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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画室 我需要你需 ...


  •   林朝开始不回家了。

      第一天,林暮以为他学校有事。第二天,他问了养母,养母说林朝打电话说住校复习。第三天,林暮坐在琴房里,手放在琴键上,一个音都弹不下去。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以前林朝不在,他照样过。吃饭,睡觉,偶尔弹琴。日子是死的,但能过。

      现在日子突然有了缝隙。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拉长,长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第四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盯着黑暗。

      隔壁没有声音。

      他已经习惯了那个声音。林朝半夜起来倒水的声音,林朝早上轻手轻脚开门的声音,林朝在厨房煎蛋的声音。现在都没了。

      他翻了个身。

      手机在床头柜上。他摸到,按亮。光刺得眼睛疼,但他没松手。

      他看不见,但林朝教过他。用语音助手,可以打电话。

      “打电话给林朝。”

      电话拨出去。响了三声,接了。

      “哥?”

      林朝的声音有点喘,像在跑。

      “你在哪啊?”

      “学校。跑步。”

      林暮沉默了几秒。

      “这几天怎么不回来?”

      林朝没回答。

      “林朝?”

      “复习。”林朝说,“快考试了。”

      林暮知道这是假的。林朝的模拟考还有两周,但他从来不这样突击复习。

      “你是不是躲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没有。”

      “林朝。”

      又是沉默。

      “你那天说的话。”林朝的声音低下去,“‘我要是能看见了,你就不用照顾我了。’”

      林暮的手指收紧。

      “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林朝说,“但我想了几天。我在想,我照顾你,到底是因为你需要我,还是因为我需要你需要我。”

      林暮没听懂。

      “林朝——”

      “没事。”林朝打断他,“哥,你睡吧。我周末回去。”

      电话挂了。

      林暮握着手机,坐在黑暗里。

      我需要你需要我。

      他在脑子里把这句话转了好几圈。

      林朝照顾他,是因为他自己需要被需要?

      这有什么不对吗?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林朝不回来了。至少这几天。

      周末。

      林朝回来了。

      周六早上,林暮听见门响,脚步声进来。他躺在床上,没动。

      脚步声走到他门口,停住。然后走开了。

      林暮等了一会儿。没再响。

      他起来,摸索着走出去。客厅里没人。厨房里没人。林朝房间门关着。

      他站在门口,抬手想敲门。又放下了。

      下午,林朝出来了。

      “哥。”

      林暮在琴房里,听见他的声音,手指停住。

      “嗯。”

      林朝走进来。站在他旁边。

      “我想带你去个地方。”

      林暮抬起头,朝向他的方向。

      “哪儿?”

      “画室。”

      林暮愣了一下。

      “我的画室。”林朝说,“学校旁边租的。周末画画的地方。”

      林暮不知道林朝有画室。

      “什么时候租的?”

      “上学期。”

      林暮没说话。林朝从来没提过。

      “走吧。”林朝伸出手。

      林暮握住。站起来。

      画室在一条老街上。

      林朝扶着他下了车,走过一段石板路,然后停下来。钥匙响,门开了。

      走进去,空气里有颜料的味道,松节油,还有纸。林暮站在那儿,深吸了一口气。

      “坐。”林朝扶他坐到一把椅子上,“等我一下。”

      林暮听见他在翻什么东西。纸张窸窸窣窣的声音,画架被挪动的声音。

      然后林朝走到他面前。

      “哥,我想给你看样东西。”

      “我看不见。”

      “我知道。”林朝说,“但你用手看。”

      他拉起林暮的手,放到一张纸上。

      纸是糙的,画布的质感。林暮的手指摸上去,摸到了线条。

      “这是我画的。”林朝的声音在旁边,“第一张。”

      林暮的手指顺着线条走。摸到了轮廓——一个人,坐着。旁边有线条,是窗户。还有线条,是钢琴。

      “这是你。”林朝说,“你弹琴的时候。我七岁那年画的。”

