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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被量化的夏夜晚风(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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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一起走出图书馆。
十月的晚风确实凉了,带着桂花将谢未谢的香气。沈清言深吸一口气:“今晚的风,是你的公式里的哪个值?”
“当前时间22:47,气温19度,风速二级。”陆知远几乎不假思索,“代入公式,理论体感温度20.3度,与实际感知基本一致。”
“基本一致?有误差?”
“0.2度左右。”陆知远说,“可能因为湿度变量没有纳入模型。”
他们沿着梧桐道往宿舍区走。路灯把影子拉长又缩短,像某种缓慢的呼吸。
沈清言突然说:“我小时候,奶奶家也有这样的梧桐树。秋天叶子落的时候,她总说‘梧桐一叶落,天下尽知秋’。后来我学到一个词,叫‘一叶知秋’——从一片叶子看到整个季节的变化。”
他看向陆知远:“这和你从一个数据点推断整个函数,不是一样的逻辑吗?”
陆知远放慢了脚步。“不完全相同。‘一叶知秋’是基于经验归纳,存在过度泛化风险。数学归纳需要严格的递推证明。”
“但核心都是:从小见大,从局部看整体。”沈清言说,“我们都在寻找那些能揭示更多的东西——你找关键变量,我找典型细节。”
又安静了。只有脚步声和远处的车声。
走到岔路口时,陆知远突然开口:“你今天在老城南,采集到了几个故事?”
“六个完整的,还有一堆碎片。”沈清言说,“但问题在于,我不知道怎么把它们变成‘成果’。它们只是……故事。”
“故事包含信息。”陆知远说,“信息可以结构化。”
“但结构化了还是故事吗?”
“结构化了可以分析。”陆知远停顿,“我可以帮你做初步编码。如果你愿意提供原始记录。”
沈清言停下脚步,路灯的光从他头顶洒下,在他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这是合作邀请吗?在我们约定的周一之前?”
陆知远也停下,转身面对他。眼镜片后的眼睛在路灯下反射着光,让人看不清神情。
“效率考量。”他说,“如果周一发现数据完全无法整合,重新调整的时间成本太高。提前评估兼容性是理性选择。”
沈清言笑了。“好,我接受,理性选择。”
他们站在路口,一个要往东区的理科宿舍,一个要往西区的文科宿舍。
“那周一见。”沈清言说,“我会把记录发你邮箱。”
陆知远点头,但没立刻离开。他看着沈清言,像是还有什么话要说,但那些话尚未被翻译成他能说出口的语言。
最终他只是说:“注意安全,老城南部分区域夜间照明不足。”
沈清言愣了一下,然后微笑:“谢谢,我会的。”
他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陆知远。”
“嗯?”
“你的晚风公式——昨晚最优解是21:47,但你22:03才开窗,因为验证引理延迟了十六分钟。”沈清言说,“我想知道,是什么样的引理,值得为它错过最佳晚风?”
陆知远站在路灯的光晕边缘,身影一半明一半暗。
“一个关于无穷级数收敛的小问题。”他说,然后补充,“但最终证明是错的。”
沈清言等待。
陆知远推了推眼镜,声音低了些:“所以那十六分钟……从效率角度,是浪费。”
“那从非效率角度呢?”沈清言轻声问。
陆知远没有回答。
沈清言回到宿舍时,已是深夜。室友正在戴耳机打游戏,对他点头示意。
他刚放下背包,手机就震动起来,屏幕亮起林晓薇的名字。他接通电话,走到阳台。
“怎么样怎么样?”林晓薇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背景音里有细微的音乐声,听起来她在画室或自己的寝室,“和‘数学系机器人’的图书馆偶遇?”
沈清言靠在阳台栏杆上,望着远处理科楼零星亮着的窗口——其中或许有一扇属于陆知远。他压低声音,描述了那本写满公式的笔记本,那个关于晚风的模型,那些对生活近乎执拗的量化。
林晓薇听得惊叹:“所以他是真的用公式理解一切!这太……浪漫了。”
“浪漫?”沈清言失笑。
“对,浪漫!”林晓薇的语气笃定,“你想啊,一个人如此坚信世界可以被理解,可以被描述,可以被预测——这不就是一种最极致的浪漫吗?就像诗人相信词语可以捕捉灵魂,他相信公式可以捕捉真实。”
沈清言沉默。他想起陆知远说“那十六分钟是浪费”时的语气——平静,但有一丝极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东西。也许不是遗憾,也许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他还说要帮我编码故事。”沈清言说。
“哦?”林晓薇的语调上扬,“所以你们要从‘被迫合作’变成‘主动合作’了?”
“他说是效率考量。”
“啧啧,”林晓薇在电话那头笑了,“沈清言,你可是写小说的人。你觉得‘效率考量’这种借口,在你的故事里能骗过谁?”
