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拼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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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停在一个有铁门的小区门口。
楚翊往外看，楼是新的，墙白白亮亮的，楼下的小树排得整整齐齐，叶子上挂着水珠，太阳一照，像好多小星星在闪。
萧伟叔叔先下车，绕过来开门，伸手想抱他。楚翊往座位里缩了缩，自己慢慢挪到车边，小手扶着门框，脚尖点点地，才下来。大大的警服外套下摆拖在地上，蹭出一道湿湿的印子。
“到家了。”萧伟叔叔牵起他的手，往楼里走。
楼道亮堂堂的，墙贴着米白色的砖。楚翊的拖鞋踩在台阶上，发出轻轻的嗒嗒声。走到三楼，萧伟叔叔掏出钥匙开门。
钥匙转动，门开了。
煎蛋的香味和热牛奶的甜味一起扑过来。客厅窗帘拉开了一大半，阳光照进来，亮亮的，地板看起来暖乎乎的。桌子上摆着三份早饭——牛奶杯边沾着没擦干净的白沫，煎蛋边边有点焦焦的。
厨房里有锅铲刮锅的声音。一个男孩从厨房门探出头，头发睡得翘起来几根，手里拿着锅铲，身上系着一条大大的围裙——围裙带子在后面松松地系着，都快拖到小腿了。
“爸你回来啦？”男孩看见萧伟叔叔身后的楚翊，眨了眨眼，锅铲还举在手里。
萧伟叔叔轻轻推了推楚翊的后背：“萧丞，这是楚翊。”
萧丞放下锅铲，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过来。他比楚翊高半个头，眼睛直直地看着楚翊——从乱乱的头发，看到大大的警服外套，再看到脚上那双……哎，是自己上个月不要的旧拖鞋。
楚翊往后退了一小步，后背碰到门框。
两个男孩在亮亮的晨光里互相看着。安静了好几秒钟。
“你吃早饭了吗？”萧丞突然问。
楚翊摇摇头。
“那正好。”萧丞转身往厨房走，“我有个蛋煎糊了，这个给你。”
萧伟叔叔笑了，那笑容看起来一下子轻松了。他拍拍楚翊的肩膀：“去洗洗手，先吃饭。”
卫生间小小的，但瓷砖白白亮亮的。楚翊站在镜子前面，看着里面的自己——脸白白的，眼睛下面有点青，头发乱乱地贴在额头上。他拧开水龙头，水好凉，冰得他抖了一下。他捧起水扑在脸上，一遍，两遍，直到脸被搓得有点红。
镜子蒙上了一层水汽，人影变得模模糊糊。
回到客厅时，早饭已经重新摆好了。萧丞坐在桌子一边，面前是那份最完整的煎蛋。楚翊面前那份，边边确实有点焦焦黑黑的，但蛋黄是完整的，蛋白白白嫩嫩的。
“坐这儿。”萧丞用筷子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楚翊坐下，看着盘子。萧伟叔叔端来一杯温水，放在他手边：“慢慢吃。”
三个人开始吃饭。好长一段时间，只有筷子碰到碗的轻轻声音。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桌子上画出一块亮亮的光斑，光斑里有小小的灰尘在慢慢地飘。
“你几岁了？”萧丞忽然问。
“五岁。”
“我七岁。”萧丞咬了一口煎蛋，“你上幼儿园吗？”
“嗯。”
“哪个幼儿园？”
“巷口的。”
“哦。”萧丞点点头，“离我们学校不远。”
又安静了。楚翊小口小口吃着，每一口都嚼很久。萧伟叔叔看着，没说话，把自己盘子里的香肠夹了半根给他。
“爸。”萧丞放下筷子，“他要住多久啊？”
萧伟叔叔动作停住了。他看看儿子，又看看低着头吃饭的楚翊，最后说：“先住着。等他家里人来接……”
后面的话没说完。楚翊也没问。他只是继续吃，把煎蛋切成很小很小的一块一块，慢慢地送到嘴里。
早饭后，萧伟叔叔要去上班了。他蹲在门口系鞋带的时候，萧丞走过去，靠在门框上看他。
“爸，晚上回来吃饭吗？”
“尽量。”萧伟叔叔系好鞋带，站起来揉了揉萧丞的头发，“照顾好弟弟。”
“知道。”
萧伟叔叔转向楚翊。孩子站在客厅中间，裹着大大的警服，手放在口袋里，安安静静地看着他。萧伟叔叔走过去，蹲下来，眼睛看着他：
“翊翊，叔叔去上班。萧丞哥哥在家陪你，好不好？”
楚翊点点头。
“抽屉里有好吃的，电视遥控器在茶几上。”萧伟叔叔声音轻轻的，“要是想爸爸了……就跟哥哥说。”
楚翊又点点头。
萧伟叔叔深深看了他一眼，站起来，开门走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家里一下子好安静。两个男孩，一个站在门口，一个站在客厅，隔着几米远的阳光，谁也没动。
最后还是萧丞先开口：“看电视吗？”
楚翊摇摇头。
“那……你想玩什么？”
楚翊没回答，走到沙发边坐下。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塑料小海豚，放在手心里，低着头看。
萧丞走过来，在旁边的小沙发上坐下。他看了楚翊一会儿，忽然问：“你爸爸……就是早上那个……”
他说到一半停住了。但楚翊听懂了。
“嗯。”楚翊说。
萧丞不说话了。他抱住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也盯着那只小海豚看。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把塑料照得有点透亮，缺了鳍的边边上，反射出一点点小光点。
