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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秋雨算法:感冒与36.8℃(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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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势逐渐变大,敲打着窗户,在玻璃上画出蜿蜒的水痕。
陆知远原本计划送完药就离开,但雨下得太急,赵浩然洗澡还没回来,沈清言的状态也不适合独处。他给自己找了一个合理的滞留理由:观察药物初步反应,确保没有不良反应。
他在沈清言书桌前的椅子上坐下,位置正好能看到床上的人和白板上的字。
“你刚才说,生病时感官会变化。”陆知远开口,“具体有哪些可描述的变化?”
沈清言侧过身,面对着他。“时间感会变慢。就像现在,雨滴落下的每一秒都被拉长了。空间感会模糊,床的边界、房间的边界,都变得不清晰。”
他停顿了一下:“还有……对温度的感知会变得异常敏感。被子里的温暖,空气里的凉意,皮肤接触布料的感觉……都被放大了。”
陆知远记录着。这些是主观体验,难以量化,但或许可以建立一些代理指标:心率变异性、皮肤电反应、眼动模式……生病状态下的感官变化,可能对应着神经系统的某种状态切换。
“你以前经常生病吗?”他问。
沈清言摇头。“很少。我身体素质其实不错,这次是意外。”他笑了笑,“可能是因为最近太累了。项目、竞赛、毕业论文方向……大脑一直在转。”
陆知远想起过去三周的记录:沈清言平均每天睡眠6.2小时,低于建议的7-9小时;咖啡因摄入量逐渐增加;团队会议上的专注度峰值出现在上午,下午有所下降。
他没有注意到这些变化。
或者说,他注意到了数据,但没有解读出背后的含义。
“你应该调整作息。”陆知远说,“睡眠不足影响认知功能,也会降低免疫力。”
“你每天睡几小时?”沈清言反问。
“平均6.5小时,但我的睡眠效率是92%,高于平均水平。”
“睡眠效率怎么算?”
“总睡眠时间与在床时间的比值。”陆知远解释,“我有一套完整的睡眠优化方案:固定就寝时间,睡前避免蓝光,保持环境温度在18-20℃之间……”
他说到这里停住了。
因为沈清言在笑。不是嘲笑,是一种温暖的、觉得有趣的笑。
“你知道吗,”沈清言说,“你描述睡眠方案的样子,就像在讲解一个数学证明。每一步都有理由,每个参数都有优化空间。”
“因为睡眠是生理过程,生理过程就可以优化。”
“但生活不是算法,陆知远。”沈清言的声音很轻,“你不能把一切都分解成参数然后优化。有时候,效率不是唯一目标。”
雨声填满了房间的沉默。
陆知远看着沈清言,看着那双因为发烧而显得格外明亮的眼睛。他想起自己过去二十一年的人生:每一个决定都基于计算,每一步都追求最优解。他优化时间分配,优化学习效率,甚至优化社交互动——用最少的投入获取必要的信息和合作。
这很有效。他成绩顶尖,研究出色,导师器重,前途清晰。
但他很少问自己:除了有效,还有什么?
“那你追求什么?”陆知远问,“如果不追求效率。”
沈清言想了想。“意义、温度、连接。”他指向墙上的老城南地图,“就像那些记忆点之间的连接。它们可能不‘高效’,但它们让离散的点成为有意义的整体。”
他咳嗽了几声,继续:“有时候我觉得,你在做一个相反的事——把整体分解成点,然后研究点的属性。但有些属性,只有在整体中才存在。”
陆知远沉默了。
他想起自己的模型:情感维度评分,相关性分析,网络结构指标……都是点的属性,或点与点之间的关系。但他很少思考:这些点组成的整体,是什么?
那个整体,有温度吗?
