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获救 ...
-
海上的风景很美，白天和夜晚，风景不一样。
白日里，阳光慷慨地洒满海面，将粼粼波浪染成一片碎金，偶尔有飞鱼掠过，银亮的鳞片在光照下倏忽一闪。
而到了夜晚，星空低垂，万里银河铺就颤动的银色水路，深黑的海水之下偶尔浮起幽蓝的微光，那是夜行水母缓缓游过的痕迹。
无垠的海面，天地间，只有我和我的皮划艇在飘荡，抬头仰望星空。
那感觉很孤独，又很舒服。
在北京当程序员时，我常年困于工位那方小小的格子间里。身体关节因为长时间不运动变得迟钝。同事间经常会为了项目相互倾轧。
而现在，我在海上飘荡，享受着独属于我的，无人能争抢的美景。
但海上飘的时间久了，就不美了。
海上第十五天。我划着桨，每一下都很累。
水壶在船底滚动的声音让我心烦。
很多水壶已经空了。
二十一个水壶，只有三个还有水。
我每天只敢喝两次，每次只喝一小口。我要把水在嘴里含一会儿才咽下去。
四天前，最后一点鱼干也吃完了。
我的手指被太阳晒裂了，碰到海水就很疼。连做鱼饵的力气都没了。
昨天船边有一条小鱼，我伸手去抓，它游走了。
我看着水面，喉咙里发不出清楚的声音。
我的嘴唇裂开了，后来结了硬壳。一笑就会流血。
肩膀和后背的皮肤晒坏了。
下午的时候，我开始打冷颤。
太阳很大，我却突然觉得冷。我浑身发抖，过一会儿又觉得很热。我不知道这是怎么了。
我有点分不清时间了。
海上白天很热，晚上很冷。
有时我听见一些声音，有时像埃文斯在爬，有时像水底下有人说话。
更多时候，我看见远处有陆地，有船。我用力划过去，然后发现什么都没有。
我累了。我开始对指南针说话，对那个小海星玩偶说话。我可能快疯了。
第十九天，我的精神又好起来了。划了很久，这天我遇见了一群鲸鱼。
应当是一群座头鲸，巨大的背脊如山峦般浮出海面，喷起的水柱在阳光下映出转瞬即逝的彩虹。
悠长的鸣叫透过船板传来，低沉如远古的歌谣。
那一瞬间，我被震撼到失语，险些忘了自己的处境。
鲸群离我越来越近。我能看清它们皮肤上粗糙的纹理，还有深色的斑块。
一头特别大的鲸鱼从我侧面游过，距离近得我能闻到它呼吸带来的浓重腥气。
它黑色的眼睛像深海一样沉静，有那么一瞬间，我觉得它看见我了。
它突然抬起巨大的尾鳍，然后沉重地拍进海里，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这一拍，推来的浪让我的船猛地一歪。
我后知后觉感觉到了害怕和畏惧，趴在船里，一动不敢动。
幸而，鲸群没有停留。它们只是路过我，。
这群黑色的、缓慢移动的山脉，继续朝着某个方向前行。
喷起的水柱渐渐移向远方，低沉的鸣叫也慢慢消散。
我回味着这一次相遇，心怦怦跳了很久。
夜里，我又冷醒了。有东西滴在我脸上。
下雨了，开始是小雨，很快变成中雨。
我起身，把盖在身上的雨衣穿在身上，雨衣帽子盖在头上。
我赶紧爬起来，张开嘴喝雨水。把盖在身上的雨衣摊开来接雨水，接很多了用水壶灌水。
雨一直下，我留了一个水壶，往外舀雨水。
很快。
雨停了，海面变了。
风大了，浪高了，船晃得很厉害。接着，我发现指南针坏了。指针乱转。
我抹了一把脸。
我去啊。
我找不到方向了。
我要继续划，还是随它漂？
第二十一天——可能吧。下午的时候，我又冷又热，在船底蜷着。
迷迷糊糊中，我听见一种声音，很沉，一直响。
是引擎声。
我用力撑起身体，胳膊蹭着船底，很痛。我眯着眼朝声音的方向看。
一开始，我以为是看错了。这些天我看错太多次了。
但是那个灰蓝色的影子没有消失。它越来越清楚，越来越大。是一艘船。
一艘很大的集装箱货轮。
我想喊，嗓子只发出一点气声。
我试着站起来，腿却软得站不住，一下跪在船里。
我扑向船桨，用剩下的力气朝大船划。每划一下，肩膀和后背都疼。但我不管了。
