

      林小艺愣住了:“写我?”

      “写你的情绪园艺课,写那些来上课的人,写他们怎么从黑暗中走出来。”韩颖欣走过来,从身后环住她的腰,“我觉得那些故事,应该让更多人知道。”

      林小艺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我能不能讲好。”

      “不用你讲,”韩颖欣把下巴搁在她肩上,“我来讲。你就负责继续上课,继续种花,继续帮那些人。”

      林小艺看着窗外。阳光房的玻璃被夕阳染成橘红色,那些植物静静地立在那里,影子拉得很长。

      “那些人,”她轻声说,“有时候我觉得,不是我帮他们。是他们让我看见,我曾经的样子。”

      韩颖欣没说话,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些。

      裴洛从房间里跑出来,手里举着一幅新画的画。

      “妈妈们!看我画的!”

      画上是阳光房,三个人坐在里面喝茶。阳光从玻璃窗照进来,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

      “好看吗?”她问。

      “好看。”林小艺和韩颖欣同时说。

      裴洛满意地点点头,把画贴在墙上——那面墙已经快贴满了,全是她这些年画的画。

      客厅里,墙上那幅“家”还在最中间的位置。九年了,画纸已经有些发黄,但那三个牵手的小人,那片向日葵花田,那个歪歪扭扭的“家”字,依然清晰。

      茶几上,那张裱好的法院判决书旁边,又多了几张新的“证书”——裴洛的奖状,韩颖欣的畅销书认证,林小艺的情绪园艺课程结业合影。

      阳台上的勿忘我开得正好。那盆从湖边带回来的勿忘我的后代,已经繁衍成好几盆,蓝色的花朵挤挤挨挨,像一片小小的星空。

      窗外的天空渐渐暗下来,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对面疗养院的窗户里,那盏星空投影灯还在旋转——502房间的灯,九年来从未断过。蓝色光点温柔如初,像一个永不停歇的承诺。

      韩颖欣从厨房里探出头:“吃饭啦!”

      裴洛从房间里跑出来:“今天吃什么?”

      “你爱吃的番茄炒蛋,还有小艺妈妈炖的鸡汤。”

      “耶!”

      林小艺从阳光房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盘刚摘的薄荷。

      三个人在餐桌前坐下。桌上摆着四菜一汤,热气腾腾。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但屋里亮着温暖的灯光。

      “干杯!”裴洛举起她的牛奶杯。

      “干杯!”韩颖欣举起酒杯。

      林小艺也举起杯子,和她们轻轻碰在一起。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很圆,很亮。

      楼下的洛日艺欣招牌在夜风中轻轻晃动,那四个字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洛、日、艺、欣。

      不是落日,是永远向阳。

      林小艺看着对面的两个人,看着她们脸上的笑容,看着这个小小的、温暖的、被爱填满的家。

      她想起很久以前,有人问她:你小时候的梦想是什么?

      她那时候没有回答。因为她没有梦想。一个十岁就目睹母亲被杀的女孩,哪来的梦想?

      可现在,她知道了。

      她小时候的梦想,就是现在这个样子。

      有爱的人,有被爱,有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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