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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绝对理性的偏移(上) ...

  •   陆知远在凌晨三点十七分完成了对费马最后定理一个边缘推论的简化证明。

      他放下笔,活动了下微微发僵的手指。实验室里只有服务器低沉的嗡鸣声,像是某种巨大的生物在黑暗中均匀呼吸。

      桌面上,三支不同颜色的记号笔平行排列在笔记本右侧,误差不超过两毫米。

      左侧的咖啡杯已经空了,杯底残留着精确计算过的咖啡因剂量——足以维持四小时的高效思考,又不会影响四点后的睡眠周期。

      手机屏幕亮起,不是他设定的五点半闹钟,而是一条课程通知。

      跨学科研究方法课程分组已确定,请查看附件。项目主题:城市记忆的采集与呈现。第一次小组会议建议在本周内完成。

      陆知远推了推银边眼镜,迅速扫过附件内容。他的分组编号是07,同组成员:沈清言,中文系三年级。他调出校内数据库,搜索这个名字。

      三篇已发表的文学评论,五篇获奖短篇小说,校文学社副社长,选修课覆盖戏剧、电影、文化人类学。

      数据点勾勒出一个典型的文科生画像:感性、发散、缺乏量化思维。

      陆知远在笔记本上写下:

      【合作挑战预估:】
      【1.方法论差异概率:87%】
      【2.时间观念冲突概率:73%】
      【3.产出可量化程度:待评估】

      他关掉屏幕,开始收拾物品。白板上的公式在节能灯下泛着冷白色的光,像是某种无人能解的咒语。

      经过三小时睡眠后,他将在七点整到达食堂二楼第三个窗口,购买一份蛋白质与碳水比例3:2的早餐,然后前往周四上午的跨学科课程。

      这是陆知远维持了两年零七个月的日常秩序。

      而他不知道的是,这个秩序将在今天上午九点十五分开始出现第一个无法计算的变量。

      周文渊教授站在讲台上时,教室里的窃窃私语自动平息。这位文学院知名教授以跨学科视野著称,他的选修课总是名额爆满。

      “今天我们不讨论理论。”周教授打开投影,“我们直接面对问题:如何采集并呈现一座城市的记忆?”

      幻灯片上出现了老城区的照片:褪色的招牌、斑驳的墙面、坐在巷口晒太阳的老人。

      “记忆不是档案。”周教授说,“它活在人们的讲述里,在街角的气味里,在那些即将消失的日常细节里。你们的期末项目,就是为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留存记忆’。”

      教室里响起兴奋的讨论声。陆知远坐在第三排靠窗位置,已经打开了数据收集模板。他快速列出变量维度:时间跨度、信息提供者年龄、记忆可验证性、情感强度评分……

      “老师,我有一个想法。”

      声音从教室另一侧传来。陆知远抬头,看见一个穿浅灰色麻质衬衫的男生站了起来。

      天然微卷的栗色头发,眉眼温润,说话时手势自然展开——是那种习惯于被注视的人。

      “我是中文系的沈清言。”男生微笑,“我认为城市记忆的核心是叙事。我们应该深入社区,收集个人故事,寻找那些反复出现的主题和隐喻。就像文学分析,要从碎片中重建完整的叙事弧。”

      几个文科院系的学生点头表示认同。

      陆知远放下了笔。

      “方法存在系统性偏差。”他开口,声音平静但清晰,“个人叙事受回忆者当前情绪、社会期待、叙述场合多重影响。没有交叉验证的单一叙述,只是主观重构,不是可靠数据。”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他。

      沈清言转过身,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变为好奇。“那你的建议是?”

      “建立标准化采集框架。”陆知远说,“设计结构化问卷,控制变量,量化记忆的清晰度、情感值、时间锚点。只有可比较的数据,才能生成可靠分析。”

      “但记忆本来就是模糊的!”沈清言走近几步,“你难道要把老奶奶讲童年故事变成选择题?‘请问您的nostalgia值在1到10之间打几分?’”

