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如故
...
-
广告拍摄与私下摊牌的风波,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贺祁心底掀起巨浪后,又被娱乐圈永不停歇的行程,强行按回平静之下。
他以为那场包间里的坦诚,会是关系破冰的开端,却忘了陆世晏骨子里刻着的分寸与克制,忘了他们身处的,是一步错就万劫不复的娱乐圈。
第二天一早,剧组围读现场准时开放。
《晚雾行》作为年度S+古言虐恋剧,从选角到主创全是顶配,而贺祁与陆世晏分饰双男主,戏里求而不得,戏外咫尺天涯,成了全剧组心照不宣的话题。
化妆间门被轻叩,贺祁刚摘下口罩,就看见陆世晏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两杯热饮。
“早。”
声音温和如常,听不出半分昨晚的波澜。
贺祁指尖微紧,起身微微颔首,保持着艺人之间最标准的距离:“陆老师早。”
陆老师。
三个字,客气、疏离、滴水不漏,一夜之间,便将昨晚所有的坦诚与脆弱,全部划清界限。
陆世晏脚步微顿,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涩意,还是将其中一杯热可可递过去:“天气凉,暖暖手,你胃不好,别空腹喝咖啡。”
他记得他的习惯,记得他的体质,记得所有细枝末节的喜好。
这份温柔一如既往,却也残忍一如既往。
贺祁没有伸手去接,只是淡淡笑了笑,眉眼清冷,没有半分波澜:“谢谢陆老师,不过不用了,助理已经帮我准备了。”
拒绝得平静、体面、不留余地。
陆世晏递出去的手僵在半空,几秒后,缓缓收回,语气依旧温和,听不出喜怒:“是我考虑不周。”
“没有。”贺祁垂眸整理台本,声音轻淡,“只是工作场合,保持距离,对我们都好。”
保持距离。
四个字,像一把细刀,轻轻划开两人之间本就稀薄的暖意。
陆世晏看着他低头专注翻页的侧脸,清瘦、挺拔、冷得像一块玉,明明近在咫尺,却比隔着山海还要遥远。
他轻声开口,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低沉:“你还在怪我。”
不是疑问,是陈述。
贺祁翻页的动作一顿,很快恢复自然,抬眼时,眼底只剩一片得体的平静:“陆老师说笑了,我没有资格怪您。您一直都很照顾我,从节目到现在,我感激都来不及。”
他把话说得漂亮、周全、挑不出半点错。
可每一个字,都在提醒陆世晏——
他们之间,只剩下感激与客套,再无半分私人情绪。
陆世晏喉结轻滚,声音放得更轻:“昨晚我说的话,是认真的。”
贺祁的心猛地一缩,指尖瞬间攥紧,指节泛白。
他当然记得。
记得他说不敢靠近,记得他说怕拖累,记得那句近乎承诺的“不回头”。
可那又如何?
天亮之后,镜头之前,人群之中,他们依旧是顶流前辈与新晋顶流,是需要避嫌、需要体面、需要守住分寸的合作者。
他要的从来不是一句“我懂”,更不是一句“我怕”。
他要的是明目张胆的偏爱,是毫不犹豫的选择,是不必藏在暗处的心意。
而这些,陆世晏给不了,也不会给。
贺祁缓缓抬眼,迎上陆世晏的目光,笑容浅淡而疏离:“陆老师,昨晚的话,就当是拍摄太累,一时感慨吧。人在情绪弱的时候,总会说些越界的话,不必当真。”
不必当真。
四个字,轻飘飘落下,却将昨晚所有的心动与脆弱,全部判为无效。
陆世晏的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长久地看着他,声音微哑:“你真的这么想?”
“是。”贺祁回答得毫不犹豫,眼神坚定,没有半分闪躲,“戏是戏,生活是生活,我们都是成年人,应该分得清。”
他刻意加重了“分得清”三个字,像是在警告自己,也像是在斩断最后一丝念想。
陆世晏沉默了很久,久到贺祁几乎要撑不住脸上的平静,才轻轻点头,声音淡得几乎听不见:“好,我知道了。”
没有追问,没有强求,没有再靠近一步。
他向来如此,永远体面,永远克制,永远在你最想要答案的时候,给你一片无声的沉默。
化妆室门被推开,导演与编剧结伴走进来,笑着打招呼:“世晏,贺祁,来得这么早?”
