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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误差范围内的心跳(下) ...

  •   “还有这里。”他点开另一个片段,“豆浆店老板提到‘客人的孩子长大后又带着自己的孩子来’,你记录时特别标注了‘三代人’。为什么这个细节重要?”

      “因为那是时间的证据。”沈清言说,“不是抽象的时间流逝,是具体的、有面孔的时间。一代人长大,老去,下一代人继续。豆浆店没变,但喝豆浆的人在变。这种不变中的变化,变化中的不变……就是记忆本身。”

      陆知远点头,添加注释:“代际传递→时间的具体化→记忆的连续性”。

      他继续问了几个问题,每个问题都精准地指向沈清言叙事中的关键选择。沈清言惊讶地发现,陆知远虽然不理解那些选择背后的“为什么”,但他能精确识别出“哪些选择是关键的”。

      就像一个人不懂音乐,但能听出旋律中最特别的音符。

      “最后一个问题。”陆知远说,声音比之前轻了些,“在你的所有记录里,有一个细节出现了三次:手。”

      沈清言怔住。

      陆知远调出三个片段:陈奶奶抚过布料的手,老徐握鞋锥的手,豆浆老板盛豆浆的手。每个片段都有对手的特写描述。

      “为什么?”陆知远问,“为什么是手?”

      沈清言看着屏幕上的文字,那些他自己写下但没有意识到模式的东西。

      “因为……”他寻找词语,“手是记忆的载体。不是大脑,是手。陈奶奶的手记得布料的触感,老徐的手记得鞋子的形状,豆浆老板的手记得每一勺的重量。这些记忆不经过思考,直接存在于肌肉和皮肤里。它们更真实,因为无法说谎。”

      他抬起自己的手,在实验室的灯光下看着:“我们用手触碰世界,世界也在我们的手上留下印记。那些印记,就是最原始的记忆。”

      陆知远没有说话。

      他抬起自己的手,看着。那是一双数学家的手:修长,干净,指甲修剪整齐,指腹有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

      “我的手记得公式。”他轻声说,“在纸上写,在白板上写,在空气里凭空比划。有时候半夜醒来,手指会无意识地写下睡前在想的算式。”

      他停顿:“我从来没想过,那也是一种记忆。”

      实验室里彻底安静了。窗外的天光又亮了一分,从深蓝变成灰蓝。

      沈清言看着陆知远的侧脸,看着他专注凝视自己手指的样子,突然想起旧书店外那个瞬间——陆知远站在书架前,仰头寻找什么。

      “陆知远。”沈清言说,“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不是关于项目。”

      陆知远转头看他,点头。

      “那天在旧书店,你在找什么?”

      空气凝固了一瞬。

      陆知远收回手,重新面向屏幕。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方悬停,没有落下。

      “一本不存在的书。”他最终说。

      “不存在的书?”

      “或者说,一本理论上存在,但我无法找到的书。”陆知远的声音很平静,但沈清言听出了某种他从未在这声音里听过的东西——不是挫败,不是困惑,而是一种……接受。

      “我母亲是工程师,常年在外。”陆知远开始叙述,语速平稳得像在报告数据,“我父亲在我七岁时去世。他留下的东西很少,其中有一套六十年代出版的《数学手册》,共三卷。我小时候常翻,虽然看不懂,但喜欢那些公式整齐排列的样子。”

      沈清言屏住呼吸。

      “第三卷的封底,有一个蓝色的图书馆印章。”陆知远继续说,“我父亲用铅笔在扉页上写了名字和日期:1965年3月,陆文渊。那是我父亲的名字。”

      窗外的鸟开始鸣叫,第一声,清脆地划破黎明。

      “十二年前,那套书在搬家时丢失了第三卷。”陆知远说,“我保留了前两卷,但第三卷再也找不到。我搜索了所有能找到的旧书渠道,线上,线下,拍卖,废品站……没有结果。”

      他停顿:“店主说的那个男人,找了十二年。我也是。”

      沈清言感到胸口被什么击中了。他想起旧书店里陆知远静止的那个瞬间,想起店主说的“他记得每一个细节”。

      原来那不是别人的故事。

      那是陆知远自己的故事。

      “你……”沈清言开口,声音有点哑,“你为什么不告诉我?那天在茶馆,你讲那个故事时……”

      “因为那不是项目相关内容。”陆知远说,“而且,从理性角度,持续十二年的搜索是不合理的。投入产出比极低,成功概率随时间递减。我不应该做这样的事。”

      “但你做了。”

      “是的。”陆知远承认,“我做了。而且还在做。”

      他转头看向沈清言,镜片后的眼睛在黎明的微光中异常清晰:“这就是你问我的问题的答案。为什么我能在你的叙事中发现‘意义权重’?因为我也在做一件没有‘数据支持’但有意义的事。”

      沈清言说不出话。

      他看着陆知远,这个总是谈论效率、数据、逻辑的人,这个用公式计算晚风温度的人,这个声称“一切皆可量化”的人——

      ——却花了十二年,寻找一本可能永远找不到的书。

      为了什么?不是为了书的内容(他已经有电子版),不是为了经济价值(那本书不值钱)。

      为了那个蓝色的印章,为了那个铅笔写的名字,为了那个连接。

      为了记忆。

      “所以,”沈清言轻声说,“你理解我的故事,不是因为你的模型先进。”

      “是因为我也生活在故事里。”陆知远说,“只是我用数据的形式记录它。”

      窗外,天彻底亮了。第一缕晨光穿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实验室的地板上切出金色的条纹。

      陆知远看了一眼时间:早上六点四十七分。

      “模型还需要最后调试。”他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稳,“你有时间帮我检查故事与数据的对应关系吗?”

