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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城市记忆的两种解法(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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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清晨七点三十五分,沈清言在校门口等到了陆知远。
精确地说,是七点三十五分零七秒——陆知远抬腕看表的动作细微但清晰。他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子整齐卷到手肘,露出线条干净的小臂。肩上背着一个灰色双肩包,包里物品的轮廓方正得不像话。
“早。”沈清言打招呼,尽量让自己听起来像刚起床而不是已经期待了二十分钟。
“早。”陆知远点头,“按照规划,我们应该在七点四十前乘上71路公交车,以确保八点十五分抵达老城南入口。”
沈清言看着他平板上的路线规划图,上面甚至标注了每个红绿灯的平均等待时间。“你连交通灯周期都建模了?”
“基于过去三十天的公开交通流数据。”陆知远收起平板,“而且我准备了备用路线,以防突发拥堵。”
71路公交车上人不多。他们并排坐在中间位置,陆知远靠窗。阳光透过车窗在他脸上移动,让他看起来比在教室或图书馆里柔软一些。
“你昨晚发的编码分析我看了。”沈清言开口,“你把陈奶奶的‘布票故事’分解成了七个情感维度和十二个时间节点。”
“初步尝试。”陆知远说,“但我注意到一个问题:你的叙事记录里有很多模糊的时间描述——‘小时候’、‘很久以前’、‘那年夏天’。这些无法准确定位。”
“因为记忆本来就是模糊的。”沈清言说,“你问李爷爷煤球炉是哪年开始用的,他想了半天说‘□□那会儿吧’。精确到年份对记忆来说太奢侈了。”
“但模糊数据会降低分析的可靠性。”陆知远调出平板上的表格,“我尝试用历史事件锚定:□□是1958-1960年,那煤球炉的使用起始时间可以估计为1959±1年。”
沈清言看着那个±1年,突然觉得有点荒诞。一个人六十年的记忆,被压缩成一个带误差范围的时间点。
“今天我们要采访多少人?”他换了个话题。
“计划是八到十人,取决于每个访谈的时长控制。”陆知远说,“我设计了标准化的时间分配:开场寒暄两分钟,核心问题八分钟,自由讲述五分钟,结束收尾两分钟。总计十七分钟每人。”
“十七分钟?”沈清言失笑,“你打算用十七分钟听完一个人几十年的记忆?”
“时间有限。”陆知远的声音没有起伏,“效率最大化的前提是标准化。”
沈清言靠回椅背,望向窗外流动的城市。清晨的街道刚刚苏醒,早点摊冒着热气,晨练的老人慢悠悠走过。这些画面无法被标准化,无法被分配到十七分钟的格子。
他突然预感到,今天会是一场灾难。
老城南的巷子比工作日更热闹些。周末的早晨,老人们搬出小板凳坐在门口,摇着蒲扇,看着稀少的游客穿梭。
陆知远选择的第一个采访对象是巷口的修鞋匠,一位自称“老徐”的七旬老人。陆知远礼貌地说明了来意,征得同意后,按下了录音笔。
“徐师傅,我们正在做一个关于城市记忆的研究。”陆知远的声音专业而克制,“第一个问题:您在这里修鞋多少年了?”
老徐眯着眼睛想了想:“哎呀,那可长了……我十六岁学手艺,先在国营厂,下岗后就自己摆摊,算算也快五十年喽。”
陆知远在平板记录:“从业时长:约50年,起始年龄16岁,当前年龄70岁,数据一致。”然后继续,“第二个问题:五十年来,您观察到这个街区最大的变化是什么?”
这个问题让沈清言眼前一亮。虽然问法生硬,但确实是好问题。
老徐来了精神:“变化大啊!以前这巷子两边都是住家,夏天晚上家家搬竹床出来乘凉,孩子们满巷子跑。现在嘛……”他指了指周围紧闭的门,“都租出去了,上班的,做小生意的,谁也不认识谁。”
陆知远记录:“社区形态:从熟人社会向陌生人社会转变。”然后继续,“第三个问题:您能用三个词形容现在的老城南吗?”
老徐愣住了。“三个词?这……”
“比如:安静,古老,或者……”陆知远提示。
“我觉得不能三个词说清楚。”老徐摇摇头,“这地方,你说它老吧,可墙缝里钻出来的野花年年新;你说它安静吧,清晨鸟叫得可欢;你说它破败吧……”他指着远处正在晾衣服的租客,“可有人在好好生活呢。”
沈清言忍不住插话:“徐师傅,您能说一个具体的故事吗?关于这巷子,您最难忘的一件事?”
老徐眼睛一亮。“最难忘啊……前年冬天,特别冷,水管冻裂了。整条巷子停水,大家拿着桶去巷口公用水龙头排队。结果你们猜怎么着?排队排着排着,聊起天来,谁家烧了热水分给大家,谁家有多的白菜送邻居……那几天啊,巷子又像回到几十年前了。”
老人的脸上泛起温暖的光。
陆知远迅速记录:“社区互助事件,发生于前年冬季,触发因素为基础设施故障。”然后他抬起头,“徐师傅,那次停水持续了几天?参与互助的具体有多少户?大家后来有保持联系吗?”
老徐的笑容僵了一下。“几天……三四天吧。多少户?差不多都出来了。后来?后来水来了,大家又各忙各的咯。”
沈清言看到陆知远微微蹙眉,知道他在想“数据不精确”。他赶紧说:“故事特别温暖,谢谢您徐师傅。我们能拍一张您的照片吗?”
