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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逢的末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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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松熠把鼠标盒胡乱揣进卫衣外侧口袋,指尖攥得指节泛白,像是碰了什么烫人的东西,连带着那点猝然翻涌的情绪,也被他硬生生压回心底,凝上一层冷硬的冰。他反手扣上储物柜的门,金属碰撞的脆响在寂静的活动室里格外刺耳,惊飞了窗沿停着的一只麻雀。
方才被社长的话搅乱的心思,此刻尽数沉下去——路槿衍的心意?不过是死对头间又一种别扭的炫耀罢了。就像从前在赛场,他赢了比赛会故意揉乱自己的头发,考了年级前列会把成绩单晃在自己眼前,连送个东西,都要摆着一副施舍的姿态。
他转身踢开脚边的梧桐叶,走到长桌旁抱起竞赛资料,纸页被他捏得卷了边,方才还觉得温热的阳光,此刻落在身上,只觉刺眼。江松熠看都没再看那把干净的电竞椅,没再瞥一眼椅背上的鎏金缩写,径直走向门口,抬手甩上门,门轴“吱呀”的声响里,藏着他压不住的烦躁。
走廊里的秋风更凉,卷着满地梧桐叶往他脚边涌,江松熠抬脚碾过,叶片碎裂的轻响,堪堪压下心底那点不该有的悸动。他想起高二市赛夺冠后,两人蹲在马路牙子上吐得昏天暗地,路槿衍却还硬撑着把最后一口橘子啵啵递到他嘴边,那时候的甜,竟还残留在记忆里,此刻想来,只觉得荒唐。
死对头就是死对头,哪怕有过片刻的并肩,也不过是为了各自的输赢,那些藏在战术笔记里的涂鸦,储物柜里的专属叮嘱,不过是路槿衍一贯的霸道——连死对头,都要划进自己的领地,宣示主权。
江松熠快步走下实验楼的台阶,梧桐叶在他身后簌簌落下,铺了一地碎金。他掏出手机,点开班级群,指尖划过最新的联赛报名通知,电竞社社长刚发的消息里,特意@了他,问他是否愿意顶替路槿衍的位置,带队参加今年的市赛。
指尖顿在屏幕上,江松熠想起方才储物柜里那沓厚厚的战术笔记,想起路槿衍张扬的字迹里,密密麻麻的战术分析,竟有大半是按着他的操作习惯制定的。心口像是被梧桐叶拂过,微微发涩,却又被他立刻压下。他指尖飞快敲下“拒绝”二字,点击发送,随即关掉手机塞进兜里,脚步更快地往教学楼走。口袋里的鼠标盒和徽章偶尔相碰,发出细碎的声响,他却只觉得聒噪,伸手摁了摁,像是要把那点和路槿衍相关的痕迹,都摁进无人知晓的角落。
路槿衍走了大半年,江松熠的生活早该回归正轨——没有人和他在赛场针锋相对,没有人在课堂上和他争年级第一,没有人在放学路上故意踩他的影子,更没有人,用最别扭的方式,留着一堆带着心意的东西。他把所有精力都砸进竞赛和刷题里,模考成绩稳坐年级第一,竞赛集训也次次拔得头筹,老师夸他沉稳,同学敬他厉害,只有他自己知道,每个深夜刷题到疲惫时,眼前总会闪过电竞社里路槿衍敲键盘的侧脸,闪过他赢了比赛后张扬的笑,甚至闪过那张两人勾肩搭背的合照。
可这些念头,刚冒头就被他掐灭。路槿衍是什么人?是从小就和他比到大的死对头,是抢过他竞赛名额、赛场上把他虐到沉默、连喝杯奶茶都要和他抢最后一杯橘子啵啵的人。那些所谓的“专属位置”“专属外设”,不过是路槿衍的控制欲作祟,是他想证明“连江松熠都得在我掌控里”的幼稚把戏。
