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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证明完毕后的空白(上) ...

  •   周教授的办公室堆满了书,但秩序井然。数学专著和文学理论并列,墙上挂着一幅抽象画——仔细看会发现那是将《红楼梦》人物关系用图论可视化的结果。

      “全国大学生跨学科创新竞赛,十一月开始报名,明年四月决赛。”周教授递给他们宣传册,“要求团队三到五人,完成一个有社会价值的创新项目。你们的老城南记忆研究,完全符合要求,而且已经有扎实的基础。”

      沈清言翻开宣传册。往届获奖项目包括“基于AI的方言保护系统”、“城市微更新中的社区参与模式设计”……都是既需要技术又需要人文关怀的课题。

      “我们需要扩展研究范围。”陆知远已经进入分析状态,“目前只覆盖老城南三个街区,样本量不足。如果要形成可推广的方法论,需要至少十个不同特征的社区作为对照。”

      “还需要更深入的个人生命史访谈。”沈清言说,“现在的故事更多是片段,要真正理解城市记忆,需要追踪一些家庭几代人的变迁。”

      周教授赞许地点头:“这正是跨学科研究的魅力——你们能想到对方想不到的维度。”他顿了顿,“但我要提醒,这个竞赛强度很大。往届获奖团队平均每周投入三十小时以上,持续六个月。而且……”他看向两人,“团队合作是评审的重要标准。你们需要证明,你们的合作不是偶然的成功,而是可持续的模式。”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陆知远和沈清言对视。几周之前,他们还是课堂上互不相让的对手;还在老城南的巷子里因为方法论争吵;还在各自的轨道上怀疑合作的可能性。

      现在,他们要承诺六个月的深度合作。

      “我需要查看完整的竞赛日程和要求。”陆知远先开口,“评估时间投入与现有计划的兼容性。”

      沈清言则问:“项目可以延续老城南的主题吗?我觉得……我们刚刚开始理解那个地方。”

      “完全可以。”周教授说,“甚至更好——长期追踪一个社区,能获得更深刻的数据。但需要设计阶段性的产出,不能等到六个月后才看到成果。”

      他们又讨论了半小时。离开办公室时,已经过了中午十二点。

      走廊里空旷安静,阳光从尽头的窗户斜射进来,在磨石地面上铺开金色的矩形。

      “所以,”沈清言打破沉默,“你真的考虑参加?”

      “这是一个验证模型的好机会。”陆知远说,“而且,如果获奖,对保研和未来发展都有帮助。”

      典型的陆知远式回答:理性,务实,目标明确。

      但沈清言注意到了那个“而且”——那后面跟着的,其实才是真正的理由:验证模型。验证他们在凌晨实验室里创造的那个东西,那个连接数据与叙事的第三种语言。

      “我需要和导师商量毕业论文的安排。”沈清言说,“但原则上……我参加。”

      他们已经走到了楼梯口。向下是出口,向上是陆知远的实验室。

      “下周一讨论详细计划?”陆知远问。

      “下周一讨论详细计划?”陆知远问。

      “好。”沈清言说,“还是图书馆?或者……”

      “实验室也可以。”陆知远说,“设备更齐全。”

      这是一个微小的让步。陆知远的实验室是他的私人领域,他很少邀请别人进入,即使是合作者。

      沈清言点头:“那我周一上午过来?”

      “十点。”陆知远确认,“我会准备好初步的时间线和任务分解。”

      他转身准备上楼,又停下:“你今天下午有什么安排?”

      沈清言愣了一下。“没什么特别的。可能整理一下笔记,然后……”

      “老城南的刘奶奶,就是那个百岁老人。”陆知远说,声音比平时快了一点,“她今天下午三点会在槐树下晒太阳,像每个周六一样。如果你想继续收集她的故事,今天是个机会。”

      沈清言睁大眼睛:“你怎么知道她的日程?”

      “过去三周的观察数据。”陆知远说,“天气允许的情况下,她每周六下午三点到四点半会在槐树下。准确率93%。”

      沈清言笑了。“你要一起吗?”

      陆知远推了推眼镜。“我下午需要优化模型代码。但如果你去的话,可以帮我验证一个假设。”

      “什么假设?”

      “关于‘规律性仪式’在老年人记忆巩固中的作用。”陆知远说,“我的数据显示,有固定生活习惯的老人,记忆清晰度普遍更高。刘奶奶的‘周六槐树下’可能就是这样一种仪式。”

      沈清言看着陆知远。这个人即使在关心他人时,也要用学术语言包装。但他知道,陆知远其实是在说:你应该去,那个故事值得继续,而且我想知道更多。

      “好,我去。”沈清言说,“我会详细记录,包括她有没有提到上周我们说过的内容。”

      陆知远点头,然后真正转身上楼了。

      沈清言站在楼梯口,看着他消失在转角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规律地回响。

      咚,咚,咚。

      像某种心跳。

      沈清言站在原地,很久。

      他抬起手,看着。这双手写过很多故事,抚摸过老城南的旧墙,端过凌晨的粥,今天早上还曾无意识地想碰触陆知远的手肘(在他熬夜后揉太阳穴时)。

      他握起手,又张开。

      然后他笑了。

      他不知道陆知远寻找的那本书最终会不会找到。

      但他知道,有些搜索已经开始,而且这一次,不是一个人。

      转身离开时,沈清言轻声对自己说:

