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光 “看看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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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之后，林朝搬回来了。
不是从学校搬回来——他一直住校，周末才回。是晚上不走了。高考前最后两周，学校停了晚自习，让学生自主复习。林朝选择在家里复习。
林暮没问他为什么。但他知道。
每天晚上，林朝在他房间写作业。林暮躺在床上，听笔尖划过纸的声音。沙沙沙，很轻。偶尔停下来，是林朝在想题。然后继续。
这种声音让他安心。
有时候林朝会问他：“吵吗？”
“不吵。”
“要不要关门？”
“不用。”
然后笔尖声继续。
第十天晚上，林暮听见林朝站起来。脚步声走到他床边，停住。
“哥，睡了？”
“没。”
林朝在床边坐下。床垫陷下去一块。
“我想跟你说个事。”
林暮撑起身子，靠坐在床头。
“什么事？”
林朝沉默了几秒。
“我报的志愿。”
林暮愣了一下。林朝从来没跟他说过报志愿的事。
“报的哪儿？”
“本市的。”林朝说，“美院。”
林暮点了点头。他知道林朝想考美院。那些画，七年，他知道了。
“还有呢？”
“没了。”
“就一个？”
“嗯。”
林暮没说话。本市的学校，意味着林朝会留下来。不用去外地，不用离开。
但美院在城另一边。坐地铁要一个多小时。
“你妈知道吗？”
“知道。”
“她怎么说？”
林朝沉默了几秒。
“她说随我。”
林暮听出那两个字里的意思。随我，不是支持，不是高兴。是随便，无所谓。
他没说话。
“哥。”林朝的声音很低，“你觉得我能考上吗？”
林暮想了想。
“你画了七年。”他说，“能。”
林朝没说话。
笔尖声停了。房间里很静。
“林朝。”
“嗯？”
“你过来。”
林朝靠近了一点。
林暮伸出手，摸到他的脸。这几天他常这样做。摸一下，确认他在。然后收回来。
但今天他没收回来。
他的手停在林朝脸上。手指慢慢划过他的眉骨，鼻梁，嘴唇。
林朝的呼吸变了一下。但没动。
“哥……”
“别动。”
林暮的手指继续。
摸到他的眼睛，眼皮很薄，能感觉到眼球在动。摸到他的睫毛，很长，扫过指尖。
“你在看我。”林暮说。
林朝没说话。
“我知道。”林暮说，“每次你看着我，我都能感觉到。”
林朝的声音有点哑：“你怎么知道？”
“不知道。”林暮说，“就是知道。”
他的手从林朝脸上收回来。放回被子上。
“去睡吧。”他说，“明天还要复习。”
林朝没动。
“林朝？”
“哥。”林朝的声音很低，“我能问你个事吗？”
“嗯。”
“你……”
他停住了。
林暮等着。
“你有时候会想吗？”林朝说，“如果眼睛好了，第一件事想做什么？”
林暮沉默了很久。
“不知道。”他说，“没想过。”
“现在想呢？”
林暮想了想。
“看看你。”
林朝没说话。
“看了七年。”林暮说，“我想看看你长什么样。”
林朝的声音有点颤：“万一不好看呢？”
林暮笑了一下。他已经很久没笑了。
“不好看也是你。”
林朝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
“哥，晚安。”
“晚安。”
脚步声出去。门带上。
林暮躺回去。盯着黑暗。
刚才那句话，他不知道为什么会说出来。
看看你。
他想过很多次眼睛好了要做什么。看天，看树，看母亲的脸。但最想看的，是林朝。
这不对吗？
他不知道。
高考那天，林暮起得很早。
他摸索着走到厨房，想给林朝做顿早饭。但他不会做。站在厨房里，不知道该碰什么。
林朝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哥？”
林暮转过身。
“我想……”
“我来。”林朝走过来，轻轻把他推到一边，“你坐着等。”
林暮没动。
“林朝。”
“嗯？”
“好好考。”
林朝停了一下。
“嗯。”
吃完饭，林朝要走。林暮站在门口
“哥，我走了。”
“嗯。”
林朝拉开门。又停住了。
他走回来，抱了林暮一下。很快，很轻。然后放开，走了。
门关上。
林暮站在那儿，很久没动。
那个拥抱太快了，快得像错觉。但他知道不是。
林朝抱他了。
高考那两天，林朝住在学校。考完才回来。
回来那天晚上，他敲了林暮的门。
“哥？”
“进来。”
林朝推门进来。站在床边。
“考得怎么样？”