      林暮的手指停住。

      七岁。

      “那时候我不敢跟你说话。”林朝的声音很低,“就偷偷画。你在琴房,我在门口,看一眼,跑回去画一笔。画了一个月。”

      林暮没说话。手指继续摸。

      线条很稚嫩。歪歪扭扭的,但能看出是个人,是架钢琴。

      “后来我画了很多。”林朝说。

      他拉着林暮的手,放到另一张纸上。

      这张线条稳多了。还是那个人,但更清楚。坐着的姿势,手的姿势,脸的轮廓。

      “这是你失明之后。”林朝说,“你坐在窗边,不动。我画的。”

      林暮的喉咙发紧。

      “那时候我进不去你房间。”林朝说,“就站在窗外看。看了很多次,画了很多张。”

      下一张。再下一张。再下一张。

      林朝握着他的手,一张一张摸过去。每一张都是他。不同的时候,不同的角度。弹琴的他,走路的他,睡觉的他,发呆的他。

      “林朝。”林暮的声音有点哑。

      “嗯?”

      “为什么?”

      林朝没回答。

      林暮的手被拉着,放到最后一张纸上。

      这张不一样。不是完整的画,是草图。很多线条叠在一起,改了又改。但能摸出来——是两个人。一个坐着,一个站着。坐着的那个仰着头,站着的那个低着头。很近。

      “这个。”林朝的声音很轻,“还没画完。”

      林暮的手指摸着那两个人。坐着的那个,脸朝上。站着的那个,脸朝下。他们之间,几乎没有距离。

      “画的是什么?”

      林朝沉默了几秒。

      “你看着我。”

      林暮的手停住。

      “我看不见你。”

      “我知道。”林朝说,“但我想象的。想象你看着我。我就画下来了。”

      林暮没说话。

      画室里很静。颜料的味道,松节油的味道,还有林朝的味道,很近。

      “林朝。”

      “嗯?”

      “你画了多少张我?”

      林朝没回答。过了一会儿,他拉着林暮的手,往旁边走。走了几步,停下来。

      他把林暮的手放上去。不是一张纸,是一叠。很厚的一叠。

      “这些都是。”林朝说。

      林暮的手指摸着那叠纸的边缘。厚得他数不清。

      七年。

      他想起那些年。林朝在家里,永远安静,永远低着头。他以为这个弟弟不存在。原来不是。

      原来林朝一直在看他。用眼睛,用画笔,用他不知道的方式。

      “为什么不给我看?”

      “你看不见。”

      “现在呢?”

      林朝没说话。

      林暮转过身,朝向他的方向。伸出手,摸到了他的脸。

      林朝的脸是湿的。

      “林朝。”

      “嗯。”

      “我现在看见了。”

      林朝没动。

      林暮的拇指擦过他的眼角。擦掉那滴泪。

      “你画的我。”他说,“我都看见了。”

      林朝抓住他的手腕。握得很紧。

      “哥。”

      “嗯?”

      “我怕。”

      “怕什么?”

      林朝没回答。只是握着他的手腕,站在那儿。

      林暮等了很久。然后他往前走了一步。很近。近到能感觉到林朝的呼吸。

      “怕什么?”他又问了一遍。

      林朝的声音很低,低得几乎听不见。

      “怕你看见了,就不需要我了。”

      林暮没说话。

      他抬起另一只手,捧住林朝的脸。

      “林朝。”

      “嗯。”

      “你看我。”

      “你——”

      “你看我。”林暮打断他,“用你的眼睛。好好看。”

      林朝看着他。

      林暮知道他在看。那种被注视的感觉,比黑暗更清晰。

      “你看见什么了?”

      林朝沉默了几秒。

      “看见你。”他的声音很轻,“在看我。”

      林暮点了点头。

      “那就够了。”

      林朝没动。

      林暮松开手。转过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停下来。

      “那张没画完的。”

      “嗯?”