“我父亲的书,”他突然说,声音比平时低,“如果找到了,它就是一个点。有出版日期、出版社、页码、印章位置、签名内容……所有这些属性。”
他看着沈清言:“但那个点之所以重要,不是因为这些属性。是因为它连接着两个时间点:1965年他写下名字的时刻,和现在我想找到它的时刻。是因为它让一个离散的‘父亲’概念,变成了有温度的记忆。”
他说完这些话,自己都感到惊讶。
这不是他平时说话的方式。太抽象,太感性,太不精确。
但沈清言的眼睛亮了起来。
“对。”他轻声说,“就是这样,连接产生意义。”
雨更大了。窗户完全被水幕覆盖,房间里的光线变得柔和昏暗。
陆知远看了眼时间:上午八点二十。他本该在实验室调试代码,或者在老城南部署传感器。
但他在这里。
在一个文科生的宿舍里,谈论着无法被量化的连接。
上午九点,沈清言的体温降到了37.5℃。
药物开始起效,他的脸色好了些,但疲倦感更明显了。陆知远让他再睡一会儿,自己则留在房间里,用平板处理一些不需要实验室设备的工作。
他坐在书桌前,背后是沈清言逐渐平稳的呼吸声,面前是打开的项目文档。雨声持续不断,像白噪音,让房间里的氛围变得奇异——既专注又松弛。
处理完第三封邮件时,陆知远的目光落在了书桌角落的一叠稿纸上。
最上面一张是手写的诗,字迹有些潦草,像是快速记下的灵感:
《给一个用公式理解世界的人》
你用数字测量晚风的弧度,用函数描述影子的生长,你说一切皆可计算,除了心跳突然失序的那个瞬间;当秋天把梧桐叶染成金色,当雨声让时间变得柔软,我想问:你是否愿意暂停你的算法?承认有些变量,永远无法被简化。
陆知远盯着那首诗。
心跳突然失序的那个瞬间。
他想起昨天展示结束后的那个时刻,沈清言转头对他笑,眼睛里映着教室的灯光。那一刻,他的心率从72bpm上升到96bpm,持续了约23秒,然后缓慢回落。
当时他归因于展示成功带来的肾上腺素上升。
但现在,看着这首诗,那个归因显得单薄。
“那是草稿。”沈清言的声音突然从背后传来。
陆知远转身。沈清言不知何时醒了,正靠着床头看他。
“还没写完。”沈清言说,“也许永远写不完。”
“为什么?”陆知远问。
“因为诗的对象……太复杂。”沈清言移开视线,看向窗外的雨,“用公式理解世界的人,本身就是矛盾的。他相信一切皆可测量,但他的存在本身就在挑战这个信念。”
陆知远重新看向那首诗。最后一行:“承认有些变量,永远无法被简化。”
“你指的是什么变量?”他问。
沈清言沉默了很久。久到陆知远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情感。”他终于说,“记忆、连接、那些让离散的点变成整体的东西。”
他停顿:“还有……关心。”
这个词很轻,但落在雨声里,却异常清晰。
关心。
陆知远的大脑开始快速检索这个词汇的定义:关心,动词,对某人或某事付出注意力、情感或行动,通常源于情感连接或责任……
但他检索到的只是定义,不是体验。
“你今天来送药,”沈清言继续说,声音很轻,“这个行为,在你的算法里,应该是不合理的。时间成本高,预期收益低,有更优解——比如让林晓薇顺路带药,或者直接让我室友帮忙。”
他看向陆知远:“但你还是来了,为什么?”
陆知远的手指在平板边缘轻轻敲击。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但此刻节奏有些乱。
为什么?
他可以给出很多合理化的理由:确保团队核心成员尽快恢复、维持项目进度、履行合作者之间的基本责任……
但这些理由,在沈清言的目光下,都显得像是借口。
真正的理由,藏在他推门离开实验室的那个瞬间,藏在他选择走进文科宿舍楼的那个决定里,藏在他此刻坐在这里而不是实验室的事实里。
那个理由,还没有被语言命名。
“我不知道。”陆知远最终说。
这是他很少给出的答案。他习惯知道,习惯计算,习惯有明确的理由。
但这一次,他不知道。
沈清言笑了,不是开心的笑,而是一种温柔的理解。
“那就不要知道。”他说,“有些事情,不需要被解释。”
他躺回枕头上,闭上眼睛。“雨声真好听,不是吗?像世界的背景音。”
陆知远看向窗外。雨还在下,水痕在玻璃上交织成网。他调出平板里的录音应用,打开环境音录制,然后放在窗边。
“你在做什么?”沈清言问。
“记录雨声的频率和节奏。”陆知远说,“也许可以分析出某种模式。”
沈清言笑了。“你看,你还是在试图理解一切。”
“这是我的方式。”陆知远承认。
“那就用你的方式吧。”沈清言的声音越来越轻,“也许有一天,你会用公式算出来,为什么今天的雨声……听起来不太一样……”
他的声音渐渐消失,呼吸变得深长均匀。
睡着了。
陆知远坐在椅子上,看着录音应用上的声波图起伏。雨声确实有节奏:密集-稀疏-密集的循环,平均频率在200-500Hz之间,强度随时间缓慢变化。
他记录着这些数据,同时意识到,数据无法捕捉的是:这雨声让房间变得安静,让时间变慢,让某些平时被忽略的东西浮现出来。
比如,沈清言睡着时微微蹙起的眉头。
比如,空气中淡淡的药味和旧书气味的混合。
比如,他自己心里那种陌生的平静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