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古言
现言
纯爱
衍生
无CP+
百合
完结
分类
排行
全本
包月
免费
中短篇
APP
反馈
书名
作者
高级搜索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塑料海豚 ...
楚翊醒了。
天还黑着,但黑得不那么实了,像是掺了灰。客厅静得他耳朵嗡嗡响,静得他能听见自己心跳——扑通、扑通,撞得胸口发紧。他揉着眼睛坐起来,海豚玩偶从怀里滑下去,“咚”一声掉在旧地板上。
“爸爸?”他喊,声音黏糊糊的,带着刚醒的软。
没人应。
他光脚踩在地上,瓷砖冰得他脚心一缩。走到厨房门口,里面空荡荡的,只有水龙头在滴水:叮、叮、叮,一声一声,敲得人头皮发麻。走到房间,床上被子叠得方正正,没有人睡过的皱褶。
他心里空了一块。
回到客厅,他光脚站着。墙上的挂钟在走,咯哒、咯哒,声音在寂静里显得特别响。他看见门没关严,漏出一道黑黑的缝,有潮湿的凉气从缝里钻进来,带着雨后青石板和泥土的腥味。
他走过去,小手按在门板上,推开了。
楼道里灯坏了,只有楼梯拐角下面透上来一点昏昏的光,勉强照出台阶模糊的轮廓。他往下走了两步,拖鞋在水泥地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爸爸?”他小声喊,声音飘在空楼道里,很快散了。
没人应。
他正要转身,忽然看见楼梯转角那儿,墙根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反光——幽幽的一点亮。
他憋着气,一步一步往下走。心跳得好快,快得他有点喘不过气。走到转角,蹲下来,看清了:是钥匙,他家的钥匙,躺在积水坑里。钥匙圈上挂着塑料小海豚,被水泡得颜色发暗。
他捡起来。钥匙冰得他手心一刺,沾满了泥水。他扯起睡衣下摆用力擦,布料很快脏了一块,钥匙还是湿漉漉的。
站起来时,他的目光扫过楼梯下面——那里堆着邻居不要的破烂:旧自行车锈成了褐色,破炉子倒在地上,几张烂沙发叠在一起,像个黑乎乎的山包。
在山包的阴影里,有一团更深的黑。
他眨眨眼,以为看错了。但眯起眼睛再看,那团黑渐渐显出了人的形状——是个人,躺在地上,蜷在烂沙发旁边的阴影里。
他张了张嘴,没喊出声,只是喉咙动了动。
他慢慢走过去,脚步轻得像猫。越近,那股味道越浓——像铁锈,又像生肉放久了的腥气,混在潮湿的空气里,黏黏地糊在嗓子眼。他停在几步外,借着楼道高处那小窗户透进来的、灰蒙蒙的晨光,终于看清了。
爸爸侧躺在地上,脸朝着墙。穿着昨天那件灰工装外套,后背有一大片颜色特别深,湿漉漉的,几乎和阴影融在一起。左手压在身子下面,右手伸在前面,五指张开,像要抓什么东西——但前面什么也没有,只有半块裂开的砖。
地砖上有暗红色的液体漫开来,从爸爸身下一路流到他脚边,在砖缝里积成小小的一洼。
孩子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时间好像停住了,只有窗外远处传来早班公交车的引擎声,闷闷的,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他低下头,看自己光着的脚——右脚大脚趾沾上了一点暗红,湿的,黏的,在皮肤上慢慢晕开。
他慢慢蹲下来,伸出手,轻轻碰了碰爸爸的肩膀。
“爸爸,冷。”
声音轻得像呵气。
爸爸没动。他又推了推,用了点力气。爸爸的身体随着晃了晃,很沉,像一袋浸透水的沙子。那张侧向墙的脸终于转过来一点点——
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的方向。瞳孔里倒映着楼道窗户那一方灰蒙蒙的天,没有焦点,空空的,像两个被掏干净的洞。
楚翊看着那双眼睛,看了三下心跳的时间。然后他伸出食指,很轻很轻地碰了碰爸爸的眼皮。眼皮凉凉的,没有合上。
他收回手,在睡衣上擦了擦手指。然后他躺下来,挤进爸爸的胳膊弯里,把那只冰凉的手拉过来,环在自己小小的肚子上。
他把脸贴在那片湿冷的工装布料上,耳朵压下去,听。
没有咚咚的心跳声。
只有远处屋檐最后几滴雨水落下来的声音:
嗒。
嗒。
嗒。
他闭上眼睛,小手紧紧抓住爸爸衣角,抓得指节发白。
天慢慢亮起来了。巷子里的鸟开始叫,叽叽喳喳的,吵得很。光从楼道高窗斜斜地切进来,照在爸爸伸出的那只手上——手很脏,指甲缝里塞着黑泥,虎口处贴着昨晚楚翊贴的创可贴,翘起一个角,被血浸透了,变成暗褐色。
楚翊爬起来,愣愣地看了那只手一会儿,然后转身,一步一步往回走。上楼,进门,回到客厅。他坐在沙发上,抱起海豚玩偶,动作慢得像梦游。
他低头看见沙发缝里露出一点金色——是昨晚爸爸给的巧克力,锡纸已经皱了。他掏出来,剥开,巧克力软软地黏在纸上。他咬了一小口,甜甜的,但有点苦。他慢慢地吃,一小口一小口。
楼下传来人说话的声音,是两个老太太:
“听说没,老陈家儿子昨儿被带走了……”
“造孽哟,好好一个家……”
声音远了。楚翊吃完巧克力,把锡纸仔细折成一个小方块,放进口袋。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往下走几步,停在楼梯转角。
爸爸还躺在那儿。
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身往上走,走到三楼,踮起脚按响了301的门铃。
叮咚——
门里传来拖鞋声,门开了。王奶□□发乱蓬蓬的,披着外套:
“谁呀这一大早的……翊翊?你怎么……你爸呢?”