“我妈妈也不在。”萧丞忽然说。
楚翊抬起头看他。
“我三岁的时候，她就走了。”萧丞语气平平的，好像在说别人的事情，“生病了。爸爸说，她去天上了。”
楚翊看着他的侧脸。七岁男孩的脸已经开始有一点点棱角了，睫毛长长的，在阳光下看得清清楚楚。
“你想她吗？”楚翊问。
“有时候想。”萧丞说，“特别是爸爸加班不回来的时候。”
楚翊又不说话了。他把小海豚握紧，塑料边边硌得手心疼。疼一点好，疼了就不会睡着了。
“你饿不饿？”萧丞突然跳起来，“爸爸昨天买了蛋糕。”
没等回答，他已经跑进厨房。楚翊听见冰箱开门又关门的声音，还有包装纸沙沙响。一会儿，萧丞端着个塑料盒子出来，里面是一块奶油蛋糕，上面有半颗红红的草莓。
“给你。”萧丞把盒子放在茶几上，“我不喜欢甜的。”
楚翊看着蛋糕。奶油白白的，草莓红红的，在晨光里鲜艳得有点不真实。他伸出食指，碰了碰奶油表面——凉的，软软的。
“吃啊。”萧丞在他旁边坐下，手托着下巴看他。
楚翊拿起小叉子，挖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好甜，甜得有点腻，和早上那块有点苦的巧克力完全不一样。但他还是一口一口吃完了。
萧丞看着他吃，忽然问：“你怎么不哭啊？”
楚翊的动作停住了。
“爸爸说，你爸爸……”萧丞想了想用词，“不在了。你不难过吗？”
楚翊放下叉子。蛋糕盒子底下还剩一点点奶油，白白的黏在塑料上。
“难过。”他说。
“那怎么不哭？”
楚翊转过脸，看着萧丞。七岁男孩的眼睛干干净净的，黑白分明，里面全是单纯的想不明白。楚翊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没什么好说的。
最后他只说：“哭了，爸爸也回不来了。”
萧丞愣住了。他盯着楚翊看了好久，慢慢低下头，下巴又搁回膝盖上。
“我妈妈走的时候，”他轻轻地说，“我哭了三天。爸爸说，再哭眼睛要瞎掉了。可我还是哭。”
楚翊没出声。
“后来我就不哭了。”萧丞继续说，“因为哭了也没用。”
客厅又安静下来。窗外的阳光移动了一点点，从茶几上移到地板上。楼下传来小孩子玩闹的笑声，大概是周末不用上学的小孩在玩。
“玩拼图吗？”萧丞突然站起来，“我有很多。”
楚翊点点头。
萧丞跑进房间，抱出几个盒子。他把茶几上的东西挪开，盘腿坐在地板上，把拼图倒出来。都是简单的小孩拼图，几十片，图案是小动物、小汽车、城堡。
“你想拼哪个？”萧丞问。
楚翊看了看，指了指城堡。
“好。”萧丞把城堡的碎片推到他面前，“这个最难，有八十片呢。”
两个人开始拼。萧丞很熟练，先找边边的片，再按颜色分开。楚翊动作慢，但很仔细，每一片都看好久才放下去。
阳光暖暖地照在背上，楼下小孩子的笑声一会儿远一会儿近。楚翊在一片一片拼图里，暂时忘记了青石巷，忘记了楼梯转角，忘记了那股铁锈的味道。
拼到一半的时候，萧丞忽然说：“你以后就住在我家吧。”
楚翊的手停在半空。
“反正我家就我和我爸爸。”萧丞低着头，专心地找一片屋顶的拼图，“多一个人，热闹。”
楚翊没说话，继续拼手里的城墙。
“我教你写作业。”萧丞又说，“我上一年级了，字都会写了。”
“嗯。”
“我还会骑自行车。”萧丞抬起眼睛，眼睛亮晶晶的，“等你长大一点，我教你。”
楚翊终于抬起头，看着他。晨光里，七岁男孩脸上有种孩子气的认真，好像在说一个特别重要的约定。
“好。”楚翊说。
萧丞笑了。那是楚翊今天看到的第一个真正的笑容——眼睛弯起来，嘴角咧开，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
他们继续拼。当最后一片塔尖放上去，整个城堡完整地出现了——蓝色的尖顶，红色的砖墙，绿色的藤蔓爬满了墙壁。萧丞掏出手机，对着拼图拍了张照片。
“发给爸爸看。”他说，“让他看看我们拼的。”
楚翊看着完整的城堡，忽然想起爸爸说过的话。那是很久以前了，久到记忆都模糊了。爸爸说，等攒够了钱，就带他去迪士尼，看真的城堡。
“翊翊。”萧丞忽然叫他。
楚翊抬起眼睛。
萧丞看着他，很认真地说：“以后，我保护你。”
楚翊愣了一下。然后他点点头，说：“谢谢哥哥。”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快到中午了。楼下飘来炒菜的香味，不知道哪家在做午饭。楚翊坐在暖暖的地板上，手里还捏着一片不小心掉出来的拼图片。
他想，也许这就是大人们说的“新生活”吧。
虽然不知道能过多久，虽然口袋里还装着缺了鳍的小海豚，虽然一闭上眼睛，还是看见楼梯转角那片红红的水。
但至少这一刻，阳光是暖的，拼图是完整的，旁边坐着的人，说要保护他。
这就够了。
萧丞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我饿了。你想吃什么？我会煮方便面。”
楚翊也站起来。他看向窗外，天很蓝，云很少，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都行。”他说。
而他手心里，那片拼图片被体温焐得暖暖的，边边不再那么硌手了。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拼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