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0、第 30 章 ...
-
光一寸一寸爬在木地板上,一点点填满了整个房间。
尼欧洛斯的世界只剩下床榻上那具被苦痛折磨的身躯。
人类的眼睫湿透了,粘成一缕一缕,泪水还在不受控制地溢出来,浸透枕巾。
尼欧洛斯握着林漓的手,一下一下轻抚着他的手臂。
“尼欧……”
林漓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干裂的唇角被牵动,渗出血珠。
尼欧洛斯俯身贴近他,银白的发丝与枕上散乱的黑发纠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我在。”
他用嘴唇轻轻碰碰他的眼角,一点一点吻去那些泪水。
他知道林漓还是很痛,恨不能为他分担一些。
某种暴戾的东西浮出水面,尼欧洛斯转向房间角落里那团佝偻的身影。
赫伯特被尼欧洛斯的力量残暴地压制着,背靠着墙角,四肢扭曲,如同被蜘蛛网捕获的苍蝇。
尼欧洛斯很慢地走到赫伯特身边,俯视着这个蝼蚁,一言不发。
赫伯特的下颌被迫昂起来,那双冰冷的手又掐住了他的脖子。
“镇长,您的药确实有奇效。”
他俯下身,一双眼睛死死凝视着赫伯特浑浊的眼睛,像在看一具尸体。
“那么我们不妨来谈一谈,您和外面那些客人,究竟是什么关系?”
他手的力道不轻不重,如同猎豹捕猎到猎物却不杀死,而是用尾巴尖逗弄一般。
尼欧洛斯微微侧过头来,余光扫过床上。
“您打算用我的契约者,向狼人换取什么?”
“阁下,我听不懂您在说什么。”赫伯特的声音已经嘶哑,却仍旧不肯说实话。
“我只是一片好心,你的朋友的确没死,难道不是吗?至于外面的客人,暮石镇常有狼人经过,这也不是我能驱赶的啊。”
尼欧洛斯俯视着这张脸,只觉心底泛起浓浓的厌恶。
“你还在说谎。六个狼人在门户紧闭的牧石镇,恰好游荡到我的旅馆下方?”
“守护者对于狼人的价值,你我都清楚。”
“狼人虽然不用受渴血症之苦,可他们的问题更加棘手。月狂症,那是根本没有东西可以压制的……除了守护者的力量。”
随着力道的收紧,赫伯特浑浊眼珠中的伪装一片片剥落,露出底下的惊慌与恐惧。
“是,那又如何?”
“您作为血族亲王,自然不需要为了一口血食和一处安定之所,向那些怪物卑躬屈膝。”
“但是你以为我想这样做吗?每到月圆之夜,那些狼人就冲进镇子中烧杀抢掠,将镇子上无力反抗的血族拖出来,像狗一样戏耍,折断手脚。”
“他们需要我们的供品,但是所有的供品都比不上这一个。”
“那些狼人答应了,只要我们把这个人类交上去,他们就是我们永久的友邻,不再会侵犯木石镇。”
尼欧洛斯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我不管你对其他人做了什么,但这是我的人类,你休想动他。”
窗外的狼嚎彻底停了,但他们似乎还在原地徘徊,
不久后又传来了三声狼嚎。
此刻屋内只剩下人类和血族,尼欧洛斯将人类的手放回被子,转身看向窗外。
人类有些不安,想侧过头来,却被他轻轻按住。
赫伯特缩在墙角,听见那三声狼嚎,眼珠转向窗外:“他们……他们来了……”
就在此时,脚步声从屋外传来。脚步声悠远寂静,在有些霉烂的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音,
然后传来了敲门声,门外的人没有破门而入,堪称礼貌。
见屋内没有动静,门外的人又等了一会儿,一个略带沙哑的嗓音响起:
“埃尔斯坦家的,我知道你在里面。”
那声音很低沉,但不显得凶悍,反倒是让人能品出几分彬彬有礼的味道。
“三十年没见了,你不想出来见见我这个好朋友吗?开门吧,我不对你的契约者动手。”
尼欧洛斯沉默了片刻,转头看向人类:“别怕,是熟人。”
他看着床上那双勉力撑开的眼睛,安抚了一句,便走向那扇薄薄的木门,伸手打开。
门外逆着光是一个人影,来人身高超过两米,脊背宽阔如同山岳,脸棱角分明,鼻骨歪歪斜斜似乎断过。
最引人注目的,是一双冷气森森的灰绿色眼睛。
尼欧洛斯与他对视片刻,没有什么表情。
那双灰绿色眼眸的主人开了口:“怎么,你这什么表情。三十年不见不认识我了?”
他目光朝着他身后望去,看见赫伯特镇长像被丢垃圾一样被丢在房间的角落,一旁的床榻上似乎还有人。
“那个人类就是你的契约者?”