采访在十七分钟准时结束——陆知远控制得很精准。但离开修鞋摊时,沈清言感觉到一种微妙的不满足。他们得到了数据,但好像错过了什么。
“下一个采访对象是前面杂货店的老板娘。”陆知远查看计划,“年龄五十二岁,在此开店二十八年,预计能提供街区商业变迁的数据。”
“等一下。”沈清言停下脚步,“你觉得刚才的采访成功吗?”
“成功。”陆知远说,“获得了从业时长数据、社区变迁观察、具体互助案例。信息密度符合预期。”
“但你没让他讲完。”沈清言说,“他明显还想说更多——关于那个冬天,大家具体做了什么,说了什么,那些细节……”
“细节会增加数据冗余。”陆知远说,“我们的目标是获得代表性样本,不是收集长篇小说。”
“但记忆就是由细节组成的!”沈清言的声音提高了一些,“你不觉得吗?当我们老去的时候,我们记住的不是‘社区互助发生率’,是某个寒冷的早晨,邻居递来的一杯热水。是那杯水的温度,是手心的触感,是对方说‘小心烫’的语气。”
陆知远看着他。早晨的阳光斜射进巷子,在两人之间投下一道明暗分界线。
“情感记忆确实更持久。”陆知远承认,“但从研究角度,我们需要可比较的数据点。你的‘一杯热水’和另一个人的‘一碗热汤’,如何量化比较?”
“那就不要比较!”沈清言说,“就让它们是不同的,独特的,无法比较的。为什么所有东西都要被比较?”
“因为没有比较就没有分析。”陆知远的声音依然平稳,但沈清言听出了一丝紧绷,“没有分析,我们只是在收集碎片。碎片无法揭示模式。”
两人站在巷子里,周围是缓慢流动的市井生活。一个卖豆腐脑的小贩推车经过,吆喝声悠长。
沈清言深吸一口气:“那我们分开行动。你按你的方法,我按我的方法。中午十二点在这里汇合,看看各自收集到了什么。”
陆知远沉默了三秒。“效率会降低。”
“但也许我们能收集到不同的东西。”沈清言坚持,“如果我们的方法真的互补,那各自为政后再整合,比强行合作更好。”
这个提议其实违反陆知远的一切原则——缺乏协调,重复劳动,后期整合成本增加。
但他看着沈清言的眼睛,那里有一种固执的、他无法用逻辑反驳的坚持。
“可以。”陆知远最终说,“但需要定义数据接口格式。无论你采集到什么,晚上整合时必须能对应到时间、地点、人物基础信息。”
“而你必须尝试理解那些‘无法比较’的细节。”沈清言说,“不是量化它们,是理解它们为什么重要。”
他们对视。
不是妥协,更像是休战。
“十二点见。”陆知远说完,转身走向杂货店。他的步伐依然精确,背脊挺直。
沈清言看着他消失在巷子转角,然后朝相反方向走去。
他不知道的是,陆知远在杂货店门口停留了片刻,回头看了一眼他的背影。
而在平板的记录里,陆知远新建了一个分类:“非标准化观察记录(试验)”。
接下来的三小时,两个人行走在同一个空间里,却像穿梭在平行的宇宙。
陆知远的宇宙:
在杂货店,他用十七分钟完成了访谈。老板娘提供了精确数据:二十八年房租变化曲线、客流量下降百分比、商品结构转型时间点。他得到了一个干净的数据集,可以生成漂亮的图表。
在裁缝铺,陈奶奶认出了他。“上次那个戴眼镜的年轻人呢?”她问的是沈清言。陆知远愣了一下,回答:“他在另一个区域访谈。”然后继续进行标准化提问。
在旧书店,他获得了最意外的收获。店主是个戴圆眼镜的老人,店里堆满了发黄的旧书。当陆知远问及“书店经营数据”时,老人笑着说:“我这里不记数据,只记缘分。”
“缘分?”
“比如这本。”老人从书架深处抽出一本书,是七十年代版的《数论基础》,封面破损严重,“十年前一个小伙子来找这本书,说是他父亲留下的。我帮他找到了,他高兴得差点哭出来。”
陆知远记录:“情感价值案例:旧书作为记忆载体。”
但老人继续说:“他后来每年都来,问我有没有新的数学旧书。他说他在找一个特定的版本,封底有一个蓝色的图书馆印章。找了十二年,还没找到。”
十二年的搜索。
陆知远的手指在平板上停顿。“他记得那个版本的所有特征?”
“记得一清二楚。”老人说,“出版年份,页码数,甚至扉页上有一个铅笔写的‘陆’字。他说那是他父亲的名字。”
陆知远的呼吸微微停滞。
他翻到笔记本的某一页——那是昨晚新增的一页,上面有一个未完成的问题:“诗歌与数学的‘美’是否具有可比性?”
现在,他遇到了另一个问题:一个人可以为一本找不到的书,搜索十二年吗?
这不理性。时间成本太高,成功概率太低,预期收益不明确。
但老人说:“他上周还来过。说他会一直找下去,因为那是他和父亲唯一的连接了。”
陆知远站在旧书店昏黄的灯光里,周围是纸张和尘埃的气息。他感到某种陌生的东西在胸腔里轻微震动——不是数据,不是公式,而是某种更模糊的存在。
他最终没有记录这个故事的量化版本。
而是在平板的角落,新建了一个加密文件,命名为:“长期搜索行为的成本效益分析(非理性案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