沈清言没有回答。夜风吹过,带来凉意。他望向理科楼的方向,心里清楚林晓薇说得对。有些东西已经开始偏离纯粹的“效率”,只是他还无法,或者不愿定义那是什么。
他打开电脑,开始整理今天的访谈记录。文字在屏幕上流淌:陈奶奶的布票,李爷爷的煤球炉,王阿姨儿时的跳房子游戏……
他新建了一个文件夹,命名为“待分析故事”。
然后他停顿。
他新建了第二个文件夹,命名为“给陆知远的故事”。
同一时间,陆知远在实验室。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继续工作,而是打开了一个新的加密日志文件。文件名是“跨学科项目观察记录_扩展”。
他写下:
【日期:10.15】
【观察对象:沈清言】
【情境:图书馆偶遇,非计划互动】
【新增数据点:】
【1.对象能理解数学公式的“诗意类比”,表明其思维具有跨模式映射能力。】
【2.对象提出“一叶知秋”与数学归纳的相似性,该类比存在逻辑漏洞但具有启发性。】
【3.对象询问“什么样的引理值得错过最佳晚风”,问题本质涉及价值排序与机会成本——是非理性但深刻的问题。】
【待分析现象:】
【为何向对象展示私人笔记(非项目相关)?→可能原因:测试对象是否能理解非标准数据记录方式。】
【为何主动提出提前进行数据兼容性评估?→超出最小必要合作范围。】
【为何在分别时提及“注意安全”?→该提醒不属于项目协作范畴。】
陆知远停下打字。
光标在最后一行闪烁。
他打开另一个窗口,调出老城南的地理信息系统。夜晚的安全指数图层显示,沈清言今天活动的区域,照明覆盖率确实低于校园标准。有几个小巷甚至没有路灯数据。
他标注了这些区域。
然后他回到日志文件,在最后添加:
【假设:可能存在一种合作模式,既能维持方法论完整性,又能整合对方的认知优势。需要设计实验验证。】
【新问题:诗歌与数学的“美”是否具有可比性?如果是,比较的维度是什么?
他关掉文件。
实验室里只有服务器运转的声音。陆知远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晚风涌进来,带着夜的气息。他看了一眼时间:23:41。
根据他的公式,这个时间的晚风温度应该是……他心算了一下:18.7度左右。
他伸手到窗外,感受风的流动。
是18.7度吗?也许19度?他无法精确到小数点后一位。他的皮肤不是温度传感器,他的感知存在偏差。
但风的触感是真实的——微凉,轻柔,带着远方未名的信息。
他让风吹了整整三分钟,然后关窗。
在回到工作台前,他在便签纸上写下一个新的公式雏形:
“F(诗,数)=?→需定义比较空间”
便签贴在显示器边缘,在黑暗的实验室里,像一个小小的、未完成的承诺。
深夜零点,沈清言把整理好的故事发给了陆知远。
邮件正文很简单:“如约,六个故事。期待你的‘翻译’。”
他没有说“谢谢”,没有用表情符号,没有多余的寒暄——他直觉那样会让陆知远不自在。
五分钟后,他收到了回复。
【发件人:陆知远】
【主题:Re:故事材料】
【正文:已收到。初步扫描显示平均长度847字,情感关键词密度12.3/千字。将于24小时内完成首次编码分析。另:附件为老城南夜间照明不足区域地图,建议后续调研避开红色标注区域。】
沈清言打开附件。那是一张极其细致的地图,每条小巷都有标注,红色区域精确到具体的门牌号段。地图角落甚至有一个图例,说明数据来源和更新时间。
他盯着地图看了很久。
然后他回复:“地图很详细。谢谢。”
这次他用了“谢谢”。
陆知远的回复在三分钟后到达:“不客气。数据共享是合作基础。”
沈清言关掉电脑,躺到床上。
黑暗中,他回想今天的一切:老城南的阳光,图书馆的偶遇,那个关于晚风公式的对话,还有此刻邮箱里那张过分细致的地图。
他意识到有什么东西改变了。
不是他们的合作——那仍然是两个世界的碰撞。不是他们的方法论——他仍然相信故事不能简化为数据,陆知远仍然相信数据才能揭示真相。
改变的是……可能性。
一种可能性,也许这两个世界不需要互相征服。也许可以并肩存在,像两条平行线,偶尔透过某种镜面看见彼此。
另一种可能性,更隐秘,更不确定。
也许平行线并不永远平行。在足够大的尺度上,在看不见的曲率里,它们可能相遇。
沈清言闭上眼睛。
他想起陆知远推眼镜的动作——每次都精确到同样的角度。他想起陆知远说“那十六分钟是浪费”时的平静。他想起路灯下,陆知远一半明一半暗的身影。
然后他想起自己问的那个问题:“什么样的引理,值得为它错过最佳晚风?”
陆知远回答:“一个关于无穷级数收敛的小问题,但最终证明是错的。”
沈清言当时没有继续问。
但现在,在黑暗里,他问了自己那个问题:
如果知道证明会是错的,你还会为它付出十六分钟吗?
他不知道陆知远的答案。
但他知道,今天自己在老城南,为了听一个可能毫无“研究价值”的故事,在裁缝铺坐了整整四十分钟。
四十分钟,可以做很多“有效率”的事。
但他不觉得浪费。
手机屏幕突然亮起,是林晓薇的消息:“睡了吗?突然想到——你那个数学系搭档,会不会其实是个隐藏的浪漫主义者?只是他自己不知道?”
沈清言看着那句话,笑了。
他回复:“也许浪漫有很多种形式。有些用玫瑰,有些用公式。”
他放下手机。
窗外,夜风吹过梧桐树,发出沙沙的声响。那声音无法被任何公式完全捕捉,就像那些故事无法被任何数据完全还原。
但也许,沈清言想,捕捉和还原不是唯一的目的。
也许理解世界的方式有很多种。
而今晚,他刚刚瞥见了另一种。
一种用公式写诗的方式。
一种为错误引理付出十六分钟的方式。
一种在说“注意安全”时,其实在说别的方式。
夜更深了。
在校园的两端,两个人都没有完全入睡。
一个人的电脑屏幕上,打开着六个温暖的故事,和一个未完成的比较函数。
另一个人的笔记本上,写着一行新添的小字:
【10.15晚风,实际感知温度:?度。但触感:清晰。】
而在他们都不知道的地方,某个微小的变量已经开始生长。
它还没有名字,还没有公式,还没有被纳入任何模型。
但它就在那里。
在绝对理性的世界里,投下了第二道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