      “第三种语言,也许不是说出来或写出来的。也许它存在于两个世界的交界处,存在于数据与故事的对话里,存在于凌晨实验室的微光中,存在于一碗粥的温度里。也许它正在被书写,被我们。用各自的方式。以各自的频率。”

      秋风吹过,梧桐叶沙沙作响。

      那声音无法被任何公式完全捕捉。

      但也许,捕捉不是目的。

      理解才是。

      下午三点十分,沈清言到达老城南时,刘奶奶已经在槐树下了。

      老人家坐在一张老藤椅上,盖着薄毯,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但沈清言走近时,她睁开了眼。

      “小沈来了啊。”她声音沙哑但清晰,“戴眼镜的那个小伙子呢?”

      “陆知远今天有事。”沈清言在她旁边的小板凳上坐下,“他让我问您好。”

      刘奶奶笑了,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那孩子,一看就是读书人。但他看我时,眼睛里有东西,不是可怜,是……尊重。我活了这么大岁数,分得清。”

      沈清言心中一暖。连百岁老人都能看出陆知远的不同。

      “奶奶,您上周说,这棵槐树见证过婚礼。”沈清言打开笔记本,“能多讲讲吗?”

      刘奶奶望向槐树,眼神悠远。“那是1952年春天,我二十岁。巷子头的王家娶媳妇,新娘子是从上海来的,穿一身红旗袍,漂亮得晃眼。婚礼就在这树下办,摆了三桌,邻居都来了。”

      她的手指在空中轻轻划着,像是描绘那个早已消失的场景。“那时候穷啊,但热闹。大家凑钱买了红纸,剪了喜字贴在树上。新人拜天地时,风吹过来,槐花扑簌簌往下落,像下雪一样。”

      沈清言快速记录着。他注意到刘奶奶的叙述比上周更具体——时间,地点,细节。陆知远的假设可能是对的:固定的回忆仪式,确实能巩固记忆。

      “后来呢?”他轻声问。

      “后来……”刘奶奶的声音低了些,“新娘子三年后难产死了。孩子保住了,是个男孩,现在也该七十多了吧,不知道还在不在。”

      树影在老人脸上移动。一片枯黄的槐叶飘落,轻轻落在她膝头的毯子上。

      “这树看过太多。”刘奶奶抚摸着那片叶子,“生,死,聚,散。它不说话,但都记得。”

      沈清言没有说话。有些时刻,沉默比提问更尊重。

      过了很久,刘奶奶说:“小沈,你觉得记忆是什么?”

      沈清言想了想:“是连接。连接过去和现在,连接不同的人,连接已经消失的东西和我们还拥有的东西。”

      刘奶奶点点头。“那戴眼镜的小伙子会怎么说?”

      沈清言笑了。“他会说……记忆是数据点组成的函数,每个数据点有时间和情感坐标。但这个函数永远在变化,因为我们在不断重新解读那些数据点。”

      刘奶奶听了,笑出声来。“你们两个啊,说的是同一件事,用不同的话。就像有人管这叫‘槐树’,有人管这叫‘Sophora japonica’,但树还是那棵树。”

      沈清言怔住了。

      是的。他和陆知远一直在寻找第三种语言,但其实,他们说的本就是同一种东西的不同方言。陆知远用数学描述结构,他用文学描述意义,但指向的是同一个真实。

      槐树。Sophora japonica。记忆的数据模型。记忆的故事集合。

      都是同一棵树的不同名字。

      他低头在本子上写下:

      “第三种语言不是创造新的词汇,是学会翻译已有的词汇。是从‘槐树’看到‘Sophora japonica’,再从‘Sophora japonica’回到‘槐树’,并理解这两个名字如何照亮彼此。”

      四点整,刘奶奶的孙女来接她回家。沈清言帮忙收拾东西时,刘奶奶拉住他的手。

      “小沈,你和那孩子,要好好合作。”她说,眼睛里有种深邃的智慧,“这世上啊,太理性的人容易孤独,太感性的人容易受伤。你们俩在一起,刚好。”

      沈清言感到眼眶微热。“谢谢奶奶。我们会努力的。”

      回去的路上,沈清言绕道去了旧书店。店主不在,只有一个年轻店员在看店。

      “找什么书吗?”店员问。

      沈清言在书架前徘徊,最后停在了数学类旧书区。那里大多是七八十年代的教材和专著,封面泛黄,纸张脆弱。

      他一本本看过去,没有看到封底有蓝色印章的。

      但他看到了别的:一本1964年版的《高等数学教程》,扉页上有一个铅笔签名,字迹工整:“赠文渊兄共勉,1965.5.4”。

      他的手停在那本书上。

      文渊。陆知远父亲的名字。

      这不是陆知远在找的那本,但来自同一个时代,有同样的名字。

      沈清言拿出手机,拍下了扉页,又拍下了书籍的完整信息和书店的联系方式。

      他不知道这有没有用。也许陆知远已经有了这本书的信息,也许这完全是另一本书。

      但就像刘奶奶说的,槐树还是槐树,不管用什么名字称呼。

      记忆还是记忆,不管用什么方式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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