船很远。我划得很慢。
大船在开，侧面朝着我，看起来很大，不理我。
我停下来，张开嘴，这次连气声都喊不出了。
不能这样。
我趴下，在船底摸，摸到橘黄色的雨衣。
我把雨衣用鱼竿顶起来，使劲摇晃。
我死死盯着大船。
过了几分钟，我看见大船停下来了。
几艘皮划艇被放下海面。有人顺着梯子下了皮划艇。
它看见我了！
我一下子没力气了，瘫在船里。我看着那几艘皮划艇越来越近。
皮划艇越来越近，一共三艘。每艘艇上坐着两三个人，他们都穿着橙红色救生衣。马达声很响。
最前面那艘艇上，一个皮肤很黑、戴着白帽子的人朝我挥手。
他喊话，英语口音很重：“坚持住！我们来帮你！”
我看着他们靠近，觉得他们像另一个世界的人。
他们的脸很清楚，脸上有点担心，看到我后又很惊讶。
我的皮划艇和他们相比，样式显得过于老旧。
两艘皮划艇很快停在我的艇两边，挡住了它。
第三艘靠过来，挨得很近。戴白帽子的人，后来我知道他是船上的二副，希腊人。
和一个块头很大的水手伸出手，抓住了我的小艇。
“天啊……”水手看到我，低声说了一句。
他说的是俄语，我略懂一点俄语，明白他的意思。
二副靠过来，他很快地看了看我和我船里的东西。
他的语气很稳，也很和气：“朋友，别怕。我们带你去大船。你能动吗？要不要我们抬你？”
我动了动嘴，只发出一点声音。
我摇摇头，又点点头。我想自己过去，但身体动不了。
“伊万，帮忙！”二副对大块头水手说。
伊万应了一声。
他先跨到我的小艇上，他太重，小艇沉了一下，但他马上稳住了。
他和二副一左一右，半抱半抬地把我弄到了他们的皮划艇上。
他们的艇很大，很稳。
我瘫坐在船上，二副给我一条干毯子。
毯子有点粗糙，但有太阳和肥皂的味道。我还在发抖，但觉得好一点了。
“你的东西？”二副指了指我的小艇。
我用尽力气，指了指那个帆布背包。
伊万明白了，他伸手把它拿了过来。
二副又看了看我的破艇，对另一艘艇上的人喊：“用绳子绑好，拖回去。东西都拿上。”
我的小艇被绳子系住，拖在后面。马达又响了，我们朝大船开去。
大船越来越近，显得特别高大。
船舷像一堵墙，刚才的绳梯还在晃。
靠近后，上面放下一个带担架的吊篮。
“用这个吊你上去，更安全。”
二副对我说。他和伊万，还有一个瘦高的船员，一起小心地把我挪到担架上，绑好带子。
吊篮开始往上走。我看见灰色的船舷往下走。
吊篮过了船舷，放在甲板上。几双手伸过来扶住篮子。
周围有好多人，一个戴眼镜的白人提着箱子匆匆走来。
他应该是医生。
“散开点，让他透气！”
医生用英语说。
他蹲下，很快地看了我的眼睛、摸了我的手和额头。
“脱水很严重，晒伤很严重，发烧很严重。要马上治疗。抬去医务室！”
我被抱出吊篮，上了担架，担架被抬起来。
走过甲板时，我听到旁边英语的议论声。
“怎么漂到这里……”
“不知道漂了多久……”
“他一定遭受了很多……”
我被抬进船舱，光线变暗了。走过一条亮亮的走廊，我进了一间小小的医务室，被放在一张铺白床单的床上。
医生马上忙起来。他让一个年轻的男护士帮我轻轻脱下又硬又咸的衣服，用湿布小心擦我的身体。另一个女性护士在准备打针的用具。
针扎进我手背的时候，凉凉的药水流进我身体。
一个温热的杯子小心地凑到我嘴边。里面是有点咸味的水。
我用力吸了一小口，水流过喉咙，有点疼，但很舒服。
医生一边处理我背上和胳膊上的晒伤，一边问我，语气很平：“能说你叫什么吗？从哪里来？出了什么事？”
我张了张嘴嘴里能发出一点声音，我说：“李维……中国…………”
“好，李先生，好。先别多说话，休息。你安全了。”
医生包扎的动作很轻，“我们是马士基·拉各斯号，从上海去汉堡。我是船医范德维尔。你现在在我们船上，很安全。”
我累极了，头又晕又烫。
很快睡了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