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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的第三声,于宴睁开了眼睛。
      凌晨一点十七分。屏幕在黑暗里泛着冷白的光,连续三条消息来自同一个名字。
      卡窗户的:「恩人睡了吗?」(23:00)
      卡窗户的:「腰上的红痕变成青的了,这算不算医疗事故?」(23:05)
      卡窗户的:「你头像为什么是空白的?我给你选一张。」(00:05)
      傻子吧。
      于宴蹙眉,他还没从睡眠状态中缓过来,看起来有点迷茫。瞥了一眼谢鸿发过来的腰侧图片,他的大脑自动分析:皮下毛细血管破裂,轻微软组织挫伤,无需特殊处理,48小时内会自行消退。他退出图片,闭上眼睛
      五分钟之后,他伸手摸过手机,解锁,点开那个影子头像的对话框,指尖悬在屏幕上方,停顿,然后敲下两个字:
      「不算」
      发送。
      几乎是立刻,对话框顶部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于宴把手机调成静音,塞到枕头下面。
      震动隔着枕头传来,很闷。
      他数到第七下,然后睡着了。

      陈妙早上起来热牛奶喝,突然听见她哥房间里有“嗡嗡”的声音,连着四五下。她疑惑地走过去看,于宴的房门是开着的,他正坐在床边,看样子刚睡醒。“哥,你手机震一早上了,”陈妙说,她的眼睛里有掩饰不住的好奇,“什么情况,谁啊?”于宴揉了一下太阳穴,盯着手机屏幕,一堆未读消息。
      卡窗户的:「你没睡!」(1:18)
      卡窗户的:「晚安」(1:30)
      卡窗户的:「早啊恩人!」(6:25)
      ………
      于宴没再看下去,他把手机收了:“刚认识的。”他看见陈妙靠在门框上,满脸狐疑:“刚认识的有这么多话可聊?傻子才信。”“你就是傻子,”于宴揉了一把她的头,“吃饭去。”陈妙撇撇嘴,只好作罢。
      早餐是微波炉加热的速冻包子,林薇不在家——这周她又没回来。冰箱上贴着的便利贴字迹潦草:「钱在抽屉,自己吃好。」
      于宴把包子掰开,肉馅的味道混在晨光里,有点温热,陈妙坐在他对面,小口喝着豆浆,眼睛一直瞟他的手机。
      手机安静了一上午。
      中午十二点,它终于响了,林薇的消息。
      林薇:「下午一中有临时志愿填报咨询」
      林薇:「我等会儿回去带你去看看」
      于宴心里一紧。
      Y:「不用,我自己能处理」
      林薇:「你自己处理?你想怎么处理?」
      陈妙发现她哥的表情越来越不对劲,就猜出了八九分,直接拿过于宴的手机,声音甜甜的:“姨,我陪我哥去呗,反正我明年也高考。”发完,她冲于宴笑,然后一脸凝重:“哥,帮我去镇镇场子。”手机响了,陈妙点开语音,林薇温柔的声音传来。
      “妙妙啊,也好,提前感受一下氛围,跟紧你哥,别跑丢了。”
      陈妙冲他比了个“胜利”的手势,于宴喉咙发苦,她一直都这样,看着整天嘻嘻哈哈的,其实懂得比谁都多。
      她刚想把手机还回去,就瞥到了一个对话框里的小红点:“哥,有未读消息。”于宴没在意:“什么,你看看吧。”陈妙秀气的眉毛扬了一下:“卡…窗户的,这人说他下午也去一中咨询,问你去不去。”于宴没说话,他把手机扣在桌子上,继续吃包子,感觉肉馅有点腻,他喝了口水。
      陈妙眨眨眼:“嗯?”
      于宴看她:“什么?”
      “不回一下?”