      “回去画完。”

      林朝没说话。

      林暮继续走。手往前伸,摸到了门框。

      “画完了,给我看看。”

      他拉开门,出去了。

      站在老街上,阳光落在脸上。他闭着眼睛,但知道那是亮的。

      身后有脚步声。林朝追上来了。

      手被握住。

      “哥。”

      “嗯。”

      “我画完了给你看。”

      林暮点了点头。

      往前走。阳光照着。林朝的手握得很紧。

      回到家,养母在客厅。

      “回来了?”她看了看两个人,“去哪儿了?”

      “画室。”林朝说。

      养母愣了一下:“什么画室?”

      林朝没回答。他扶着林暮坐到沙发上,然后进了自己房间。门关上。

      养母看着那扇门,又看看林暮。

      “暮暮。”

      “嗯?”

      “小朝他……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咱们?”

      林暮没说话。

      “他最近怪怪的。”养母压低声音,“我上次进他房间,看见墙上贴了好多画。都是你。”

      林暮的手指动了一下。

      “我就觉得不对。”养母说,“他是不是——”

      “妈。”林暮打断她。

      养母停住。

      “那些画。”林暮说,“是他画的。七年了。”

      养母没说话。

      “他一直看着我。”林暮说,“我从来没看见过他。他一直在看我。”

      养母沉默了很久。

      “暮暮啊。”她的声音有点涩,“妈可能……真的不懂你们。”

      林暮没回答。

      他站起来,往房间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妈。”

      “嗯?”

      “林朝不是养不熟。”

      他推开门,进去了。

      ---

      晚上,林暮坐在琴房里。

      他没弹琴。就坐着。

      门开了。林朝走进来。

      “哥。”

      “嗯。”

      林朝走到他旁边,拉起他的手。把一张纸放进他手里。

      林暮摸着那张纸。
      是那张没画完的草图。但现在画完了。线条很清晰。两个人,很近。坐着的那个仰着头,站着的那个低着头。

      “画完了。”林朝说。

      林暮的手指摸着那两个人。摸到了细节——坐着的那个,眼睛是闭着的。站着的那个,眼睛是睁着的。他们在看对方。

      “这个坐着的是我。”林暮说。

      “嗯。”

      “站着的是你。”

      “嗯。”

      “我在看你。”

      林朝没说话。

      林暮的手指往上摸。摸到了站着的那个人的脸。摸到了眼睛。

      然后他愣住了。

      那双眼睛是闭着的。

      “林朝。”

      “嗯。”

      “你的眼睛为什么闭着?”

      林朝沉默了几秒。

      “因为我在看你的时候。”他说,“也在想象你看我的样子。”

      林暮没说话。

      他坐在那儿,手放在那张画上。画里的林朝闭着眼睛,仰着脸。画里的他睁着眼睛,往下看。

      他们都在看对方。

      用不同的方式。

      “林朝。”

      “嗯?”

      “你过来。”

      林朝走过来。站在他面前。

      林暮伸出手,摸到他的脸。然后往上,摸到他的眼睛。

      “睁开。”

      林朝睁开眼睛。

      林暮的手指在他眼皮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收回来。

      “以后不用想象了。”他说。

      林朝没说话。

      “我在看你。”林暮说,“现在。”

      林朝站在那儿。很久没动。

      然后他蹲下来,把脸埋进林暮的膝盖。

      林暮的手放在他头发上。没动。

      琴房里很静。

      外面有风声,有远处的声音。但里面很静。

      “哥。”

      “嗯。”

      “你会走吗?”

      林暮想了想。

      “你画我的时候。”他说,“我走了吗?”

      林朝没回答。

      “七年了。”林暮说,“你画了七年。我没走过。”

      林朝的肩膀动了一下。

      林暮的手继续放在他头发上。

      “以后也不会走。”

      窗外有月光。林暮看不见,但他知道。

      因为林朝在。

      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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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这篇文笔可能会比较青涩,毕竟也是1年前写的了,我主要起到一个搬文的作用捏。 这本人物会在别的文里时不时客串,请尽请期待!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