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第二十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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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的阳光很好。
林小艺站在洛日艺欣门口，看着对面疗养院的花园。那片被命名为“小艺花园”的土地上，玉簪开得正好，紫色的花序在晨光中轻轻摇曳。几个穿着病号服的人坐在冥想角的长椅上，有人在看书，有人在发呆，有人只是静静地望着天空。
十二年了。
从她第一次踏进那扇大门，到现在，整整十二年。
“妈妈，好了吗？”裴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小艺转过身。裴洛站在门口，穿着淡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披散着，手里抱着一个精致的木盒子。十一岁的少女，已经开始有了少女的模样——个子长高了一大截，脸上的婴儿肥褪去了一些，眉眼间隐隐有了少女的清秀。只有那双眼睛还是和小时候一样，亮晶晶的，像盛满了星星。
“好了。”林小艺接过那个木盒子，轻轻掂了掂，“不重吧？”
“不重！”裴洛摇头，“里面都是轻的东西。画啊，照片啊，信啊。”
韩颖欣从店里走出来，手里拎着一个大大的帆布包。她看起来和十二年前没什么变化，还是那样精力充沛，笑容明亮。只是眼角多了几道细细的皱纹，笑起来的时候会微微弯起来，像阳光下荡漾的水波。
“都准备好了？”她问。
林小艺点点头。
“那走吧。”韩颖欣锁好店门，转过身，“咱们回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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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驶出城市，驶上高速，窗外的风景从高楼大厦变成田野村庄。裴洛趴在窗边看了一路，时不时发出惊叹：“哇，那片油菜花好黄！”“哇，那个山坡上好多羊！”
林小艺看着她的侧脸，想起很多年前，自己第一次坐车离开村子时的情景。那时候她十岁，坐在亲戚的车上，抱着妈妈留下的那条项链，一句话也不说。她不知道要去哪里，不知道未来会怎样，只是紧紧握着那条项链，在心里一遍遍问：妈妈，你在哪里？
现在她的女儿坐在她身边，叽叽喳喳地说着话，脸上是满满的好奇和兴奋。
时间真是奇妙的东西。
两个小时后，车子驶入蜿蜒的乡道。路越来越窄，越来越颠簸。裴洛被颠得东倒西歪，但一直趴在窗边不肯缩回来。
“妈妈，快到了吗？”
“快了。”
“那个大树！就是你说的那个大树吗？”
林小艺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村口那棵大树，还是和记忆中一样——树干粗壮得几个人都抱不过来，树冠茂密如盖，洒下一大片阴凉。
“嗯，就是它。”
车子在大树下停下来。
林小艺推开车门，站在那片熟悉的土地上。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洒下来，在地上形成斑驳的光影。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像在说什么悄悄话。
她想起三十六年前，那个躲在树后的小女孩。瘦瘦小小的，穿着打补丁的衣服，眼睛里有恐惧，也有渴望。她看着其他孩子在树下玩闹，想靠近，又不敢。
然后有一个小女孩向她走过来。
那个小女孩扎着马尾辫，脸上带着明亮的笑容，一点也不怕她。她走过来，想拉住她的手。她却被吓跑了，跑得飞快，一直跑到山上去。
那个小女孩追了她一路，没有追上。
后来她才知道，那个小女孩叫韩颖欣。
“就是这儿？”韩颖欣走到她身边，看着那棵大树。
“就是这儿。”林小艺转过头看她，“我第一次见你，就躲在这棵树后面。”
韩颖欣笑了：“我记得。你跑得特别快，我怎么追都追不上。”
“你追我了？”
“追了。边跑边喊‘等一下’，但你头也不回。”
林小艺想象那个画面——八岁的韩颖欣，扎着马尾辫，追着一个瘦小的女孩跑，边跑边喊。她忍不住笑了。
“我那时候害怕，”她说，“怕你是来赶我走的。”
“我知道。”韩颖欣握住她的手，“但我不是来赶你的。我是来……我也不知道来干什么。就是想走近你。”
裴洛从车那边跑过来，手里还抱着那个木盒子。
