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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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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考结束了。
空气中像暴雨过后,灰尘被压回地面,带着点微凉的、带着潮气的薄汗味。成群结队的学生正在向校门口奔跑,被撕碎的试卷、本子肆意地铺了一地,大声宣扬着自由的心绪。
“哎,又系一届啊,”校门口的保安看着这壮观的场面,动情地抬手抹了抹眼睛,“不容易呐,不容易。”敞开的保安室里有人闻言探出头来:“你说话能不能不要这样机车啦。”“……”门口的那个保安嘬了一口手里的茶水,望向校门口。把头发梳得油光锃亮、一看就是特意染了发膏的崔亿启一脸焦急,试图拽住一个学生问话,大概是考得怎么样,考场上睡觉有没有打呼噜云云,那个学生大声回话:“老崔,三本的大门向我敞开啦!哦耶!”“小兔崽子。”崔亿启气得浑身直哆嗦,不断扶着滑到鼻子下面的眼镜框。
四处都吵得可以,于宴攥着手机,拎着书包,侧着身往外走,还没挤出去,旁边过道上有个男生模仿着《肖申克的救赎》里的经典姿势,仰天长啸:“Freedom!”只是没人理会他的激情澎湃,大概是因为他脚上的洞洞鞋,气势瞬间减半。
校门口被锦江电视台的记者围得水泄不通,各种摄像机闪光灯“咔嚓咔嚓”直拍,试图捕捉这个学校里所有学生的微小表情。于宴有意绕路走,选了一条虽然有点远,但足够让他不用跟个螃蟹似的侧身的路。他的手指划过手机屏幕,几乎是同时,新闻自动推送的语音播报被触发,一个平稳却又激昂的男声响起:……随着最后一门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2017年全国一千三百多万名高考考生完成了人生中的一次重要答卷。十二载寒窗,今朝落幕……”他按了退出键,看见好几条未读信息,全是来自一个人的,刚想回复,就有人来电话了,来电人显示为“妙妙”。
“哥,考完了吧,怎么样?”陈妙的很兴奋,也带着点压抑的紧张,“上午没考完我都没敢问。”“嗯”,于宴“嗯”完了才反应过来,“你又在学校拿手机?”陈妙在那头理不直气倒还挺壮:“我关心你嘛!怎么,刚考完就翻脸,觉得自己特别牛啊?”于宴无奈地抽了一口气 :“别闹了,等我回去。”“好嘞!”
陈妙是他表妹,从小学开始就被父母扔到他们家了。按她自己的话说,她是“人形快递”,收件地址填错了,就被寄存在于宴家。她管这叫“寄存”,脸上笑嘻嘻的。可只比她大一岁的于宴那时就明白,哪个“快递”的签收栏里,会写着“弃养”两个字?他对她比亲妹妹还亲,不是因为林薇喜欢女儿,大概是因为一个孤独的人总是无法拒绝另一个孤独的人陪伴。
挂了电话,于宴点开那几条未读,笑容有点僵了。
林薇:考完了吧。
林薇:我这几天都不回家,晚饭自己解决。
林薇:报专业你自己想清楚。
于宴动动手指,回复了一个“嗯”,然后把手机塞回去,上了出租车。刚坐上去没多久,手机又一阵叮当作响,他蹙着眉拿起来看。
崔老头:今晚的散伙饭啊,都别忘了!
崔老头:-「定位」
许唯:收到!
陈耀小兔叽:呜呜呜我舍不得啊
崔老头:看不出来啊,跟我感情还挺深
陈耀:舍不得一中的饭
许唯:你什么网名?
陈耀小兔叽:可爱不?