楚翊抬起头,平静地说:
“王奶奶,我爸爸睡着了,叫不醒。”
王奶奶的表情僵住了。她盯着楚翊看了几秒,脸唰地白了,穿着拖鞋就冲下楼,拖鞋啪嗒啪嗒响。楚翊听见她在楼梯转角短促地“啊”了一声。
然后人声涌了上来。
楚翊走回二楼家门口站着。邻居们从门里探出头,披着衣服,七嘴八舌。有人打电话,警笛声由远及近,最后停在巷口,尖锐地响着。
一个高高壮壮的男人快步冲上楼,穿着深蓝色的制服,肩膀上有亮亮的徽章。他看见楚翊,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蹲下来,视线和楚翊齐平:
“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
“楚翊。”
“你爸爸呢?”
“在楼下,”楚翊指了指楼梯,“睡着了。”
男人——萧伟——深吸了一口气,回头对跟上来的年轻人低声说了句什么,然后转回来,轻轻握住楚翊的肩膀:
“翊翊,叔叔是警察。叔叔下去看看,你在这儿等一会儿,好不好?”
楚翊点点头。
萧伟起身快步下楼。楚翊听见下面压低的说话声、相机咔嚓声、对讲机刺啦刺啦的电流声。邻居们被劝回家,门一扇扇关上,但很多眼睛从门缝里看过来。
过了一会儿,萧伟回来了。他脸色更沉,蹲下时,楚翊看见他眼眶有点红。
“翊翊,”他声音很轻,“妈妈呢?”
“不知道。”
“还有其他亲戚吗?”
楚翊摇摇头。
萧伟沉默了几秒,然后脱下自己的外套——带着体温和淡淡的烟味——披在楚翊单薄的睡衣上。外套太大了,下摆拖到地上。
“今晚先去叔叔家住,好不好?”他说,“叔叔家有个哥哥,可以陪你玩。”
楚翊低头看着这件过大的外套,领口绣着“萧伟”,针脚有点歪。
“嗯。”他说。
萧伟牵起他的手:“我们下楼,小心台阶。”
走下楼梯时,楚翊没往那个角落看。但余光还是瞥见了——那里已经拉起了黄条子,几个穿白衣服的人蹲着。爸爸被一块蓝布盖住了,只露出一只手。
那只手还伸着,五指张开。
走到一楼时,楚翊突然停住。他松开手,转身跑回楼梯转角,在众人怔愣的目光中蹲下来,从积水里捞起那个塑料小海豚——从钥匙串上掉下来的,缺了一小块鳍。
他紧紧攥住它,塑料边硌得掌心生疼。
萧伟走过来,没说话,只是重新牵起他的手。这一次,楚翊没回头。
走出单元门时,天已大亮。雨后的天空干干净净,阳光照在积水里,反着碎镜子似的光。巷子里站满了人,挤在黄条子外指指点点,议论声嗡嗡地涌过来。
楚翊听见有人说“真惨”,有人说“孩子怎么办”,还有人说“那个当妈的也不是好东西”。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萧伟护着他穿过人群,走向巷口的警车。他坐进后座,车门关上,将巷子里所有的目光与议论隔绝在外。
车里,楚翊裹着外套坐着。萧伟坐进来,关上门,对前面说:“开车吧。”
车缓缓驶出巷子。萧伟转过头,看着楚翊,忽然笑了笑——笑容有点疲,但眼角皱起来的纹路显得软和:
“我家里有个小子,叫萧丞,比你大两岁。”他从口袋里摸出颗薄荷糖,递过来,“皮的跟猴似的,昨天还把我警帽藏洗衣机里了。吃糖么?”
楚翊摇摇头。
萧伟自己剥了糖扔进嘴里,咔嚓咔嚓嚼了两下:“不过他不欺负人。你来了他肯定高兴,总算有人能听他那些鬼故事了。”
前排开车的年轻警察从后视镜看了一眼,嘴角弯了弯。
“笑啥?”萧伟往前轻踹了下椅背,“专心开车。”
车里安静下来。楚翊把脸埋进外套领口,闻到烟味、肥皂味,还有一点薄荷的凉气。他闭上眼睛,手心的小海豚被焐得发潮,缺鳍的边缘抵着皮肤,钝钝地疼。
车穿过渐渐喧闹的街道。早点摊油锅滋滋响,小学生追跑过去,红绿灯机械地变着颜色——世界忙着自己的早晨,没人注意这辆车里,一个孩子正攥着他最后的玩具,去往一个连“家”字都陌生的地方。
萧伟靠在座椅上,望着窗外倒退的梧桐树。他在想昨晚没写完的报告,想萧丞今天会不会又忘带水壶,想身边这孩子夜里会不会做噩梦——
薄荷糖在舌尖化开一片辛辣的凉。
警察只是他穿在身上的衣服。现在坐在车里的,是个有点累的父亲,和一个没了父亲的孩子。
而楚翊蜷在外套里,掌心那点塑料的微光,在晃动的晨色中明明灭灭。
像夜深处渔火的一点余烬,天亮了,还不肯熄。
[猫头][狗头][烟花][烟花][烟花][烟花][烟花][烟花]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章 塑料海豚
下一章
上一章
回目录
加入书签
看书评
回收藏
首页
[灌溉营养液]
昵称: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你的月石:
0
块 消耗
2
块月石
【月石说明】
打开/关闭本文嗑糖功能
内容: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