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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秋雨算法：感冒与36.8℃（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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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点半，赵浩然回来了，带着打包的粥和小菜。
“谢了哥们。”他拍拍陆知远的肩，“清言交给我吧，你忙你的。”
陆知远点头，收拾东西准备离开。走之前，他看了一眼沈清言——还在睡，脸色比之前好了些。
他拿出便签，写了一张纸条：
“体温每两小时测一次，记录数据。药按时吃。多喝水。有事打电话。”
他把纸条贴在沈清言床头的栏杆上，然后轻轻离开了房间。
回到实验室时，雨已经小了。
陆知远打开电脑，屏幕上是中断的模型代码。他试图继续工作，但注意力无法集中。
不是疲劳——他的睡眠足够，咖啡因水平正常。
而是一种……分心。
他调出今天上午的时间日志：
【07:50-08:05：前往西区宿舍，步行】
【08:05-10:35：在沈清言宿舍】
【10:35-10:50：返回实验室，步行】
【总计非计划时间：165分钟。]
在这165分钟里，他完成了：
送药并确认服用
记录病人初步状态
进行了一段非结构化的对话
录制了一段雨声
从效率角度，这155分钟的产出几乎为零。
但他却感觉，这可能是最近几周里，产出最高的155分钟。
不是学术产出，不是项目进展，是另一种东西。
他打开加密日志，新建一条记录：
【日期：11.12】
【事件：计划外时间投入——照顾生病团队成员】
【观察：】
【今天上午偏离原计划155分钟，用于送药和观察沈清言（团队成员）的生病状态。】
【在此期间，进行了关于“效率vs意义”“点vs整体”的讨论。】
【发现一首未完成的诗，主题涉及“用公式理解世界的人”。】
【主观体验：时间感知变慢，注意力分配异常，工作效率下降。】
【分析：】
【从理性决策角度，今天上午的行为不符合最优解模型。】
【但行为发生了，且我没有强烈的事后后悔感。】
【可能原因：团队合作需要一定程度的互惠行为，以确保长期协作稳定。】
【也可能原因：存在尚未被纳入模型的变量。】
【待验证假设：】
【假设A：今天的行为是长期合作投资的一部分（情感账户存款）。】
【假设B：存在某种“非工具性关怀”的驱动力，这种驱动力独立于成本效益分析。】
【假设C：我的决策函数可能已经包含了尚未被意识到的参数。】
他写到这里，停顿了。
然后，在记录的最后，他添加了一个新的部分：
【非结构化观察：】
【沈清言宿舍的温度：24.3℃（偏高，因为关窗且病人发热）】
【房间的气味构成：旧书、纸张、墨水、药味、隐约的洗衣液清香】
【雨声的声谱特征：（附件：audio_analysis_1112）】
【病人睡着时的呼吸频率：14次/分钟（正常）】
【一个无法量化的观察：当他问我“你为什么来”时，我没有答案。】
【新问题：】
【当一个问题没有答案时，是否意味着问题本身超出了当前认知框架？】
【或者，答案存在，但尚未被语言或公式表达？】
保存日志，陆知远看向窗外。雨已经停了，云层散开一些，露出灰白色的天空。
他想起沈清言的话：“有些事情，不需要被解释。”
但他需要解释。这是他理解世界的方式。
只是这一次，解释可能需要新的框架。
手机震动，是林晓薇的消息：
“清言好点了吗？我们下午两点出发可以吗？陈默说传感器都准备好了。”
陆知远回复：
“体温已降至37.5。下午两点可以，但需要调整分工，沈清言不能参与户外工作。”
林晓薇：“明白。那让他在室内整理资料吧。对了……”
她停顿了一会儿，才发来下一条：
“你上午去送药了？这不像你的风格啊。”
陆知远看着这句话，手指悬在键盘上。
不像他的风格。
是的，这不符合陆知远的行为模式——那个追求效率、优化一切、用数据决策的陆知远。
但也许，行为模式也需要更新。
就像模型需要迭代。
回复：“团队成员的健康影响项目进度。及时干预符合长期效率。”
一个完美合理的、陆知远式的回答。
但发送之后，他看着那个理由，第一次感觉到它的单薄。
因为它解释不了，为什么他在沈清言宿舍时，会注意到那些无关效率的细节：墙上的地图，床头的照片，未完成的诗，雨声的节奏。
为什么他会录下雨声。
为什么他现在，会想再听一次那段录音。
他点开音频文件，戴上耳机。
雨声流淌出来，密集而持续。在实验室的寂静里，这声音带来了一个房间的记忆：温暖的，昏暗的，有药味和旧书气味的，有一个人在轻声说话的——
“有些事情，不需要被解释。”
陆知远闭上眼睛。
耳机里的雨声，和记忆中的雨声重叠。
他试图分析声谱，寻找模式，但他的注意力总是滑向那些无法被量化的东西：那个声音里的温度，那种氛围里的柔软，那个问题留下的空白。
36.8℃。
这是沈清言刚才最新的体温，他离开前测的。已经接近正常，但还差一点点。
一个边界值。
既不是明确的生病，也不是完全的健康。
就像很多其他东西一样，在边界上。
陆知远摘下耳机，实验室的寂静重新包围了他。他看向白板，上面写满了公式和图表，关于情感维度，关于连接网络，关于城市记忆。
在所有这些严谨的框架之外，今天上午发生了一个小型的、计划外的事件。
这个事件的数据点，还没有被纳入任何模型。
但它就在那里。
在实验室的寂静里，在雨声的记忆里，在36.8℃的边界上。
一个异常的，温暖的，无法被简化的变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