“妈妈，这就是你小时候住的地方？”
“嗯。”
“那外婆呢？外婆在哪儿？”
林小艺指了指后山的方向。
“在那边。等会儿我们去看看她。”
裴洛点点头，然后仰起头，看着那棵大树。
“这棵树好大啊，”她说，“多少年了？”
“不知道。”林小艺也仰起头，“我小时候它就这么大了。”
裴洛想了想，从木盒子里拿出一个本子和一支笔，开始画那棵树。她画得很快，几笔就勾勒出大树的轮廓——粗壮的树干，茂密的树冠，洒下来的斑驳光影。
“好了。”她收起本子，“以后我老了，再来看，就知道它长没长大。”
韩颖欣笑了：“它可能比你老得慢。树都这样。”
裴洛认真地点点头，把本子放回盒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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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们先去了后山。
那条路林小艺走过无数次。小时候上山采野菜，走的是这条路。十岁那年追着林小艺上山，走的也是这条路。三十六年前，那个小女孩在前面跑，她在后面追，跑得气喘吁吁，最后追到山顶，看见那个小女孩蹲在父亲的坟前埋项链。
现在她走在这条路上，身边是韩颖欣和裴洛。
山路比以前好走了，铺了简易的石阶。但两边的风景没变，还是那些树，那些草，那些开在山坡上的野花。裴洛跑在最前面，一会儿摘朵花，一会儿追只蝴蝶，一会儿又停下来看蚂蚁搬家，忙得不亦乐乎。
“她精力真旺盛。”韩颖欣笑着说。
“像你。”林小艺说。
“像我？我小时候也这样？”
“不知道。但我猜是这样。”
韩颖欣想了想，点头承认：“有可能。我妈说我小时候上房揭瓦，什么都能玩。”
她们相视一笑。
走到山顶时，裴洛已经在那里等着了。
“妈妈，是这儿吗？”
林小艺走过去。父亲的坟还在，但已经荒废了，长满了杂草，墓碑歪在一边，字迹模糊不清。旁边那个小土坑——三十六年前她埋项链的地方——已经找不到了，被时间和野草吞没了。
“是这儿。”她说。
裴洛看着那个荒芜的坟，歪着头问：“这是……那个爸爸？”
林小艺点点头。她很少和裴洛提林众，太复杂，太沉重，不是一个孩子能理解的。但裴洛知道一些——知道那个爸爸喝了很多酒，做了很多坏事，让妈妈很伤心。
“他……”裴洛犹豫了一下，“他后来变好了吗？”
林小艺想了想。
“没有。”她说，很诚实，“他一直那样。”
裴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他不配当爸爸。”
林小艺愣了一下。
裴洛继续说：“爸爸应该对妈妈好，对小孩好。不好的，不配当爸爸。”
韩颖欣在旁边听着，眼眶有些红。她走过来，蹲下身，看着裴洛的眼睛。
“你说得对，”她说，“不是所有大人都配当父母。但你的两个妈妈，会一直对你好。”
裴洛点点头，然后看着那个荒芜的坟，认真地说：“那我就不同情他了。同情外婆。”
林小艺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她走过去，把裴洛抱进怀里。
“好，”她说，声音有些哽咽，“同情外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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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后山下来，她们去了湖边。
那个小小的湖还在，水还是那么清，倒映着蓝天和白云。湖边长满了野草，开着各种颜色的野花——黄的、白的、紫的，热热闹闹地挤在一起。
林小艺站在湖边，看着那片水面。
十七年前，她站在这里，把妈妈留给她的那条项链沉入水底。那时候她以为自己终于可以和过去告别了。但后来她发现，告别不是放下，而是带着。带着那些记忆，带着那份爱，继续走下去。
岸边那个小小的石堆还在。十七年了，石头已经长满了青苔，几乎和周围的石头混在一起。但仔细看，还是能看出那是人垒起来的。
裴洛跑过去，蹲在石堆前面，仔细端详。
“外婆的？”她问。
“嗯。”
裴洛想了想，从木盒子里拿出那幅画——她今天早上画的大树，还有一幅她特意准备的画。那是她去年画的一幅向日葵，金黄色的花盘，舒展的叶片，阳光洒在上面，闪闪发光。
她把画放在石堆前面，用一块小石头压住。
“外婆，”她轻声说，“我叫裴洛。我来看看你。这朵向日葵送给你。”
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吹动那幅画的边缘，发出轻轻的沙沙声。画上的向日葵微微晃动，像是在点头。