      “不用。”
      陈妙耸耸肩膀:“哦,真的不回?”嗯,”于宴回答得很快,一抬眼,发现她在笑。
      “哥,你撒谎的时候会摸耳垂,”陈妙笑嘻嘻地晃了晃水杯。于宴的左手正捏着左耳垂,他立刻放下。
      陈妙笑出了声。

      下午两点的学习礼堂倒是很热闹,全是家长来陪孩子咨询的,非应届高考生也不少,光是往学校大门走的这一路,陈妙就碰着好几个认识的。“啊,周晓雯!”陈妙今天第N次朝着别人挥手,于宴看着那个女孩子同样兴奋地跑过来,他低头看手机,听见女孩子干净的声音:“妙妙,这你哥啊?”陈妙的嘴角上扬,她把于宴拽过来,清秀的脸上满是得意:“嗯哼,帅不帅?”女孩子小声嘀咕:“帅啊,我羡慕死了,没有哥只有个弟弟,天天在家作妖。”“弟弟也很可爱嘛……”
      于宴好不容易才挣脱陈妙的钳制,他从一个咨询处的一个老师手里拿过来一沓资料,抬起眼睛的时候,目光掠过一张张或兴奋或迷茫的脸,然后他的眉心跳了一下。
      谢鸿。
      在礼堂东南角的建筑类展区,谢鸿站在一块巨大的展板前,正跟一位戴着眼镜的招生老师说着什么,他今天穿着一件蓝色衬衫,袖子因为太热被挽到手肘,露出少年清瘦的小臂,布料随意兜叠的褶皱里,藏着几道被汗水濡成的深色痕迹。他讲话的时候手势很多,连背后墙上的影子都比他安分些,随着肢体语言轻轻摇晃着,像夏日池塘底随波摆动的水草。
      于宴莫名觉得,这个影子带着有质感的青草味。
      他的喉结滚了一下。
      谢鸿似乎讲完了,招生老师拍拍他的肩,笑着说了句什么,他点点头,转身,目光在空气中跟于宴撞个正着。
      他的眼睛亮了,快速穿过人群跑过来:“恩人!你也在啊,我以为你不来呢。”他笑的时候露出一颗不太明显的虎牙,然后转向陈妙:“这是?”“我妹,”于宴说。“你好你好,”谢鸿自然地伸出了手,于宴想起他昨晚也是这么伸手的,“我是谢鸿,昨晚被你哥从窗户里救出来的那个。”
      陈妙和他握手,闻言瞪大了眼睛:“什么救?”
      谢鸿非常严肃地说:“昨天我聚餐的时候遭遇了一些很严重的危险,我试图翻窗逃跑,结果不慎被卡住,还是你哥非常热心地跑过来救我,还非常关心我的伤势……”他连用了两个“非常”,试图用最精确的语言表达他的感情,结果陈妙越听脸上的表情越震惊,她哥?热心去救,关心伤势?
      有点惊悚。
      于宴冷冷地把陈妙拽回来:“把所有形容词删掉,你内心戏太多。”陈妙强忍着,才让自己在看到谢鸿吃瘪的表情时没笑出来,然后她的目光停留在他手里的模型上,惊讶地“啊”了一声。于宴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很好看的模型,像一朵凝固的浪花,曲线和直线比例十分精确。
      “喜欢吗,我做的。”谢鸿说。
      “喜欢!”陈妙凑近了看,模型的塑料片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斑。谢鸿的手轻轻抚过模型的曲面:“我想设计这样的房子,人在里面走路的时候,光会从不同角度落下来,每一天看到的影子都不一样。”于宴警觉的感知到,陈妙瞪大眼睛的表情里有着不易察觉的……崇拜。
      “你学建筑?”于宴问。
      “想,”谢鸿的笑容淡了些,“不过我爸想让我学商管。”
      因为他不想让我变得和他一样。这句话谢鸿没说出口,他顿了顿:“你呢,学医?”
      “嗯。”
      “为什么?”
      于宴张了张嘴,答案在喉咙里滚动——因为父亲,因为那场事故,因为想弄明白,人为什么会死,又该怎么活。但他最后只是说:“救人。”
      谢鸿:“专门救卡窗户上的?可以可以,我赞成。”
      ……这个梗是过不去了。

      咨询会下午三点结束,陈妙收获了一沓宣传册,心满意足地塞回书包,于宴帮他提着袋子,两个人顺着人流往外走。
      刚出礼堂,就听有人喊:“恩人,等等!”谢鸿拎着几个蓝色布袋子,微微喘气,额角有细汗,“一起走呗?”于宴还没来得及拒绝,陈妙就先他一步:“好呀!”于是谢鸿非常自然地走到于宴的那一侧,三个人并肩走在林荫大道上,七月的阳光洒在梧桐叶上,在肩头上斑驳一片。
      “对了,对面有家特好吃的芒果冰沙,”谢鸿清清嗓,“为了感谢救命之恩,我请你和妹妹吃冰怎么样?”
      “不用。”“我去!”