      教室里有人偷笑。

      陆知远的表情没有变化。“情感可以量化。心理学已有成熟量表。模糊不等于不可测量,只是测量工具需要更精细。”

      “可那些量表能捕捉到阳光穿过梧桐树叶的样子吗?能记录巷子里传来的煤球炉气味吗?”沈清言的声音里带着文学者的执着,“有些东西无法被简化为数字。”

      “不能被简化为数字,不等于无法被研究。”陆知远推了下眼镜,“你可以用图像分析量化光线模式,用气体色谱分析气味成分。拒绝量化,往往只是因为懒惰。”

      空气凝固了一秒。

      沈清言笑了,不是嘲讽,而是真正觉得有趣的笑。“所以在你看来,所有无法被公式化的东西,都是研究者的失败?”

      “是方法论的局限。”陆知远纠正,“而我的工作就是拓展那些局限。”

      周教授在讲台上轻轻咳嗽了一声。“精彩的辩论。”他说,“恰好引出了今天的分组原则:我特意将方法论差异最大的同学分在一组。”

      他点击屏幕,分组名单展开。

      【07组:陆知远(数学系)—沈清言(中文系)】

      沈清言转头看向陆知远,挑起眉毛。陆知远面无表情地回视。

      “最相反的思维,往往能产生最创新的结果。”周教授说,“你们的任务是找到第三种语言——既不是纯粹的数学,也不是纯粹的文学,而是能沟通两者的新方法。”

      他顿了顿,看向两人:“有问题吗?”

      “没有。”陆知远说。

      “很有意思。”沈清言说。

      但他们的眼神在空气中碰撞时,分明写着同一句话:这将是一场灾难。

      小组会议定在当天下午四点,地点是校园东侧的“静默咖啡馆”——这个名字让陆知远对效率预期下调了15%。

      他提前三分钟到达,选择了靠墙的方桌。桌面是原木材质,有细微的凹凸纹理,不像实验室的金属桌面那样绝对平整。这让他感到轻微的不适。

      三点五十九分,沈清言推门进来,背着一个看起来过于饱满的帆布包。他扫视店内,看到陆知远时招了招手,笑容里带着某种“既然必须合作那就尽量友好”的刻意自然。

      “你很准时。”沈清言坐下,从包里掏出笔记本——不是电子设备,而是真正的皮质封面笔记本,边缘已经磨损。

      “时间是唯一不可再生的资源。”陆知远说。他已经打开了平板,屏幕上是一个分三栏的项目计划模板。

      沈清言看了一眼屏幕,又看了看自己的纸质笔记本,笑了。“看来我们需要先统一一下‘工作语言’。”

      “我可以将最终计划同步到任何格式。”陆知远说,“现在,我需要了解你的方法论细节。你提到的‘叙事采集’,具体操作流程是什么?访谈时长?问题清单?转录标准?”

      沈清言眨了眨眼。“流程……就是聊天。找到有趣的人,听他们讲故事。时长看情况,问题随故事发展自然提出,转录的话,我会记录关键段落和细节。”

      陆知远沉默了三秒。“这是系统性质的研究,不是随机聊天。”

      “但记忆本来就是随机的!”沈清言身体前倾,“你不能带着问卷去问:‘请按时间顺序陈述您的童年记忆,并标注情感强度’。人们不是数据库!”

      “所以才需要方法去结构化非结构数据。”陆知远调出一个界面,“这是我设计的初步框架:记忆事件抽取、时间线重建、情感标注、交叉验证——”

      “等等。”沈清言打断他,“你已经在设计框架了?我们甚至还没讨论过要去哪里、找什么人。”

      “地点选择可以基于客观标准:区域历史价值、人口结构多样性、城市化威胁程度。”陆知远调出城市地图,“我初步筛选了三个备选区域,数据如下——”

      “我想去老城南。”沈清言突然说。

      陆知远停顿。“理由?”

      “我奶奶以前住那边。小时候她常跟我讲那里的故事。”沈清言的目光移向窗外,“很多地方已经拆了,但还有些巷子留着。我想……至少在她还能认出来的时候,把那些记忆留下来。”

      空气安静了片刻。咖啡馆的背景音乐是轻柔的爵士钢琴,音符落在两人之间的沉默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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