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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新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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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是在除夕傍晚开始下的。
起初是细碎的雪沫子,斜斜地打在玻璃窗上,沙沙的响。到了夜里,雪片大了起来,鹅毛似的,一团一团往下坠,把小区里的冬青树、自行车棚、水泥路,都盖上了厚厚一层白。
萧伟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桌时,窗外已经白茫茫一片了。
“爸!看!”萧丞趴在窗台上,鼻子贴着玻璃,“好大的雪!”
楚翊也凑过去看。他来这个家快三个月了,还是第一次看见这么大的雪。雪花在路灯的光晕里打着旋儿往下落,密密的,绵绵的,像谁在天上撕碎了一床巨大的棉絮。
“先吃饭。”萧伟解下围裙,“饺子要凉了。”
年夜饭很简单:一盘白菜猪肉饺子,一盘红烧鱼,一盘炒青菜,还有一小碟萧伟特意买的酱牛肉。桌子中央摆着一瓶橙汁,三个玻璃杯。
萧丞爬到椅子上坐好,眼睛盯着饺子:“我要吃带钱的!”
“就包了一个铜钱饺子,”萧伟笑,“看你们俩谁有福气。”
楚翊在萧丞旁边坐下。他身上穿着萧伟新买的红色毛衣,领口有点大,衬得脸更小了。这三个月他长高了一点,但还是很瘦,像棵没施够肥的小苗。
“来,都倒上。”萧伟给三个杯子倒满橙汁,“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萧丞举起杯子,碰得叮当响。
楚翊也举起杯子,小声说:“新年快乐。”
橙汁很甜,楚翊小口喝着,眼睛却看着那盘饺子。铜钱饺子……爸爸以前也包过。去年除夕,爸爸在饺子里包了一颗糖,说“吃到甜的一年都甜”。他吃到了,糖在嘴里化开,甜得齁嗓子。爸爸笑得好开心,用粗糙的大手揉他的头,说“我儿子最有福气”。
“吃呀。”萧丞夹了个饺子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嚼,“唔……不是钱。”
楚翊也夹了一个。饺子皮薄馅大,咬下去满口汤汁。他小心地嚼,感受着牙齿和馅料的触感——没有碰到硬物。
一个,两个,三个。
盘子里的饺子越来越少。萧丞已经吃了七八个,每次咬下去都一脸期待,然后变成失望:“又不是!”
楚翊吃得慢。他数着自己吃的:第四个,第五个……
吃到第六个时,牙齿轻轻磕到了什么。
他顿住了。
萧丞还在埋头苦吃,萧伟正低头挑鱼刺。楚翊慢慢把饺子从嘴边拿开,用筷子轻轻拨开——白白的面皮里,露出一点金属的光泽。
是一枚洗得发亮的五毛钱硬币。
“我吃到啦!”萧丞突然大喊,举着半个饺子,硬币卡在馅里,“是我!是我吃到的!”
萧伟抬头看,笑了:“还真是。我们丞丞今年有福气。”
萧丞得意洋洋,把硬币抠出来,在衣服上擦了擦,举到灯下看:“爸,这能买什么?”
“能买两根棒棒糖。”萧伟说。
楚翊低下头,悄悄把那个带钱的饺子整个塞进嘴里。硬币有点凉,混着温热的馅料,味道怪怪的。他慢慢地嚼,慢慢地咽,硬币滑过喉咙时,轻轻哽了一下。
没人发现他这里也有一枚。
窗外传来远远近近的鞭炮声,噼里啪啦的,闷闷的,像隔着一层厚棉花。雪还在下,越下越急,窗玻璃上凝了一层白蒙蒙的雾气。
“看春晚吗?”萧伟拿起遥控器。
“要看小品!”萧丞嚷嚷。
电视打开了,热闹的音乐涌出来,满屏都是红色和金色。楚翊坐在沙发上,抱着膝盖,眼睛看着电视,却什么也没看进去。
他想起去年的这个时候。
青石巷17号,二楼那个小小的家。电视是旧的,画面时不时跳一下。爸爸不会做菜,去楼下熟食店买了半只烧鸡、一盒凉拌菜。饺子是速冻的,煮破了几个,但爸爸说“破了好,破财消灾”。
他们坐在那张掉漆的折叠桌旁,桌上摆着一次性塑料碗筷。窗外也有鞭炮声,但很远,显得他们家格外安静。
爸爸给他倒了半杯可乐,说:“翊翊,新年了,许个愿。”
他许了什么愿来着?
好像是……希望爸爸今年少加点班,多陪陪他。
愿望好像没实现。
“翊翊?”萧伟的声音把他拉回来,“吃橘子吗?”