“嗯。”
“这么多年没见怎么越发惜字如金了?我说你啊,好歹我也救过你一命吧。”
“哦。”尼欧洛斯侧身让开。
狼人走进了屋,观察了一下床上人类的状态:“他快死了?”
尼欧洛斯:“你才快死了。”
“行吧,当我没说。”他往后退了几步,靠在墙壁上,“那你告诉我,你来这儿是干嘛?这破地方只有狼人和那些快被饿死的血族。”
尼欧洛斯说:“路过。”
“不是,你从哪儿路过到这儿?”芬里尔叹了口气,“三十年不见你怎么还是这副德行?”
“以前我问你话,你还会说关我屁事,怎么现在连关我屁事都懒得说了?”
尼欧洛斯顿了顿,说道:“关你屁事。”
芬里尔从鼻腔里哼出一个笑音:“行吧。”
尼欧洛斯没理他。
就在这时,床那边传来一点很轻微的动静,他几乎是立刻反应过来,转过身两步就跨到床边,
将他从被褥里伸出来的手握住,然后放进被子。
他探了探他的额头,还是很烫。
芬里尔抱着手臂,看着这一幕,啧了一声。
他看清楚了,床上的人类脸色简直吓人,不像是活物该有的模样,呼吸的节奏也不正常,隔几口就好像喘不上气来。
“他这是……”
话说到一半,床上的人类忽然蜷缩了一下。
尼欧洛斯立刻俯下身贴过去:“怎么了?”
林漓的眉毛又皱了起来,他的嘴唇抿起,突然侧过脸,开始剧烈地干呕起来,
但他怎么也没有吐出来,他的胃早就空了,只吐出几口胃液,胃部剧烈抽搐着。
尼欧洛斯扶着他,一只手扶着他的肩膀,另一只手护住他的额头防止他磕到床头,只觉得四肢发麻。
林漓好不容易停了干呕,又突然咳了一声,
像是喉咙里卡了什么东西一般,一小口鲜红色的液体溅在床褥上,在灰白的被单上洇开。
他自己还没意识到,又咳了一声,嘴角淌下一缕鲜红。
“林漓……”
尼欧洛斯的声音都抖得不像话。
人类没回答,他的睫毛早就湿透了,浑身沁着冷汗。
他不知道自己刚刚吐了血,只觉得全身一点力气都没有,很累很累,
太累了,连眼皮都抬不起来,要不是尼欧洛斯撑着他,他根本就没办法支撑身体。
“尼欧……”他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别说话。”尼欧洛斯阻止他,用手掌包裹住他的手掌,一下一下摩挲着,“你别说话了。”
他恨不得替这个人类分担,却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林漓躺在床上,脸颊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
芬里尔看着这一幕,原本还想堵尼欧洛斯几句,说“你这人类身体也太差了”,“你怎么还沦落到为一个人类端茶倒水”。
但话到嘴边却又说不出来了。
他看见尼欧洛斯很小心地把林漓的手塞进被窝里,又探了探人类的额头,最后拿起帕子,仔细擦拭人类唇边的血迹。
这还是尼欧洛斯吗?
这个窝囊的家伙真是尼欧洛斯?
芬里尔认识了尼欧洛斯三百年,他曾经亲眼见到过这个血族杀了十七个人,神色冷漠地站在血泊中的模样。
这个血族永远是理智的、冷漠的,他从未见过他这样。
“老兄,我真的怀疑你是被什么给附身了。”芬里尔还是忍不住出声。
事实证明本性难移,他还是说出了想说的话。
“这人类到底给你下了什么蛊?能把你迷成这样?尼欧洛斯,你瞧瞧你这德行,一个契约者而已,死掉了就换一个……”
他说着说着话音戛然而止,因为尼欧洛斯一个眼刀飞了回来。
被这么个眼神扫了一眼,芬里尔识趣地不再说不吉利的话了,眼见着他的血族朋友又转过头去,眼睛像安了磁石一样粘着床上的人。
芬里尔一步步走近床边,那一团正微弱地喘息着:“哎,行吧行吧,当我没说。”
随着越走越近,他终于看清了床上的人类。
刚才他根本没有在意,光顾着关注尼欧洛斯的状态,和他寒暄几句。
直到此刻。
那是一张很小的脸,下巴尖尖的,芬里尔觉得自己一个巴掌就能盖住,黑发散在枕间,睫毛如沾了水汽般粘成一缕一缕的。
皮肤白得像是上好的瓷器,嘴唇虽然干裂苍白,但却能看出是微微上翘的很好看的形状。
只是眉心一直皱着,不知道是难受还是疼。
芬里尔自己都没有注意到,他的舌头从嘴唇上舔了过去。
喉咙有点发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