“还行。”
林暮点了点头。
林朝没走。站着。
“怎么了？”
林朝沉默了几秒。
“我能不能……”他说，“在这儿坐一会儿？”
林暮往里挪了挪。
“坐吧。”
林朝坐下。床垫陷下去。
两个人并排坐着，没说话。
窗开着，有风吹进来。夏天的风，温热的，带着一点点栀子花香。楼下有人在说话，听不清说什么。远处有车经过。
“哥。”
“嗯？”
“我有点怕。”
林暮没说话。
“怕考不上。怕要复读。怕……”林朝停了一下，“怕以后不知道怎么办。”
林暮听着。
“所有人都在问，考哪儿，学什么，以后干什么。”林朝的声音很低，“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以后想干什么。”
林暮沉默了几秒。
“你画画的时候想什么？”
林朝愣了一下。
“什么？”
“画画的时候。”林暮说，“你想什么？”
林朝想了想。
“想画好。想画得像。”
“然后呢？”
“然后……”林朝停了一下，“然后就没了。”
林暮点了点头。
“那就画画。”
林朝没说话。
“不知道以后干什么。”林暮说，“那就画。画到知道为止。”
林朝沉默了很久。
“哥。”
“嗯？”
“你怎么知道？”
林暮想了想。
“因为我也不知道。”他说，“失明之后，我不知道以后怎么办。但日子还要过。一天一天过。过到现在，有你。”
林朝没说话。
窗外的风吹进来。栀子花的香味，夏天的味道。
“林朝。”
“嗯？”
“躺下。”
林朝愣了一下。然后慢慢躺下。
林暮也躺下。两个人并排躺着，盯着天花板。
“你小时候。”林暮说，“躺在我旁边那次，怕吗？”
林朝沉默了几秒。
“怕。但现在不怕了。”
“为什么？”
“因为你在。”
林暮没说话。
他看着黑暗。
不对，他看不见。但他想象头顶有天花板，白色的，也许有裂缝。旁边有林朝，躺着，睁着眼睛。
“以后怕的时候。”林暮说，“就来躺一会儿。”
林朝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的手伸过来，碰到林暮的手。没握，就是碰着。小拇指挨着小拇指。
林暮没动。
窗外的风继续吹。栀子花的香味。夏天的夜晚。
那天晚上，林朝没走。
他们就那么躺着，手碰着手，一直躺到天亮。
成绩出来那天，林朝在画室。
林暮打了三个电话，他都没接。最后是养母接到的通知——林朝考上了。本市美院，专业排名第十二。
养母给林朝打电话，还是没接。她给林暮说了。
林暮摸索着出了门。
他一个人。没让任何人陪。
用林朝教他的方法，他走到小区门口，打到车，说出那条老街的名字。司机把他送到，他摸索着找到那扇门。
站在门口，他敲门。
没人应。
他又敲。
“林朝，是我。”
门开了。
林朝站在门口。林暮看不见，但他知道。
“考上了。”他说。
林朝没说话。
“专业第十二。”
还是没说话。
林暮伸出手，往前摸。摸到了林朝的脸。湿的。
“林朝。”
“嗯。”
“考上了。”
林朝的声音很哑：“我知道。”
“那为什么哭？”
林朝没回答。
林暮站在那儿，手还放在他脸上。
“哥。”
“嗯？”
“你一个人来的？”
“嗯。”
林朝的手伸过来，握住他的手腕。握得很紧。
“你怎么来的？”
“你教的。”
林朝没说话。然后他把林暮拉进去，关上门。
画室里很暗。窗帘拉着。
林朝把他拉到那幅画前面——那张两个人，一个仰头一个低头的画。
“哥。”
“嗯？”
“你看。”
林暮看不见。但他伸出手，摸那张画。
手指摸到画面上，愣住了。
画变了。
原来那个闭着眼睛的他，现在睁开了。原来那个睁着眼睛的林朝，现在闭上了。
他们换了位置。
“为什么？”林暮问。
林朝沉默了几秒。
“因为你来看我了。”他说，“一个人。”
林暮没说话。
他站在那幅画前，手放在画面上。手指摸到那个睁着眼睛的自己，那个闭着眼睛的林朝。
“林朝。”
“嗯？”
“你过来。”
林朝走过来。
林暮伸出手，摸到他的脸。然后往上，摸到他的眼睛。
“睁开。”
林朝睁开眼睛。
林暮的手停在他眼皮上。
“以后不用换了。”他说。
林朝没说话。
“我来看你。”林暮说，“你看着我。”
林朝的声音很低：“哥。”
“嗯？”
“我能抱你吗？”
林暮没说话。但他伸出手，抱住了林朝。
林朝僵了一下。然后抱回来。很紧。
画室里很静。
阳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地上。一条细细的线。
林暮看不见。但他知道。
因为他抱着林朝。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