楚翊摇摇头。
“那吃糖。”萧丞从茶几底下掏出一把水果糖,塞进楚翊手里,“芒果味的,最好吃。”
糖纸是金色的,在灯光下亮闪闪的。楚翊剥开一颗放进嘴里,甜,带着人工香精的芒果味。不是他喜欢的味道,但他还是含着。
小品演完了,观众在电视里哈哈大笑。萧丞笑得倒在沙发上,腿乱蹬。萧伟一边笑一边拍他:“小心点,别滚下去。”
楚翊也跟着弯了弯嘴角。
快十二点的时候,雪渐渐小了。萧伟站起来:“要不要下去放烟花?我买了点小的。”
“要!”萧丞跳起来。
“楚翊呢?”萧伟问。
楚翊点点头。
三人裹上厚厚的羽绒服,围上围巾,戴上手套。楚翊的围巾是萧丞的旧围巾,蓝色的,织得松松垮垮,但很暖和。
楼下白茫茫一片。雪停了,地上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小区里已经有几户人家在放烟花了,小小的火花窜上天空,“啪”地绽开,红红绿绿,亮一下就灭了。
萧伟买的都是手持的小烟花:电光花、小陀螺、冲天炮。他点燃一根电光花,递给萧丞。火花嗤嗤地喷出来,银色的小星星四处飞溅,照亮萧丞兴奋的脸。
“给你!”萧丞玩了几下,塞给楚翊,“拿着,不怕,不烫手。”
楚翊接过来。火花在他手里跳跃,温暖的光映在他的眼睛里。他轻轻晃了晃,火花划出亮亮的弧线。
“这样!这样甩!”萧丞教他,自己又点燃一根,在空中画圈,“看!光圈!”
楚翊学着他的样子,慢慢画圈。银色的光圈在雪夜里一圈圈荡开,像某种神秘的符咒,亮一下,暗下去,又亮一下。
萧伟点燃一个小陀螺,放在地上。陀螺嗤嗤转起来,喷出金色的火花,越转越快,在雪地上烧出一个小小的黑圈。
最后是冲天炮。萧伟把三支插在雪堆里,一支给萧丞,一支给楚翊,一支自己拿着。
“我数三二一,一起点。”他说。
“好!”
“三——二——一——”
三支香同时凑近引线。嗤——引线燃起来,短短的,亮亮的。
咻——
三道光几乎同时窜上夜空,在墨黑的背景上划出三条银线。飞到最高处时,“啪啪啪”三声轻响,绽开三朵小小的金色菊花。
花瓣缓缓下落,一点点暗下去,最后融进夜色里。
雪又悄悄飘起来了,细细的,柔柔的,落在他们头发上、肩膀上。
“新年啦——”远处有人喊。
更多的鞭炮声响起来,此起彼伏,远远近近,把整个夜晚填得满满的。小区里好几扇窗户都打开了,探出人头,小孩子在叫,大人在笑。
萧丞仰着头,张大嘴接雪花:“爸!雪是甜的!”
“傻瓜,雪是水的。”萧伟笑,却也跟着仰起头。
楚翊也抬起头。雪花落在他脸上,凉凉的,瞬间就化了,变成一点湿意。他闭上眼睛,听见雪落下的声音,细细簌簌的,像春天蚕吃桑叶。
他忽然想起什么,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枚五毛钱硬币。
冰凉的,坚硬的,带着他的体温。
他紧紧握住。
“回去吧。”萧伟拍拍两个孩子的肩,“外头冷。”
回到家,屋里暖烘烘的。春晚还在播,主持人在倒计时。萧丞脱了外套就瘫在沙发上:“爸,明天能堆雪人吗?”
“能,只要雪没化。”
“我要堆个最大的!”
萧伟去厨房热牛奶。楚翊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里那些笑脸,那些金光闪闪的舞台,那些他完全不认识的明星。
牛奶热好了,三人一人一杯。楚翊捧着温热的杯子,小口小口喝。牛奶很香,很甜,喝下去从喉咙暖到胃里。
窗外,雪又开始大了。
鞭炮声渐渐稀了,偶尔一两声,远远的,像夜的叹息。
萧丞歪在沙发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颗没吃完的糖。萧伟轻轻把他抱起来,送回房间。
楚翊自己洗漱完,爬上床。他的床是上铺,萧丞睡下铺。床很小,但被子是新买的,印着小汽车图案,蓬蓬松松,有一股阳光晒过的味道。
他躺下,听见下铺萧丞均匀的呼吸声。
窗外还有零星的烟花声,啪——啪——,像心跳。
他侧过身,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塑料小海豚。缺了鳍的边缘在黑暗里看不清楚,但他用手指能摸到那个缺口。
他把小海豚贴在胸口。
然后又摸出那枚五毛钱硬币,紧紧攥在手心。
硬币硌得慌,但他没松开。
楼下传来萧伟关灯的声音,脚步声轻轻经过他们房间门口,停了一下,又走远了。
楚翊闭上眼睛。
雪还在下。他知道,明天早上推开窗,会看见一个全新的、白茫茫的世界。
像一张没写过字的白纸。
而他握着那枚小小的、坚硬的硬币,像握着一颗不会发芽的种子。
新年了。
爸爸。
新年快乐。
他在心里说。
然后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带着阳光味道的被子里。
雪落无声。
夜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