许唯:可贱。
陈耀小兔叽:。。。。。。
于宴不想看他在那儿下蛋,往下翻了翻,全是陈耀在群里顶着个惊悚的网名轮番轰炸,好几个哭唧唧的表情包加上一句“可爱不”,被艾特的人无一幸免。
于宴感觉有点闷,他开了车窗,然后随手打出一行字:陈耀你发情了。
夜里挺冷,于宴套了一件黑色冲锋衣,下身搭了一条深蓝的牛仔裤,随意又吸睛,低头看手机的时候,稍卷的黑发遮住了一只眼睛,有着带点冷焰的拽。旁边两个小姐姐蠢蠢欲动,刚抬起脚靠近一步,于宴收了手机,不咸不淡地睨了她俩一眼,给人家吓得一哆嗦,原本正常的一步生生退了回去,变成了太空步。
悦来饭店灯火通明,于宴推门进去,酒味裹挟着碰杯的声音,扑面而来,他避开几个端着餐盘的服务生,找到了他们班的包厢。他来得有点晚,里面人已经到得差不多了,见他进来,陈耀张开双臂扑了过来:“宴哥,我想死你了!考试的时候看不见你,我心慌腿软……”于宴毫不客气地躲开,让他一个趔趄,撞门上了:“滚。”许唯手里手里拿着两瓶汽水过来,把麻花辫甩到脑后,嫌弃地说:“陈耀你又犯花痴。”陈耀委屈又自然地接过汽水:“为什么宴哥对我还是如此冷漠?”许唯扬了扬手里的瓶起子:“因为你在发情。”
陈耀:……
其他人陆陆续续三三两两地说笑着进来,崔亿启倒了一杯酒,咳嗽两声:“那个,今天大家都到齐了啊,我简单说两句。茫茫人海,我们相识即是缘分啊,不管是以前招我惹我的,还是乖点的—咱班没几个乖的,我都记着呢啊,以后上了大学也别忘了我这个老头……陈耀你干吗老盯着那盘鸡?行了,不说了,你们吃吧,放开了吃……”
大家闹哄哄地动筷,都笑着说起当年的自己,笑着当年的别人,笑着当年的事。有误会的,借着酒劲说开了,几个大男人抱一起在那哭,女孩子们也掉眼泪,气氛一时有点过于伤感。不知是谁提的,大概是想缓和气氛,音乐一放,会唱的不会唱的都一起唱。
“这才明白,这一路上跌跌撞撞……”老崔拿手机录像,眼眶湿润了,从教这么多年,他每次都会在这一刻动容,他突然觉得,这帮孩子如果再来一次高中,他们依然会这么过,依然会过得很好。
酒味甚浓,于宴有点呼吸困难,他把自己装着清水的水杯放下,想出去透透气。出来的时候他才发现他们包厢里有多热,湿发贴着脖子,衬得他的后颈格外白皙。路过一个包厢的时候,里面正在激情澎湃地唱着《我们》,于宴正打算下楼梯,那个包厢里突然跑出来一个女生,对着墙角喊了一句:“谢鸿同学!”那个被她叫做谢鸿的人带着笑意的清朗声音传来:“什么事?”那人正好在墙角的另一边,于宴这个角度只能看到黑色的裤脚和一双干净的黑色运动鞋,看着价格不菲。“那个……”女孩子的声音很细,“加个微信吧,以后上大学了方便联系。”
常见的戏码,“加个微信”和“我喜欢你”应该是一个意思。于宴不是爱看热闹的人,但这俩人挡住了他下楼去厕所的路,他只能暂时在墙后面站着。“啊……”那个干净的少年声音再度响起,“太不巧了,我手机掉火锅里了,等我捞出来修好了再给你啊!再见!”看着他飞似的往楼下跑,女生咬着嘴唇点了一下头,然后又猛然把头抬起来,心说这儿不是家常菜馆吗?
得,常见的戏码现在不常见了。
这是碰见傻子了?于宴揉了揉发痛的太阳穴,往楼下的厕所走。
楼下就安静多了,唯一的活物可能只有几条鱼,在半米长的鱼缸里撞来撞去,不安分。于宴盯着看了一会儿,伸手碰了一下玻璃,那几条鱼立刻受惊,四散逃开。说是逃,总归还是那半米,跑不了多远。他想到之前陈妙跟他说,鱼的记忆不是只有七秒吗,在这头游过去了,等再游回来的时候七秒就到了,所以这儿是它来说还是新地方。当时她问他怎么想这些鱼,他说不出来什么道理话,现在他想说了,愚蠢又心酸吧。于宴又看了一会儿,才转身往厕所走。
刚走近,他就听到里面有撞东西的声音,夹杂着低低的抽气声,他伸手去按门把手—上锁了。可能是听到声音,里面有人闷声喊了一句:“有人”。有个屁,于宴心说,厕所大门你上什么锁,撒个尿能撒十个隔间?他按耐不住怒火,更加使劲地去按门把手,终于“咔哒”一声,年久失修的老锁不堪重负,被他生生压断了。于宴推门就往里走,刚想开口骂,就发不出声音了。
他应该修改一下刚才的认知,这里还是有活物的。
窗台上有人,而且还不是完整的。那人半个身子探出厕所那扇小小的气窗,两条长腿悬在室内,正徒劳地蹬着空气。他的腰胯部分被窗框卡得结结实实,浅灰色T恤因为用力向上蹿了一截,露出白皙紧实的腰线。那人听见声音,近乎绝望地回头看,于宴瞥到那双价格不菲的运动鞋。那个手机掉火锅里的傻子。
谢鸿僵硬地保持着回头看的姿势,于宴抓着门框站在门口,什么东西划过去然后静止了,仿佛把周围抽成了真空,像一幅荒诞的定格动画。
“呃,”谢鸿露出了一个礼貌的笑容,可能是因为头在外面,他的声音很闷,“兄弟,帮个忙,给我叫个消防车。”“……”于宴没说话,他反手把门关上,径直走向窗户边,这才开口:“你在做什么?”“显而易见,”倒挂的姿势让谢鸿的声音有些变形,“我在探索人类身体柔韧性极限,目前来看,失败了。”他紧盯着面前这个少年,试图用说话来缓解一下这诡异的气氛。
于宴又不说话了,他比划了一下窗框和和谢鸿腰部的空隙——如果还有空隙的话。“你要干吗?”谢鸿用尽全力往后看,他突然头皮发麻,有种不祥的预感,“你别……”“别动。”于宴自带冷焰的声音骤然响起,然后伸手按住谢鸿的腰。
“等会儿!”