      沈清言点头。“当然。”

      他们并肩坐在屏幕前,一个调试代码,一个核对文本。阳光慢慢爬进房间,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靠得很近。

      上午九点三十分,距离展示还有三十分钟。

      周教授的教室里已经来了不少学生。跨学科研究方法的期末展示总是备受期待,因为周教授的分组方式往往产生奇特的组合。

      林晓薇坐在第三排,旁边是陈默。

      “你觉得他们会成功吗?”林晓薇小声问。

      陈默推了推眼镜:“陆知远从昨天下午就泡在实验室,今早六点给我发消息说模型完成了。根据我对他的了解,这意味着要么是突破,要么是灾难。”

      “沈清言凌晨五点就出门了,带着粥。”林晓薇说,“我醒来时看到他的留言:‘去拯救世界,或者至少拯救一个数学模型。’”

      两人对视,都看到对方眼里的好奇。

      这时,教室门开了。

      陆知远和沈清言一起走进来。陆知远手里提着电脑包,沈清言拿着展示用的遥控器和一叠纸质材料。他们看起来……很协调。不是衣着或外貌的协调,而是一种气场的协调——像两个配合已久的乐手,即使不说话也知道对方的节奏。

      “哇哦。”林晓薇轻声说,“发生什么了?”

      陈默盯着陆知远:“他看起来……不一样。不是疲惫,是……放松?不,不是放松。是……”

      “完整。”林晓薇说,“他看起来比平时完整。”

      陆知远和沈清言走到讲台前,开始连接设备。沈清言调试投影仪,陆知远启动电脑。他们之间有简短的低语,然后沈清言点头,陆知远调整了一个参数。

      周教授走进教室,看到他们,微微一笑。

      “准备好了吗?”他问。

      “是的,教授。”两人同时回答,然后对视一眼。

      沈清言笑了笑,陆知远点了点头。

      上午九点五十五分,教室里坐满了人。陆知远站在讲台左侧,沈清言站在右侧。屏幕上显示着标题:

      《老城南记忆:数据与叙事的对话》

      副标题是:“一种混合方法的探索”

      陆知远深吸一口气——一个微小但沈清言注意到的动作。然后他开口:

      “传统的记忆研究往往走向两个极端:要么追求数据的客观性却丢失了记忆的温度,要么沉浸于叙事的丰富性而牺牲验证的可能。我们的项目尝试建立第三种可能……”

      沈清言看着他,晨光从教室窗户照进来,落在陆知远身上。他的侧脸线条清晰,声音平稳有力,手指在遥控器上准备切换幻灯片。

      那一刻,沈清言突然明白了旧书店那个瞬间的意义。

      陆知远不是在找书。

      他是在寻找一种语言,能够说出那些无法用公式表达的东西。寻找一种方法,能够连接那个七岁失去父亲的孩子,和现在这个站在这里的数学家。

      而沈清言自己,不也在寻找同样的东西吗?一种语言,能够连接那些温暖但模糊的故事,和这个需要清晰表达的世界。

      他们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陆知远微不可察地点头。

      沈清言按下遥控器。

      第一张幻灯片出现:老城南的地图,上面布满了数据点和故事图标的混合标注。

      展示开始了。

      展示非常成功。

      四十五分钟里,陆知远讲解数据模型和映射关系,沈清言讲述对应故事和细节。他们轮流发言,衔接流畅,有时陆知远用数据解释沈清言故事的某个选择,有时沈清言用故事赋予陆知远数据以意义。

      最精彩的部分是“老槐树影子”的演示:陆知远展示光照模型,沈清言朗读文字描述,然后动画显示出影子如何随时间移动,最终在15:17形成“伸出的手”。

      教室里一片寂静,然后是掌声,掌声持续了将近一分钟。

      周教授站在讲台前,脸上是欣慰的笑容:“这是我本学期见过最出色的项目展示。陆知远,沈清言,你们不仅完成了任务,还开辟了新的可能性。”

      陆知远微微颔首,沈清言则难得地有些不好意思。教室里还坐着二十多名学生,几乎所有人都举着手机拍下了最后的演示动画——老槐树的影子在精确计算的光照下缓慢移动,在下午三点十七分形成一只“伸出的手”。

      “有问题的同学可以提问。”周教授说。

      一个戴黑框眼镜的女生举手:“陆学长,你的映射模型开源吗?我想引用到我的心理学研究中。”

      “代码会在整理后上传到课程平台。”陆知远回答,“但请注意,这个模型的有效性高度依赖于叙事数据的质量。如果输入文本缺乏细节和情感维度,输出结果会大打折扣。”

      “就像好食材需要好厨艺。”沈清言补充,“我的故事提供食材,他的模型是烹饪方法。两者缺一不可。”

      教室里响起会意的笑声。

      又几个问题后,周教授宣布下课。学生们陆续离开,但有几个仍围在讲台前,想要更详细的技术解释或叙事建议。

      林晓薇和陈默等到最后。

      “太棒了!”林晓薇兴奋地拥抱沈清言,“你们俩站在一起的样子,就像……就像已经合作了十年!”

      陈默则对陆知远点头:“模型很精致。不过我看代码注释里有一行‘意义权重计算,待优化’,那是什么?”

      “一个尚未解决的问题。”陆知远说,“如何量化叙事中不同细节的重要性权重。目前还是基于主观判断。”

      沈清言听到这里,想起凌晨实验室里陆知远问他的那些问题——为什么选择记录这个而不是那个?为什么这个细节重要?那些问题现在有了正式的学术名称:“意义权重计算”。

      周教授等其他学生离开后,才走过来。

      “到我办公室坐坐?”他邀请,“关于那个竞赛,有些细节要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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