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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桌肚藏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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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自习的铃声磨磨蹭蹭落了尾,窗外的天彻底沉成浓墨色,只有教学楼走廊的白炽灯泄下冷白的光,斜斜切进教室,在江松熠摊开的竞赛题库上投出一道细长的影。教室里的人走得七七八八,剩下的几个也在匆匆收拾书包,椅子拖动的吱呀、书页翻动的哗啦,混着窗外晚风吹动樱花树的簌簌声,凑成傍晚的嘈杂,却偏偏衬得江松熠身边的空气,静得发闷。
他捏着黑色水笔的手指骨节泛白,笔尖在草稿纸上来回划了两道,才终于把最后一道导数题的步骤敲定。纸页上写满密密麻麻的公式,边角沾着一点不小心滴上的墨水,像极了他这半个月来,乱糟糟理不清的心思。指尖垂在身侧顿了顿,终究还是鬼使神差,探向了桌肚最深处。
隔着微凉的课本封面,他触到了一个硬邦邦的纸盒,边角被摩挲得有些发软,是他再熟悉不过的触感——那是路槿衍的电竞鼠标盒。
黑色的纸盒,印着的品牌logo被磨得褪了浅淡的印子,盒身一侧还有一道弯弯的划痕,是今年春天樱花开得最盛时,两人在樱花道抢最后一盒草莓大福,路槿衍的指甲刮出来的。那时候路槿衍痞笑着揉他的头发,说江松熠,急什么,不就一盒大福,爷连人带甜的,都给你。彼时他气得拍开那人的手,骂他脸皮比城墙还厚,却还是在路槿衍把大福递过来时,别扭地接了,连包装纸都没敢抬头接。
思绪飘得远了,江松熠的指尖又用力按了按那道划痕,像被烫到似的猛地收回手,眉头拧成一个川字。没出息。他在心里狠狠骂自己,伸手把桌肚上层摞着的数学竞赛题库往旁边推了推,又压上两本厚重的教辅书,硬生生将那只鼠标盒封在最底下,严严实实的,像要把那些和路槿衍相关的回忆,一并压进心底最深的地方,再也不翻出来。
路槿衍走了整两个月。
不他在楼下的樱花树旁站了半个多小时,晚风卷着零落的樱花瓣砸在肩头,软乎乎的,却凉得刺骨。手机里存着无数句想骂的话、想质问的话,最后却只给路槿衍发了个「别回来见爷了」,然后把两人的聊天框置顶取消,又鬼使神差地改回置顶,像个自相矛盾的傻子。他真的没想到,会这么牵挂一个人,明明是那样哀求了,为什么?还是走了。
这半个月来,这只鼠标盒被他藏了又藏。路槿衍走的那天,把盒子塞在他电竞社的储物柜里,附了张便签,只有短短一行字:「按你手型调的,别人用着不顺手」。他起初想把盒子扔回电竞社,甚至想干脆丢进垃圾桶,可最后还是揣回了教室,从书包侧袋挪到桌肚夹层,最后藏进了最深处,跟着他从早到晚,从未离身。他甚至没敢打开盒子,仿佛只要一开封,那些和路槿衍相关的画面——电竞社里的并肩配合,课桌上的互抢演算纸,樱花道上的拌嘴,草莓大福的甜香,就连上课时分过来的半块橡皮,刷题时递过来的一颗薄荷糖,都会像潮水一样涌出来,将他淹没。
他总跟自己说,路槿衍走了也好,眼不见心不烦,终于能安安心心冲竞赛、拿年级第一,再也没人跟他抢第一,没人在他刷题时凑过来叨叨,没人在打比赛时嫌他操作墨迹,也没人总仗着身高优势,揉他的头发逗他炸毛。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少了那个处处跟他较劲的人,教室靠窗的位置空了一半,刷题的日子寡淡得像白开水,连课间路过樱花道,都觉得那片粉白的花海,比往年冷清了许多。
手机在口袋里轻轻震了一下,是林舟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句:「松熠,市赛报名下周三截止,电竞社等你一句话。」江松熠扫了一眼,指尖连停顿都没有,直接按灭了屏幕,塞进书包最里层,像是在逃避一个无关紧要,却又偏偏戳中他心底的问题。
他不是没想过电竞社,只是不敢想。上周午休,他路过电竞社的训练室,门虚掩着,里面传来鼠标键盘的敲击声,混着学弟们手忙脚乱的喊声,乱得一塌糊涂。他的脚步下意识顿住,透过门缝往里看,屏幕上的游戏画面中路被抓,打野支援不及时,下路直接崩盘,像极了他和路槿衍刚搭档时的样子。只是那时,路槿衍总会拍着他的肩说「别怕,帮你反蹲」,而现在,再也没人说这句话了。
有个学弟小声嘀咕了一句「要是松熠哥和路神在就好了」,那声音轻飘飘的,却像根针,轻轻扎在了江松熠心上。他的脚像灌了铅似的,竟有了点想推门进去的冲动,想拿起鼠标,想指挥他们打团,想回到那个熟悉的位置。可下一秒,路槿衍的脸就浮现在眼前,那人抱着胳膊靠在训练室门框上,笑得眉眼弯弯:「江松熠,离了我,你连电竞社的门都不敢进了?」
他猛地回过神,像被人发现了心底的秘密,慌慌张张地转身就走,走得又快又急,连头都不敢回,直到拐进走廊,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才敢大口喘气。手心沁出了冷汗,心脏跳得飞快,他知道,自己从来都没真正放下过电竞,更没真正放下过那个叫路槿衍的人。
教室里的最后一个人也走了,关灯的瞬间,冷白的光消失,江松熠陷入一片昏暗。他坐在座位上没动,窗外的樱花树还在簌簌落着花瓣,晚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吹得他的后颈发凉,还卷进来几片粉白的花瓣,轻飘飘落在他的演算纸上,沾了一点淡淡的、清浅的花香。
烦的时候接收到路槿衍的消息,他只是认为,对面想挨揍了,结果出国的信息就来了,他去求过了,可最后换来的却是「走了啊。下次再见」
那时候他只觉得这人又在犯病,随手把消息划走,却没想到,这半个月来,竟会无数次想起这句话,想起那人痞气的笑,想起樱花道上的草莓大福,想起和他一起争夺橘子啵啵,烦死……他是去路槿衍家门堵了他,第二天他走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回来。
他终究还是没忍住,伸手探进桌肚,轻轻扒开压在上面的教辅书,指尖再次触到那只鼠标盒。这次他没再躲开,只是轻轻摩挲着盒身的那道划痕,喉咙发紧,眼眶莫名的发酸。
路槿衍,你混蛋。
他在心里默念,指尖却舍不得松开,指腹一遍遍划过那道浅浅的痕,像攥着这半个月来,独属于他的,唯一的一点念想。
晚风裹着樱花的淡香,在空荡的教室里绕了一圈,落在少年垂着的发顶,落在桌肚深处那只藏着的鼠标盒上,也落在少年心底,那个被层层叠叠的嘴硬和别扭包裹着,不敢轻易触碰的名字上。
江松熠坐了很久,直到窗外的夜色更浓,才慢慢把鼠标盒重新推回桌肚最深处,压上教辅书,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他收拾好书包,起身走出教室,路过樱花道时,脚步顿了顿,抬手接住一片飘落的花瓣,捏在指尖,走了很远,都没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