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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价值1元的玫瑰 “她送我的 ...

  •   目的地不远,乘地铁不用换乘,坐上几站,再走那么个七八百米就行。
      那里有个小众的公园,不知名乐队正唱着不知名的歌。

      可能是太过现代化的原因,卓清雅眼里,这座城市晚上要比白天热闹,再小众的地方都能聚出人群。
      尤其是夜间开放的livehouse——或许那还称不上是livehouse,只是即兴表演的乐队与一群被吸引的路人在露天公园里一次不期而遇的相逢。

      乐队主唱清唱着或深情或摇滚的开场小调,黑暗中架子鼓手攒着劲,挥臂击打,旋律就跟着出来了。

      但公园很大,这一块热闹,越发衬得其他地方幽静,说晚不晚的时间段,往僻静的花坛方向走,树影婆娑,歌声飘渺,是没有多少人的。

      在这悠然的夜晚,卓清雅放松地走在石子路上,回头问:“有没有觉得这里的空气很清新?”

      “清新非常。”对方高大的身影映在地面,路灯亮着,两人影子时而重叠,时而分开。

      卓清雅:“我没事的时候,偶尔会在夜晚的城市里来一场漫无目的的散步,我觉得这里不错。”

      顾悬:“散步?之前在你的桌上看到了小杠铃,还以为你会更喜欢锻炼。”

      卓清雅:“公司有健身房,公寓也有,我本来确实打算锻炼……好吧,我嫌累,前几年去得勤,现在懒得动。”
      她回问:“我看起来不像喜欢散步的人吗?”

      顾悬昧着良心道:“很像。”

      “嗯。”卓清雅也不是很在乎他的评价,“在晚上,在没人认识的地方,空着脑袋吹着微凉的风,什么都不想,其实挺享受的。”

      “确实如此。”

      “你们神会不会散步?是按照神话里的说法住在天上,还是有别的地盘?”她轻盈地踩在地面上,忽然来了兴致。

      顾悬侧身躲过从花坛探出的斜长花枝,继续跟着她的脚步,“我们没有散步这种说法,去哪里都是一个念头的事。住的地方也不在天上,在一个类似于虚空的地方,和这个世界是不连通的。”

      “不散步?听起来很无聊。所以你们平常就是在那个虚空睡大觉?有其他娱乐方式吗?”

      顾悬摇头,温和地替卓清雅拂开前方的枝叶,“往旁边走些,离太近小心被打到腿。”

      然后才笑着说:“你的问题有点多。”

      卓清雅:“?”
      嫌我话多?

      她不高兴了,“不想说可以不说。”

      “唉。”顾悬故作惆怅地叹气,“有的人总是把人想得很坏,我明明只是觉得问题好多,不知道先回答哪一个,就被凶了一脸。”
      “卓小姐,你说这个乱凶的坏人,到底是谁呐?”

      卓小姐扭过头去,不理他。

      顾悬这才笑着摇头,对着问题一一解答。

      “神是有工作的,大多数神都会把工作交给自己的下属。你们的传说中女娲可以造人,神也能用一些办法做到这件事,祂们把工作丢给造物,快快乐乐做甩手掌柜。”
      “成天睡大觉倒是不至于,神和神之间可以串门、聊八卦,可以自己给自己造巨型游乐园玩,也可以偷偷看其他世界的普通人怎么过日子。”
      “对了,我认识有个神特别喜欢追电视剧,一追就是几十年不睡觉,硬要刷过瘾才愿意躺下。你们世界的电视剧说不定被祂看过,当然,祂是不给钱、也不充会员费的,想看什么看什么。”

      听起来还怪有人味儿,她以为神都是威严圣洁不染凡尘的。
      卓清雅道:“那……还挺好。”

      她踩着石子路,鞋尖碾到一只掉落的叶片,发出很轻的摩擦声。
      已经是第三圈,小小的花坛被他们转了又转,这方隔绝人声的角落里,月光也是无音的。

      “你呢?你无聊时会做什么?”卓清雅问。

      “我啊?”

      顾悬偏过头,喉间滚出一声笑,看她的眼神柔软又宁静。

      “我是个倒霉蛋,负责的工作难处理,不好交给别人,所以每天都要不停上班上班上班,闲下的时间都用来睡觉了……最多,偶尔看一点放松视频。”
      “你可别以为神不睡觉。”

      卓清雅:“听起来,你们神和我们人差不多。”

      “神就是有超能力的人,人有的烦恼神当然也有。”
      顾悬说着,笑吟吟掰正话题:“不过,我们已经在花坛转了很多圈,没见到花店。卓小姐,你要买的花在哪里?”

      卓清雅无辜摊手道:“就在这儿啊。”

      顾悬微微挑眉:“你指的一定不是弯腰,然后偷摘花坛的花吧?”

