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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绝对理性的偏移（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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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知远看着沈清言，第一次真正注意到对方的神情——不是辩论时的神采飞扬，而是一种柔软的、近乎脆弱的东西。
他意识到这是一个情感驱动的选择，而非理性分析的结果。
而根据他的经验，情感驱动往往导致次优决策。
“老城南确实在我的备选列表中。”陆知远最终说，声音比之前缓和了半分，“历史建筑密度高，老年人口比例适合，城市改造计划显示该区域将在两年内面临大规模更新。”
沈清言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所以你用数据证明了我的感性选择？”
“我验证了它的可行性。”陆知远纠正。
“好吧。”沈清言靠回椅背，“那我们算达成第一步共识了？”
“暂定。”陆知远说，“但你的采集方法需要标准化。我建议——”
“我们各做一半。”沈清言提议，“你先按你的方法设计问卷和采集表，我按我的方式去聊天听故事。一周后，我们把各自的‘成果’放在一起，看看能不能找到交集。”
陆知远思考这个方案。从效率角度，并行处理可以节省时间；从质量控制角度，缺乏统一标准可能导致数据无法整合。
“可以。”他还是同意了，“但需要定义数据接口：你的叙事记录必须包含时间、地点、人物基础信息，以及可识别的情感关键词。”
“而你的问卷必须留一个‘自由讲述’的开放区域。”沈清言反击。
两人对视。这一次，没有火花，只有某种试探性的妥协。
“成交。”沈清言伸出手。
陆知远看了看那只手，犹豫了一瞬，轻轻握了一下。沈清言的手温暖干燥，而陆知远的手指微凉。
“我会在明天中午前发送问卷初稿。”陆知远收回手。
“我会在周末去老城南做第一次‘非结构化探索’。”沈清言说。
他们各自收拾东西。沈清言离开前回头说：“顺便，你刚才提到的情感量化量表——真的能测量‘怀念’和‘遗憾’的区别吗？”
“可以。”陆知远说，“基于多维情感模型，区分度在0.7以上。”
沈清言摇摇头，笑意复杂。“有时候我真好奇，你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
他推门离开，门上的风铃发出清脆声响。
陆知远独自坐在咖啡馆里，平板上还显示着老城南的地图数据。他注意到自己刚才无意识地在屏幕角落画了一个小小的问号。
他迅速删掉，关掉设备。
晚上七点，陆知远回到宿舍。室友陈默正戴着耳机敲代码，见他进来，含糊地打了声招呼。
“今天这么早？”陈默扯下一只耳机，“平时你都在实验室待到十点。”
“有个小组项目需要准备。”陆知远简单回答。他打开电脑，开始设计问卷。
“哦，那个跨学科课？”陈默说，“听说周教授喜欢把完全不同的人扔一起。你和谁一组？”
“中文系的，沈清言。”
陈默吹了声口哨。“那个才子？我女朋友喜欢他的小说。你们俩……能沟通吗？”
陆知远的手指在键盘上停顿。“方法论差异显著。但可以通过定义清晰接口实现合作。”
陈默笑了。“‘定义接口’，你真是一点没变。不过——”他转回屏幕前，“我女朋友说，沈清言写的东西有种特别的温度。也许你能从他那学到点‘非理性’的东西。”
陆知远没有回应。他的屏幕上，问卷已经初具雏形：李克特量表、多选题、排序题、语义差异量表……每一个问题都经过信效度考量。
但在最后，他添加了一个空白文本框，标题是：“关于此地点，您还想分享的其他故事或细节？”
他盯着那个文本框看了几秒，然后设置了一个字符上限：500字。
理由：防止数据过于冗杂，影响分析效率。
真实原因：他不知道。
与此同时，在校园另一端的寝室里，沈清言正趴在床上打电话。
“对，就是那个数学系的陆知远……我知道，我们课上吵了一架。”他对着手机说，声音里带着无奈的笑意，“现在还要一起做项目。”