于宴停下手里的动作,一脸“有屁快放”的不耐烦。
“你能闭眼吗?”
“什么?”
谢鸿的那双桃花眼上上下下透露着一股绝望,他悲壮地说:“我的表情和动作不太受控制,嗯,可能有点不堪入目,你要是不想看到狰狞的——哎!”于宴没理他,伸手按住他的腰侧,手掌的温度都透过薄薄的衣服布料传来,谢鸿的身体不易察觉地僵了一下。
“别绷那么紧,放松,”于宴毫无起伏的声音传来,他用了点力,往自己这边拽。谢鸿吃痛,大声“啊”了一声,腰那里火辣辣地疼。“你轻点啊,卡住的是我的肉,不是墙!”他不满地嚷嚷着,同时龇牙咧嘴。于宴很不耐烦地“啧”了一声,同时手上力度加大,随着一声类似于放屁的“嘎吱”声谢鸿的身体往后一仰,整个人倒在了厕所地板上。
他如获新生,只不过脸颊因为长时间倒挂而变得通红,衣摆向上卷起,线条紧实的腰侧上有着两道被窗户压出的红色痕迹,看上去过分狼狈。他大概也意识到这一点,立刻翻身坐起来,冲于宴来了个九十度大鞠躬:“救命恩人,请问你的名字?”水声戛然而止,于宴关掉水龙头,抽了张纸巾擦手:“不用,下次别翻窗跑就行。”
“这么明显吗?”谢鸿尴尬地笑着。“洗手间在二楼,窗户外是空调外机平台,”于宴瞥了他一眼,“你如果不是逃跑,就是把自己挂在那里风干。”谢鸿被最后一句话逗笑了,他拍拍身上的灰,伸出手来,满脸笑容:“谢鸿,你呢?”这个动作牵扯到腰部,他“嘶”了一声。“于宴。”于宴没去握他的手,淡淡地说,“毛细血管暂时性破裂,问题不大。”说完就转身往外走,这充满驱逐性意味的动作并没能让谢鸿消停,他惊讶地抓了抓头发:“于宴?理科大榜前五稳如狗的那个?我们班主任成天念叨你,说什么他没捞着你这种好学生……”
于宴没有和刚认识不久的人扯东扯西的习惯,他把纸巾扔了,开门就往外走。
“别走啊,加个微信,反正一个学校的,以后方便答谢一下你的救命之恩,”谢鸿伸出手拦他,抬眼才发现救命恩人的表情有点说不清楚的微妙。
“你手机从火锅里捞出来了?”
……
“啊”,谢鸿把胳膊放下,气定神闲地把手机摸出来,不见丝毫尴尬的意思,“刚捞出来,没办法——哎。”他眼疾手快地把门挡上:“加微信呢。”
“不加。”
“加一个。”
“让开。”
“不让。”
于宴有些恼火,进个厕所被半个身子吓一跳不说,想上厕所憋到现在都没机会释放,现在想出去还被人拦了,这他能忍?他的手扶在门框上,指节被按得泛白,“咔咔”作响:“你到底要干吗?”刚说完,眼前什么东西闪了一下,是谢鸿拿着手机煞有其事地晃着,一脸认真:“活了十八年,第一次遇见一个颜值与我相当的,我不爽。”顿了顿,他又补充一句:“你也不用自卑,还是我帅一些。”
于宴一时语塞,他往后退了一步拉开距离,然后一声不吭地让谢鸿扫了码,走出门。后面那人也没着急出来,估计是在发好友申请,于宴也没做任何停留,径直上了楼。
回到包厢,大家都在忙着收拾残局,里面的酒味倒是淡了不少。他刚进去,陈耀就带着醉意嘟哝一声:“去哪了宴哥,你掉坑里了?”他看着于宴从座位上把外套拿起来,眼皮都没抬一下:“去当消防员。”陈耀一脸不解,非常认真地“哦”了两声,然后傻笑:“屋顶会着火……”
最后,他被王皓他们架着上了车。
于宴从饭店出来的时候,天已经不早了,不远处的居民楼却是灯火通明。燥热的六月,一群高考完的少年带着醉意夸张地道着别,万家灯火通明,见证着一张张炽诚的面孔,经久不灭。
手机响了一下,好友申请。于宴下意识点了通过,然后看到了那人的头像,路灯下一抹模糊的影子,再看昵称:宇宙无敌大帅逼。
傻子还贴切点儿。
他动了动手指,改完又觉得不妥,列表有个顶着“宇宙无敌大傻子”的人,他觉得自己也变成了弱智。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他改成了“卡窗户的。”刚改完的那一秒,手机又响了。
卡窗户的:你好,我是刚才被你救的那个倒霉蛋。
Y:知道。
另一边的谢鸿看着他空白的头像和昵称“Y”,犹豫了一下,把备注改成了“恩人。”
改完之后,他发现手心很热,大概是手机太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