林小艺站在那里，看着裴洛认真的小脸，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下来。
韩颖欣走过来，轻轻抱住她。
“你妈看见了，”她说，“她肯定很高兴。”
林小艺点点头，把脸埋在她肩上。
过了很久，她抬起头，走到石堆前面，蹲下来。
“妈妈，”她说，声音很轻，“我又来看你了。这回带了两个人——韩颖欣，你见过的。还有裴洛，我们的女儿。”
她顿了顿。
“这些年，我过得很好。有爱人有孩子有花店，每天都很忙，但很充实。有时候累，但累得踏实。你以前说，过日子就是这样的，平平淡淡，但暖暖和和。”
风吹过湖面，带来水汽和草木的气息。
“我现在懂了。”
她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小小的石堆。
“下次再来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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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她们又回到村口那棵大树下。
夕阳西斜，把整片天空染成橘红色。大树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村口的小路上。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像在唱一首古老的歌。
裴洛抱着那个木盒子，坐在树下的石头上，看着远处的田野。
“妈妈，”她忽然问，“你小时候的梦想是什么？”
林小艺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她从来没有认真想过。一个十岁就目睹母亲被杀的女孩，一个在暴力中长大的孩子，一个被所有人避之不及的“灾星”——她哪来的梦想？
她看向韩颖欣。韩颖欣也看着她，眼睛里带着温柔的笑意。
她看向裴洛。十一岁的少女坐在夕阳里，脸上是认真的好奇，等着她的回答。
她想了想，然后慢慢开口。
“小时候，”她说，“我不知道什么叫梦想。我只想……活下去。”
裴洛认真听着。
“后来我遇到了你颖欣妈妈。她教会我，活着可以不只是活着。可以有喜欢的人，可以有想做的事，可以有……家。”
她顿了顿。
“再后来，我们有了你。你来了，家就完整了。”
她看着韩颖欣，看着裴洛，嘴角慢慢扬起。
“所以，我小时候的梦想……大概就是现在的样子吧。”
裴洛歪着头想了想，然后点点头。
“那我的梦想，也是现在这样。”她说，“有两个妈妈，有花店，有好多好多画。以后还要一直这样。”
韩颖欣笑了：“那你要画到老？”
“对！”裴洛认真地点头，“画到老，画不动了为止。”
她从木盒子里拿出一个透明的玻璃罐子，里面装着几样东西——今天早上画的大树，一幅向日葵的画，一张洛日艺欣的照片，一张她们三个人的合影，还有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是韩颖欣手写的一封信。
“放好了。”她把玻璃罐子放进木盒子，盖好盖子。
韩颖欣接过盒子，在树下挖了一个小坑。林小艺帮着她，把盒子放进去，一捧一捧地盖上土。
裴洛在旁边蹲着，看得很认真。
“这个会留多久？”她问。
“很久很久。”韩颖欣说，“可能比我们活得都久。”
“那以后的人会看到吗？”
“如果这棵树还在，如果有人发现，就会看到。”
裴洛想了想，满意地点点头。
“那以后的人就知道，我们来过这儿。知道我们是一家人。”
土填平了。韩颖欣在上面压了一块平整的石头，做记号。
林小艺站起来，看着那棵大树，看着那个刚刚埋下的时间胶囊，看着身边这两个人。
夕阳快落下去了，天边的云被染成深红色。远处传来归鸟的叫声，田野里有炊烟升起，村子的灯火开始一盏一盏亮起来。
“走吧，”她说，“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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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时，天已经全黑了。
裴洛困了，抱着那朵毛线向日葵——她坚持要带着——上楼睡觉。那朵向日葵已经旧了，毛线起了球，颜色也褪了，但她一直留着，从五岁留到十一岁，从病房留到家里。
“妈妈晚安。”她迷迷糊糊地说。
“晚安。”林小艺亲了亲她的额头。
韩颖欣也亲了亲她：“好梦。”
她们轻轻带上门，回到客厅。