      “当然不是,事实上你已经得到美丽的花了。”
      卓清雅理直气壮。

      “你看这静谧的夜色,当晚风吹过你的脸时,不会觉得心情很好?这怎么不是‘花’呢?”

      她说着,不再带着人转圈,而是径直往不远处的地铁口走去。
      那不是他们来时的出站口,而在另一个方向。

      顾悬垂眸一笑:“这就是你买的花?”

      卓清雅边走边说:“对啊。时间就是金钱,快乐即为鲜花,用时间换来的快乐怎么不是用钱买的花?”
      “是价值一整个明亮夜晚的,奢侈快乐。”

      顾悬:“嗯……这么说也没错。”

      意外,又不意外,主要是,他没想到卓清雅会做这种“唯心主义”的事。
      毕竟她一直都是个务实派。

      卓清雅听他言辞含糊,不是很信服的样子,就说:“你肯定没读过一篇文章。”

      顾悬:“?”

      卓清雅于是引用道:“何夜无月,何处无竹柏?但少闲人如吾两人者耳。”
      语毕,她不解释刚才那句话,只是一味地嫌弃吐槽,“算了,不跟没文化的人说话。”

      顾悬:“……你说得对。”

      笑一笑得了。

      离僻静花坛越远,人声就越热闹,乐队恰巧选了首甜美青涩的暗恋歌曲,弹唱的旋律悠悠飘来,被风微微吹皱。

      “你就站在这里。”卓清雅抬头望了眼前方,“知道晚上的地铁口有什么特殊吗?”

      顾悬:“嗯?说来听听。”

      卓清雅:“那就是……可能会触发随机事件。”

      他看到大步奔向地铁口的卓清雅,也看到那里排开的五颜六色的花。
      硬纸板上用油漆笔写着圆圆润润的几个字:所有花束·一元一朵,板子歪着,被人随便搁在地面。

      她似乎只是扫了一眼,就指着某一处说着什么,手机亮了屏,她扫完钱,带着一支香槟色的玫瑰走过来。

      “喏。”

      她稍微勾了一下嘴,又拉平,语气疏浅,平平静静,“这才是花,我从不骗人。

      顾悬接过那一支微蔫但色彩依旧鲜亮的玫瑰,嗓音有点轻哑,“谢谢。”

      如今已是暮春初夏,她身上却有某种凛冬的气质,她歪头,看着人,眼底是空茫的苍冷,但也含着丝丝不言自明的暖意,恰到好处,构成独一无二的卓清雅。

      “不客气。说了带你买花,就不会拿空气忽悠你。”

      这是一朵廉价而珍稀的花。

      卓清雅随意道:“虽然这花质量不怎么样,拿回去也养不活,但价格摆在这里,没什么缺点。”

      她似乎遇上了可以分享的人,又在漫无边际说些很久没说的话:“我猜这些花是花店或者某些鲜花市场卖不出去的存货,毕竟鲜花有保质期,到时间也只能贱卖,一元一朵代表对方没办法了,急着清仓。”
      “不过像这种在街头卖便宜东西的,也有可能是在搞推销,专门盯着刚出地铁口张望找方向的人,等眼神对上,就走上前询问,低价引流推广自家的小程序,或者让人下载某些APP。”

      卓清雅转过身去,看着他黑暗中不甚明晰的脸,“刚刚我碰到的是第一种,付钱走人就行,没搞乱七八糟的小程序,很方便。”
      “不过,不是每个晚上都能在这个地铁口遇见卖花的人,也许哪天卖得俏会提早收摊,也许哪天行情好就不会来清理库存,我们遇见,其实挺巧。”

      今天的星星不是特别明朗,夜色依旧很美,她遥望天边的月亮。

      “不是总有人在问嘛。”
      “什么时候才能享福?高考完?大学毕业?找到工作?结婚买房?工作稳定?小孩长大?退休?”
      “所以,人究竟到什么时候才能享福?”

      卓清雅自问自答:“——今天。”

      只要她想,只要她做。
      她的语气无比肯定。

      “今天我就能享福,我要浅薄而直观的快乐。它明明只售价1块钱,简单死了,不是吗?”
      “为了这点快乐,我可以原谅这个世界。”

      顾悬很静很静地注视着她,良久,温柔在她头上揉了一把。

      卓清雅一秒变脸:“不要弄乱我的发型!”