两人同时换上镜头前的标准笑容。
“导演早。”
异口同声,默契十足,却也陌生十足。
围读正式开始。
《晚雾行》本就是虐恋剧本,双男主从小相识,一生纠缠,心怀彼此,却一生不得相守,通篇都是求而不得、咫尺天涯的酸涩。
读到高潮片段——
谢砚(陆世晏饰)望着即将远走的木清辞(贺祁 饰),立于风雪中,声音沙哑却克制:“你我之间,山高水远,此生不必再见。”
贺祁握着台本的指尖猛地收紧,心脏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
戏里的台词,像极了戏外的他们。
他抬眼,下意识与陆世晏对视。
男人坐在身侧,眉眼低垂,专注看着台本,神情平静无波,仿佛刚才那句虐心台词,不过是一段普通工作。
没有情绪,没有波澜,没有半分戏外的牵连。
贺祁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轮到他的台词,谢清辞回身,望着沈砚,眼底含泪却强装倔强:“沈大人,从此山水一程,各安天命,你我……再无瓜葛。”
他声音微微发颤,不是演的,是真的控制不住。
一字一句,都像在对陆世晏告别。
导演连连点头:“对!就是这个感觉!贺祁情绪非常到位!”
旁人只当是演技精湛,只有贺祁自己知道,他根本不是在演戏。
他是在把这几年的暗恋、痴心、委屈、绝望,一字一句,念给眼前这个人听。
而对方,安安静静听着,无动于衷。
中场休息时,编剧凑过来,笑着打趣:“你们俩气场真的太贴角色了,戏里虐,戏外看着也这么有张力,不知道的还以为真有什么故事呢。”
贺祁唇角扬起浅淡得体的笑:“编剧老师过奖了,只是入戏比较快。”
陆世晏也跟着淡淡应声:“我们会尽力把角色诠释好。”
一句“我们”,听着亲近,实则疏离至极。
那是合作者的“我们”,是剧组的“我们”,唯独不是他想要的“我们”。
休息间隙,贺祁起身去洗手间,想躲开这让人窒息的氛围。
刚走到走廊转角,手腕就被人轻轻拉住。
温热的触感传来,贺祁身体一僵,猛地回头。
陆世晏站在身后,将他抵在墙角与墙壁之间,隔绝了所有人的视线。
距离近得呼吸相闻。
贺祁下意识挣扎:“陆老师,这里是剧组,放开。”
“我不放。”陆世晏第一次违背他的意愿,声音低沉发哑,“贺祁,你看着我。”
贺祁偏过头,不肯看他:“有话就在这里说,别动手动脚,让人看见不好。”
“你就这么怕跟我靠近?”陆世晏的指尖微微收紧,语气带着一丝压抑,“昨晚在包间里,你不是这样的。”
“昨晚是昨晚,现在是现在。”贺祁声音冷了几分,“陆老师,我清醒得很,我分得清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
“我没有要跟你越界。”陆世晏看着他紧绷的侧脸,心尖发涩,“我只是不想看你这么难受,不想看你把所有情绪都憋在心里。”
“我不难受。”贺祁立刻反驳,语气坚定,“我很好,很清醒,很理智,我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你真的不难受吗?”陆世晏俯身,微微压低声音,目光直直锁住他,“你每次看到我都在躲,每次跟我说话都在克制,每次对视都在忍着情绪,你以为我看不见吗?”
贺祁的长睫剧烈一颤,眼眶瞬间微微发热。
他以为自己藏得天衣无缝,以为自己冷得足够彻底。
原来,他都看得见。
可看得见,又能怎么样?
他依旧不会回应,不会接受,不会给他一个可以光明正大站在他身边的身份。
贺祁缓缓闭上眼,声音轻得像叹息:“看得见,又能怎么样呢?陆世晏,你告诉我,又能怎么样?”
