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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巧克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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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雨是傍晚开始下的。
起初是雨丝,细细密密的,斜着刮过老槐树开始泛黄的叶子,沙沙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慢吞吞地翻一本旧书。后来雨重了,豆大的点子砸在瓦片上,噼里啪啦的,顺着屋檐淌成水帘子,在青石板路上溅起一片湿雾。
巷子里路灯多半坏了,只剩巷口那盏还亮着昏黄的光。光晕在雨里化开,勉强舔到17号门楣上褪了色的春联——“岁岁平安”的“安”字缺了一角,被雨水泡烂的红色纸屑,黏在斑驳的木门上,要掉不掉的。
二楼东户厨房亮着灯。
楚明山蹲在水槽边,水龙头没拧紧。
嗒。
嗒。
嗒。
水滴砸进搪瓷盆,每一声都像在数他还能拖多久。
他手里那块抹布早把灶台擦得发亮了,可他还是机械地来回蹭,虎口那道新伤口蹭到边缘,疼得他嘴角一抽。
十一点了。
他起身时腰骨咔地响了一声,像生锈的铰链。走到厨房门口,昏黄的灯光刚好够他看清沙发上蜷着的儿子——楚翊抱着那只掉了一只眼睛的海豚玩偶,嘴微微张着,睡得很沉。
孩子三岁生日时买的玩偶,他说了好几次要缝眼睛,总忘。
楚明山蹲到沙发边,伸手想碰碰孩子的脸,却看见自己手上那道暗红色的血痂——今天下午工头把他叫到集装箱后面,递烟他没接,工头自己点了,说:“龙哥说最后期限,明天。”
他知道工头没说完的话是什么。上个月巷尾老陈,就是被半夜砸门声逼得血压冲顶,人没了。
楚明山从口袋里摸出两块用金色锡箔纸包着的巧克力,一块钱买的,便宜,但甜。他轻轻塞进楚翊握着玩偶的手里,孩子的小手指无意识地蜷了蜷,攥住了。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不是雨声,是皮鞋。一步,一步,踩在湿石板上,停在了门口。
楚明山背脊僵了一下。
钥匙插进锁孔——李秀云走时带走了钥匙,但这转动声他太熟了,是龙哥。龙哥有所有出租房的备用钥匙,他说这叫“行个方便”。
“明山,”门外的声音带着笑意,“开门吧,聊聊。”
楚明山手按在门把上,冰凉的金属被他握得发烫。他吸了口气,拧开。
龙哥站在门外,头发梳得齐整,夹克肩上被屋檐水滴湿了一小块。他身后跟着个瘦高年轻人,帽檐压得很低。
“不请我们进去坐坐?”龙哥笑了一下,侧身就进来了,顺手带上了门。
关门声很轻,但楚明山觉得胸腔被撞了一下。
龙哥在屋里走了两步,目光扫过掉漆的桌角、墙上的水渍,最后停在沙发上的楚翊身上。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海豚玩偶,拍了拍灰,轻轻放回孩子怀里。
动作温柔得让楚明山胃里发冷。
“孩子睡得挺好,”龙哥转过身,从口袋里掏烟,“你老婆欠的那笔,连本带利,十二万了。”
楚明山喉咙发干:“当初不是说八万……”
“那是三个月前,”龙哥点烟,火光在他眼里晃了一下,“利息不要算的?”
瘦高个子把黑塑料袋搁在桌上,沉闷的一声。龙哥扬扬下巴,袋子被拉开——里面是几捆钞票,和几个用透明塑料封好的块状物。
“十五万。钱和样品。你跑一趟邻市,送到,这钱都是你的。债清了,还能剩三万。”
楚明山盯着那些白色块状物,手心开始冒汗。码头流传的那些故事突然全涌进脑子里——运货的人,有的进去了,有的消失了。
“龙哥,我真不能……”
“不能?”龙哥吐烟,声音轻了下来,“你儿子在巷口幼儿园吧?五岁了,真快啊。”
楚明山浑身血都凉了。他看向沙发,楚翊正好翻身,玩偶又掉到地上。
龙哥走过去,再次弯腰捡起来,这次用指尖蹭了蹭玩偶掉眼睛的那块缺口。
“缺了只眼啊,”他轻声说,像在自言自语,“小孩的东西,坏了就得补。不然总缺着,多难受。”
楚明山手开始抖。
窗外雨突然大了,噼里啪啦砸在玻璃上。
“……什么时候?”他听见自己问,声音不像自己的。
龙哥笑了:“明天晚上。具体有人通知你。”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沙发:“让孩子好好睡。大人的事,别污了孩子的梦。”
门开了又关。脚步声混进雨里,远了。
楚明山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腿麻得发疼。他走到沙发边,跪下来,看着楚翊的睡脸。孩子睫毛很长,像他妈妈。
“爸爸对不起你。”他哑声说。
手碰到楚翊脸颊时,伤口又渗出血,他慌忙在裤腿上擦,血渍却晕开一片。
楚翊就在这时醒了。
孩子迷迷糊糊睁开眼,看了他几秒,软软喊了声:“爸爸?”
“嗯,”楚明山使劲让声音稳下来,“怎么醒了?”
“渴……”
楚明山去倒水,暖水瓶里是中午烧的,早凉了。他端着杯子回来,楚翊已经坐起来,小手揉着眼睛。
“爸爸,你手怎么了?”孩子眼睛尖。
“干活划了下,没事。”
楚翊没说话,光脚下地跑到电视柜前,踮脚拉开抽屉,翻出创可贴。他笨拙地撕包装,指甲抠了好几下,最后用牙帮忙才扯开。
然后他拉起楚明山的手,把创可贴对准伤口,小心翼翼地按上去,又用指尖轻轻压了压边缘。
“好了,”他抬头,眼睛亮亮的,“这样就不疼了。”
楚明山突然一把抱住他,抱得很紧。楚翊小小的身体温热柔软,带着儿童洗发水的淡香。
“爸爸?”孩子声音闷在他怀里。
“没事,”楚明山哽了一下,“爸爸就是……想抱抱你。”
雨还在下。夜还很长。
楚明山心里那根绷了三个月的弦,就在这个瞬间,
啪地一声,
断了。
他从抽屉深处翻出存折——里面只有三千二,是攒着给楚翊明年上学用的。揣进贴身口袋,又抽出纸笔。
“翊翊,如果爸爸不在了……”
笔尖顿住,墨水在纸上洇成一个黑点,越晕越大,像滴化不开的泪。
他把纸揉成一团,扔了。有些话,写不出。
转身回到沙发边,最后一次摸了摸儿子的头发。楚翊在梦里无意识地蹭了蹭他手心,像只离不开人的小猫。
“对不起。”
他起身,走向门口。手搭上门把时,回头看了一眼——楚翊蜷在那儿,怀里紧紧搂着那只缺眼睛的海豚,还有那块已经开始变软的巧克力。
门开了。
门关了。
脚步声往下,一步,一步,沉进雨夜里。
楚翊在睡梦中皱了皱眉,小手在空中虚抓了一下。
什么都没抓到。
只有雨声,绵绵密密,像夜在哭。
而他手心里,那块巧克力的金色锡箔纸,被体温焐得发烫,在昏暗中闪着一点微弱的光。
很弱。
但一直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