      于宴和陈妙同时开口,陈妙深深地瞥了她哥一眼,扯住他的衣服:“哥,我想吃嘛。”
      “回家。”
      “恩人就去嘛。”
      “不去。”
      “那我领着妹妹去。”

      冰沙店有个挺有年代感的名字,叫“匆匆时光”,店面很小,只有四张桌子。谢鸿轻车熟路地推门进去,风铃叮当作响,后面跟着陈妙,扯着她黑着脸的哥。
      “老板娘,老规矩!”谢鸿冲着柜台后面喊,“三个人!”那个戴着围裙的中年女人把头探出来,然后又缩回去,冲着身后嘀咕了两句,声音很小,但于宴隐隐听到“又来了”什么的,他蹙起眉头,看向谢鸿,但这位爷似乎什么都没听见,还在专心地跟陈妙夸张地吹嘘这家店的手艺有多好。
      等了一会儿,有人端着冰沙下来了,这次是个男的,围着粗布的米色围裙,看上去小心翼翼的。他把三份冰沙放好,全程避开谢鸿的目光,然后没有任何停留地往楼上走。于宴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但没说什么,低头开始拆塑料勺子的透明包装。陈妙挖了一口吃:“我靠,这也太好吃了。”于宴眼神警告:“陈妙。”她故意假装没看见,继续低头吃。
      “怎么样?”谢鸿问。“好吃,和我哥做的差不多,”陈妙擦了擦嘴。
      “你哥也会啊?冰沙?”谢鸿看起来挺震惊,他用非常认真的目光重新打量起于宴,还没等他对这人的印象进行一下完善,陈妙又说开了:“不光是冰沙,我哥啥都会,蒸炒煎煮,甜的咸的辣的酸的,我一天可幸福死了,一个月胖了三斤。”她戳着碗底的冰沙,非常得意地扬起眉毛。
      “我去,你哥这么贤惠?”谢鸿自动屏蔽那边投来的冰冷眼神,直接转向陈妙。
      于宴刚想说贤惠不能形容男的,陈妙又说话了。
      “是吧,我哥可贤惠。”
      于宴:……
      这两个人真的刚认识吗,怎么说话都一个腔调?
      陈妙又吃了几口,突然喊了一句:“哎,有本宣传册我落在礼堂没拿,我再过去一趟,你们先聊!”她站起来就跑,跟踩了电门似的,一下就没影了。
      店里瞬间安静了,偶尔有自行车驶过,铃声清脆。
      说是让他们先聊,于宴却不想说什么,他低头挖着冰沙吃,半碗下肚,里面凉飕飕的。对面的谢鸿根本不给他安静品尝的机会,嘴皮子就没停过,从于宴的厨艺说到高中学校的食堂,最后又扯上了食堂某个阿姨,于宴正准备再挖一勺,就听他说:“那个阿姨老是给我们班一个男的多打饭,搞得旁边人都起哄说阿姨看上他了,给他吓得当场劈叉摔了。”
      “后来那男的一见阿姨就跑,还喊什么:‘阿姨我都能做你孙子了,’可逗了。”
      于宴本来安静地听着,突然来了一句:“然后呢?”
      对面愣了一下,显然是没想到他会接话,他很快就让于宴骂自己嘴欠了。
      “结果呢,那阿姨也挺懵的,说是觉得那男的长得像她儿子,感觉亲切,就忍不住多打点饭,你都不知道当时……”谢鸿一开口,话密得跟过年放的五千响鞭炮似的,噼里啪啦炸得于宴脑仁嗡嗡直响,想找个引信给他掐了也连头都找不着。
      于宴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脑袋里只想着找点什么把他那张嘴给堵上,右手把刚挖的那勺冰沙径直塞进他正在说话的嘴里。
      两个人都是一愣。
      于宴保持着伸胳膊的僵持姿势,淡橙色的冰沙被勺尖带着抵住了谢鸿的嘴唇,他顿了几秒,睫毛在日光灯下不易察觉地颤了一下,嘴唇下意识抿住了勺子。
      风扇还在转,隔壁桌吸管吸空杯底的“簌簌”声格外清晰。
      两秒之后,谢鸿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他把那勺冰沙咽下去了,然后抬起眼皮瞥向于宴。他握着勺子指尖按得泛白,低头没看他。
      “你干吗?”谢鸿问,声音罕见得没那么欠揍。
      “嫌你话多。“于宴说。
      又没话了,他盯着碗里已经半融的冰沙,那些细碎的冰渣正在奶油里下沉。
      “…还挺甜的。”谢鸿的声音响起来。
      他大概没意识到在这种情况下说这种话,只能让气氛更加微妙。于宴感觉到一股莫名的烦躁涌上来,他活动了一下手腕,很想揍人。
      风铃又响了,陈妙推门进来:“我回来啦!你们聊完了吗?”谢鸿挑了一下眉,故意拉长音“嗯“了一下,然后瞥了于宴一眼:“聊…完了。”于宴的嗓子紧了一下,他把外套拿起来:“妙妙,回家。”
      “哦,鸿哥再见!”陈妙回头喊了一声,谢鸿笑着冲她挥挥手。
      直到走出很远,于宴这才转头看她:“你刚才叫他什么?”
      “啊?谁?”陈妙正翻着手里的宣传册,抬起头一脸茫然。
      “就,刚才那个人。”于宴发现自己没法直接叫他的名字。“鸿哥啊,”陈妙自然地说,“我们聊得可好了,鸿哥人特别幽默,我俩都一见如故了…对了,你们刚才聊什么了啊?”
      于宴的喉结滚了滚:“没聊。”
      “哦。”走出一段路,陈妙突然想起来刚才“匆匆时光”里,谢鸿说的那句“聊完了”,第一个字不易察觉地往二声扬起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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