这是他第一次,直呼他的名字。
没有敬称,没有客套,带着压抑已久的委屈与绝望。
陆世晏的心脏狠狠一缩,哑口无言。
是啊,又能怎么样?
他可以心疼,可以照顾,可以记着他所有喜好,可以在暗处护着他。
可他不能公开,不能承认,不能给他一个名分,不能让他站在阳光下,堂堂正正说一句“这是我的人”。
他给得起所有温柔,唯独给不起他最想要的爱意。
贺祁睁开眼,看着他眼底的挣扎与无奈,忽然笑了,笑得极浅,极冷,尽是苦涩:“你看,你也答不上来。”
“贺祁……”
“别叫我。”贺祁轻轻抽回自己的手,指尖冰凉,“陆老师,到此为止吧。”
“到此为止?”陆世晏眸色一紧。
“对。”贺祁后退一步,拉开安全距离,眼神恢复了最初的清冷,“以后在剧组,我们只谈工作,只聊角色,私下不要再有任何单独接触,不要再有任何让人误会的关心。”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而决绝:
“我们保持距离,各自安好,从此,只谈戏,不谈心。”
最后四个字,像一把刀,彻底斩断了两人之间最后一丝牵连。
陆世晏看着他眼底的冰冷与绝望,看着他强装平静下的破碎,喉间发紧,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想挽留,想告诉她他不是故意,想告诉他他也在痛。
可他不能。
他只能站在原地,看着贺祁转身离开,看着那道清瘦挺拔的背影,一步步走远,再也没有回头。
走廊尽头光线明亮,却照不进贺祁心底的荒芜。
他以为摊开心事,会是解脱。
却没想到,最痛的不是藏着掖着,而是明明彼此心知肚明,却依旧只能走向陌路。
回到围读现场,贺祁重新坐下,仿佛刚才的拉扯从未发生。
陆世晏也回到座位,神情平静温和,依旧是那个无懈可击的顶流前辈。
两人再无交流,再无对视,再无半句多余的话。
台本上的虐心台词还在继续,戏里的人爱得撕心裂肺,戏外的人,守着分寸,咫尺如故,天涯如初。
下午围读结束,工作人员陆续离场。
贺祁收拾好东西,起身就走,没有丝毫停留。
助理跟在身后,小声道:“祁哥,陆老师的车在外面,说可以顺路送我们……”
“不用。”贺祁打断她,语气平静,“我们自己走。”
“可是……”
“我说不用。”
贺祁的语气没有起伏,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他不会再上他的车,不会再接受他的好意,不会再给自己任何一丝期待,也不会再给陆世晏任何一丝,可以温柔折磨他的机会。
走出剧组大门,贺祁的车缓缓驶来。
上车前,他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
陆世晏的车停在不远处,车窗半降,男人侧脸温和,目光恰好落在他的方向。
四目短暂相撞。
贺祁没有停留,没有点头,没有微笑,直接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子平稳驶离,将那道熟悉的身影,彻底抛在身后。
车厢内安静无声,贺祁靠在椅背上,缓缓闭上眼。
眼底没有泪,只有一片化不开的雾。
他终于做到了。
做到了刻意疏远,做到了体面冷静,做到了不纠缠、不期待、不贪心。
可心口的酸涩,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汹涌。
原来最绝望的,从来不是求而不得。
而是你明明知道,他懂你的所有痴心,疼你的所有委屈,却依旧只能站在原地,用最温柔的方式,告诉你——
我们不可能。
车窗外霓虹闪烁,娱乐圈星光璀璨,无数人挤破头想要站上顶峰。
而贺祁已经站在了顶端。
只是他身边,没有光。
那个他追逐了整整几年的人,依旧是遥不可及的月亮。
温柔是真的,照顾是真的,心疼是真的。
不爱,也是真的。
从此,戏里悲欢与共,戏外天涯陌路。
同台是合作,对视是工作,关心是礼貌,温柔是本分。
再无痴心,再无期待,再无一场无人知晓的暗恋,在深夜里反复煎熬。
只有满心酸涩,静静沉淀,在无人看见的角落,长成一片永不消散的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