      顾悬:“嗯。我只是想说,卓小姐,你没有错,你做了全天下最最最正确的事。”

      卓清雅:“不用你说我也知道。”

      顾悬:“想要幸福,可以买花,可以唱歌,可以点一次丰盛的宵夜。”
      “如果既没有花,也没有地方可以唱歌,更没有钱去买什么东西……那就洗个干净的澡,去被子里听一首喜欢的歌,然后安安静静,做个好梦。”

      顾悬道:“那一定是一个很好很好的梦。”

      卓清雅想鼓起脸颊,但忍住了,只是端庄地挪开他压在头顶的手,双臂抱胸,用气音轻声“哼”着,重新往地铁口走去。

      “说话别这么正经,既然是在闲聊,就正常点,别搞得跟……不好描述,反正挺奇怪的。”
      “除了哄小宝宝的动画片,我还没见过谁用这种语气说话。”

      顾悬那种轻柔的、梦幻的、珍重的语气,让卓清雅幻视一些圣光普照鲜花遍地的教堂,里头还得站满对着晨光念诵圣经的白衣小孩,似乎才对味。
      想到这,卓清雅不禁摇头,甩开这种可怕的联想。

      但某种情绪却悄然滋生。
      那种情绪不是破土的新芽,更像藤蔓,悄无声息地攀爬生长,以不易察觉的方式依附着她,控制着她。

      她忽然有些难过。

      明明卓清雅知道,他说的话句句都美好,但越是回想,越觉得句句都让人鼻子发酸。

      可卓清雅是个万事皆无所谓的性格,她坚定地相信着自己,她很少有类似于低落的情绪,即使有,也应该在夜深人静的被窝里,而不是在公共场合。

      最终,她还是没忍住,罕见地与一个并不相熟的人聊起心事。

      “顾悬,在你到我家的前一天,我专注地翻了以前和一些人的聊天记录,看了几个小时。”
      “我很陌生。”

      “不是对别人陌生,”她顿了顿,才说,“我不认识以前的自己。”

      这自然不是因为她失忆了,卓清雅只是发现,她没有想象中了解自己。

      她看见几年前与不同人对话留下的绿色聊天框,却无法说服自己,这个轻快俏皮的人,是以前的她。
      若不是因为聊天记录不会作假,她几乎要怀疑那是另一个人,而不是自己生命的某一段旅程。

      卓清雅明明记得她是刺头,从小到大都是。她最擅长的就是没情商地指出老师的错误,她总叫老师头疼,老师们要么很喜欢她,要么很抗拒她。还有同学,她从来都不爱说话,只是倾听,永远等着别人来找,自己不懂主动出击。至于领导和同事,那就更不用说了。

      卓清雅:“我……”

      顾悬认真地侧过耳朵聆听,她毫无征兆地抬眼,望见他写满柔情的脸——
      戛然而止。

      她在做什么?
      与一个认识两天的人谈心?
      而对面到底是什么存在、有什么动机、怀着什么目的,她一概不知。

      卓清雅闭了闭眼,这一顿,再开口就变了样,嗓音恹恹中带着点儿笑。
      是一种很轻很慢、不太精神,但尾音向上卷儿的语气。

      “顾……悬?”

      对方跟着回道:“我在。”

      卓清雅敛目,调整说话的状态,神情也不再微妙,道:“现在几点钟了?”

      “十点半。”

      “原来这么晚了。”
      周五下班比平时早一点,卓清雅才意识到,她真的在外待了很久。

      她没有质问什么,但也不再继续先前的话题,只是适时地提出一个适当的要求。

      “我记得旁边有个24小时咖啡店,转久了口有点渴,买杯喝的刚好,顺便带盒茶酥当早餐。你有想吃或者想喝的吗?我一起买了。”

      顾悬眨眨眼:“我没有想要的,不过咖啡店就在旁边,我陪你一起去吧。”

      卓清雅微笑道:“你先搭地铁回家,我慢一步到。”

      顾悬:“现在太晚了,没有你买东西我自己回家的道理,不如我帮你买,你先回家。”

      “你听不懂我的意思,”卓清雅摇头,“那我直说了,我是想找个理由支开你。”

      她扬起下巴,对着咖啡店的方向叹气,“出门前喝多了,你能帮我买东西,难道能帮我上厕所?地铁卫生间的条件可比不上咖啡店,去咖啡店,买东西才是顺手的。”
      “非要我把话说得这么明白。”

      顾悬别过头去,小声道:“那你去吧,我……”

      对着卓清雅意味深长的眼神,他嘴里的话绕了一圈,变成了认命的:“我回家等你。”

      卓清雅点头,“当女士不方便时,合格的男人要知道主动回避,以免女士陷入尴尬困窘的境地。”

      玩笑似的调侃,让人忘记她先前只说了一半的话,把注意力集中到现在。
      顾悬也不知道她有什么不方便的,但既然卓清雅这么说,他还是别反驳了。

      “我先走了,家里就一个洗漱台,你回家记得提前刷牙洗脸,别耽误我的洗漱时间。”

      顾悬应了声,但没走,只是就近找了个公交站台,坐在里面耐心等了下去。

      “……我是不是太着急了?”他低声问。

      没人回答他的问题,只有晚风依旧吹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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