电话那头传来林晓薇兴奋的声音：“那个‘数学系机器人’？我听说过他！据说他能用公式预测食堂哪个窗口排队时间最短？”
“差不多。”沈清言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但他今天说……记忆可以被量化。所有的情感、故事，都可以变成数据点。”
“你不认同？”
“我不知道。”沈清言罕见地犹豫了，“他说话的时候，你感觉他真的相信那个世界是完全可以被公式描述的。有种……可怕的纯粹。”
“那你打算怎么办？”
“先按他的方法试试。”沈清言说，“也许真能学到怎么给我的故事加上‘骨架’。不过——”他想起咖啡馆里陆知远认真解释情感量表的样子，“我觉得他可能没有自己以为的那么‘绝对理性’。”
“什么意思？”
沈清言没有回答。他想起陆知远握手的瞬间，指尖微凉，动作略显僵硬；想起他提到“时间是不可再生资源”时，眼神里的某种紧迫感；想起他同意去老城南时，那半秒的停顿。
一个完全理性的人，会为了验证别人的感性选择而调出数据吗？
“没什么。”沈清言最后说，“下周我要去老城南，你要不要一起？”
挂掉电话后，沈清言打开笔记本，在空白页写下：
【项目笔记Day1】
【合作者：陆知远（数学系三年级）】
【特征：绝对理性，时间观念极强，说话像写代码】
【但：握手时会犹豫，会为情感论证寻找数据支撑，会在辩论时无意识轻敲手指（像在输入无形公式）】
【待观察：他的“理性世界”是否存在裂缝？】
【个人目标：1.完成项目2.理解一种完全不同的思维方式3.也许能让他看见公式之外的风景？】
他合上笔记本，关掉台灯。
黑暗中，他莫名想起陆知远推眼镜的动作——每次都精确到同样的角度，像是某种仪式。
深夜十一点，陆知远完成了问卷终稿。他发送给沈清言，附上一句简短说明：“请查收。如有建议，请在明晚八点前反馈。”
几乎同时，他收到了沈清言的邮件。没有附件，只有一行字：
“已收到。我周六上午去老城南。作为交换，也许你可以告诉我——你真的相信所有记忆都能被公式还原吗？”
陆知远盯着那行字。他的第一反应是回答：“在足够精细的模型中，是的。”
但他没有立即回复。
他走到窗边，宿舍楼下的路灯在秋夜里晕开暖黄色的光。几个晚归的学生说笑着走过，声音模糊地传上来。这是校园里最普通的夜晚，和他经历过的无数夜晚没有区别。
但有什么东西不同了。
陆知远回到桌前，打开一个加密的研究日志文件。在今天的日期下，他写下：
【跨学科项目Day1记录】
【合作者评估更新：沈清言，中文系。方法论倾向感性叙事，但逻辑清晰，辩论能力强。合作可行性从42%上调至58%。】
【新观察：该对象会在理性论证中嵌入情感动机（如选择老城南的原因）。此行为模式不符合纯理性或纯感性分类。】
【待验证假设：是否存在“情感-理性”的混合认知模式？】
【个人效率影响：今日工作时间减少1.5小时，但获得了新的问题视角。】
他停顿，光标在最后一行闪烁。
然后，他新增了一条，字体稍小：
无关观察：该对象提问时眼神直接，无回避姿态。辩论中手势丰富，但倾听时会完全静止。这些非语言信号可能包含尚未量化的信息维度。
写完这些，陆知远关闭文件，开始准备睡前例行事项：检查明日日程，设定闹钟，整理书包。
一切都按秩序进行。
只是在躺下关灯前，他无意识地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停留在沈清言的邮件页面，那个问题在黑暗中微微发亮：
“你真的相信所有记忆都能被公式还原吗？”
陆知远没有回答。
但他也没有删除邮件。
窗外，秋夜的风吹过树梢，发出沙沙的声响——那是无法被公式完全描述的声音，由无数叶片的不同颤动频率组成，混合着空气湿度、温度梯度、建筑布局的干扰效应。
也许，陆知远想，有些问题不需要立即回答。
也许有些变量，值得更长时间的观察。
黑暗中，他闭上眼睛。明天的日程在脑海中清晰展开：早餐、课程、实验室、数据建模……
而在所有这些既定事项之间，一个全新的、尚未被命名的变量悄然诞生了。
它还没有计算公式，没有定义域，没有可预测的行为模式。
它只是一个问题，一个眼神，一次握手时感受到的温度差异。
但它就在那里。
在绝对理性的世界里，投下了第一道模糊的影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