走到教学楼楼下,江松熠抬头看了眼高三(1)班的窗户,阳光透过玻璃落在课桌上,他深吸一口气,抬手抹了把脸,将所有的情绪都敛去,只留下惯常的冷冽。他抱着竞赛资料,抬步走进教学楼,刚拐进楼梯口,就撞见了同班的班长林舟。
“松熠,刚社长还在群里问你,你真不考虑带队打市赛啊?”林舟抱着作业本,一脸惋惜,“路槿衍走后,电竞社都快散了,你操作那么好,又是年级第一,带队肯定能拿奖。”
江松熠脚步没停,语气淡得像冰:“没兴趣,浪费时间。”
“可你以前不是挺喜欢打游戏的吗?”林舟追了两步,“高二市赛你和路槿衍配合那么默契,虽然你们平时吵得凶,但赛场上真的绝了……”
“默契?”江松熠猛地顿住脚步,回头看他,眼底带着几分不耐,“不过是各取所需,他想赢,我不想输,仅此而已。”
林舟被他的语气噎住,看着他冷硬的侧脸,悻悻地闭了嘴。江松熠没再理会,转身走上楼梯,每一步都踩得很重,像是要把林舟的话,还有那些不该有的回忆,都踩碎在台阶上。
回到教室,早读课还没开始,教室里只有零星几个同学在背书。江松熠走到自己的座位,把竞赛资料往桌角一放,拉开椅子坐下,刚拿出数学课本,指尖就碰到了桌肚里的一个硬纸盒——是方才揣进兜里的电竞鼠标。
他愣了愣,伸手把鼠标盒拿出来,放在桌角。包装盒上的便签还贴着,路槿衍张扬的字迹“奖给未来的年级第一——路槿衍赠”,在晨光里格外刺眼。江松熠盯着那行字,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纸盒边缘,心底的烦躁又翻涌上来。
他明明已经拿了年级第一,明明可以把这所谓的“奖励”扔了,可手指却不听使唤,连拆开的念头都冒了出来。最后,他还是把鼠标盒塞进桌肚最深处,用课本压得严严实实,像是要把这最后一点和路槿衍相关的东西,彻底藏起来。
早读课的铃声响起,语文老师走进教室,开始领读古诗文。江松熠跟着开口,目光落在课本上,思绪却飘得很远。他想起路槿衍走的那天,也是这样的秋日,梧桐叶落满校门口,路槿衍背着双肩包,站在车旁,看着他,嘴角勾着惯有的痞笑:“江松熠,等我回来,市赛冠军、年级第一,我都要抢回来。”
那时候他红着眼眶,骂了句“神经病”,转身就走,没敢回头。现在想来,路槿衍那句“抢回来”,到底是抢输赢,还是抢别的什么,他不敢深想。
窗外的梧桐叶还在簌簌飘落,透过窗户飘进教室,落在江松熠的课本上。他抬手捏起叶片,指尖用力,把泛黄的叶子揉成一团,扔进桌肚的垃圾桶里。
路槿衍的归期?与他无关。
死对头的心意?不值一提。
那些藏在时光里的旧隙,就让它永远封存在电竞社的灰尘里,永远不要被揭开。
只是没人看见,江松熠捏着课本的指尖,微微泛白,桌肚里被课本压住的鼠标盒,安安静静地待着,像一个未拆封的秘密,等着在未来的某一天,被某个重逢的时刻,彻底引爆。而他不知道,此刻千里之外的机场,路槿衍拖着行李箱,看着手机里电竞社社长发来的“江松熠来翻你柜子了”的消息,嘴角勾起一抹势在必得的笑,低声呢喃:“江松熠,等我回来,这次,不止要抢你的第一,还要抢你的人。”
秋风穿过教室的窗,带着梧桐叶的清苦,吹得课本哗哗作响,也吹得少年们藏在心底的执念,在时光里,悄悄发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