客厅里很安静。墙上挂满了裴洛的画，从最早的稚拙涂鸦到最近的成熟作品，记录着这个小女孩一路走来的痕迹。那幅“家”还在最中间的位置，画纸已经发黄，但那三个牵手的小人，那片向日葵花田，那个歪歪扭扭的“家”字，依然清晰。
茶几上，那张裱好的法院判决书旁边，又多了几样东西——韩颖欣的新书样书，裴洛最新的获奖证书，林小艺情绪园艺课程的结业合影。还有一个小小的相框，里面是今天傍晚在大树下拍的合影。三个人站在夕阳里，背后是那棵古老的大树，脸上都是笑容。
韩颖欣泡了两杯茶，端到阳台上。林小艺跟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阳光房里很暖和。玻璃窗外，城市的灯火在夜色中闪烁。对面疗养院的窗户里，那盏星空投影灯还在旋转——502房间的灯，十二年来从未断过。蓝色光点温柔如初，像是一个永不停歇的祝福。
阳台上那排勿忘我开得正好。蓝色的花朵挤挤挨挨，在月光下泛着温柔的光。那是从湖边带回来的那株勿忘我的后代，一年又一年，繁衍了满满一排。
“累吗？”韩颖欣问。
林小艺摇摇头。
“今天走了那么多路。”
“不累。”林小艺靠在她肩上，“心里踏实。”
韩颖欣揽住她的腰，没有说话。
她们就这样坐着，看着窗外的夜色，看着对面疗养院的灯火，看着那盏从未熄灭的星空投影灯。
过了很久，林小艺轻声说：“韩颖欣。”
“嗯？”
“谢谢你。”
韩颖欣转过头看她：“谢什么？”
林小艺想了想。
“谢谢那天你走向我。”她说，“谢谢你在那棵树下，没有转身离开。”
韩颖欣的眼睛湿了。
“我怎么可能转身离开，”她说，“你那时候的眼神……我一直记得。”
“什么眼神？”
“像……”韩颖欣想了想，“像一只受伤的小动物。明明害怕，却还盯着我看。”
林小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还记得。”
“当然记得。”韩颖欣握住她的手，“我这辈子都记得。”
月光洒在她们身上，很温柔。
楼下，洛日艺欣的招牌在夜风中轻轻晃动。那四个字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洛、日、艺、欣。
裴洛的洛，阳光的日，林小艺的艺，韩颖欣的欣。
不是落日，是永远向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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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
林小艺最后看了一眼窗外的星空，站起来，准备回房间。
经过阳光房时，她忽然停下脚步。
窗台上那排勿忘我的旁边，多了一个小小的花盆。里面是一株她不认识的植物——小小的幼苗，刚刚破土而出，两片嫩绿的叶子在月光下微微颤动。
她愣了一下，然后想起什么，转头看向裴洛的房间。
那扇门紧闭着，门缝里透出一线微光。
她走过去，轻轻推开门。
裴洛已经睡着了，蜷在被窝里，呼吸均匀而绵长。那朵毛线向日葵放在她枕头边，陪着她。
床头柜上，放着一张小小的纸条。是裴洛的笔迹，歪歪扭扭但认真：
“妈妈，我今天在湖边捡了一颗种子。不知道是什么花，但我想种下来。等它长大了，就是外婆给我的礼物。”
林小艺站在那里，看着那张纸条，看着床上熟睡的裴洛，眼泪一滴一滴落下来。
她轻轻走过去，把纸条收好，在裴洛额头上印下一个吻。
然后她回到阳光房，看着那株刚刚破土的小幼苗。
月光照在它身上，嫩绿的叶片泛着柔和的光。
不知道是什么花。但没关系。
它会慢慢长大。会开花，会结种子，会一年又一年地繁衍下去。
就像勿忘我。就像向日葵。就像她们三个人的家。
林小艺站在窗前，看着对面疗养院的灯火，看着那盏从未熄灭的星空投影灯，看着远处城市的万家灯火。
她忽然想起三十六年前，那个躲在树后的小女孩。
如果那时候有人告诉她，有一天你会有一个爱人，一个女儿，一个被阳光房和勿忘我包围的家——
她会信吗？
也许不会。
但没关系。
因为这一切，都真实地发生了。
窗外，月光如水。阳台上，勿忘我静静开放。
楼下，洛日艺欣的招牌在夜风中轻轻晃动。
房间里，裴洛睡得正香，那朵毛线向日葵陪着她。
客厅里，墙上那幅“家”的画静静挂着，等待明天的阳光再次照在它身上。
而林小艺站在窗前，看着这一切，嘴角慢慢扬起一个温柔的弧度。
三十六年前的那个小女孩，终于可以放心了。
因为——
她们回家了。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第二十六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