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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拥抱 ...

  •   顾时雨的哭声渐渐低下去,变成细碎的、压抑的抽噎。他慢慢抬起头,脸上全是泪痕,粉色瞳孔被泪水洗得愈发清澈,却也愈发脆弱。
      他用手背胡乱抹了把脸,动作稚拙得像个孩子。然后看向仍蹲在自己面前的霍熙卓,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对不起。”
      还是这三个字。
      六年前,他在庄园里说得最多的三个字。
      六年后,重逢的第一句话,依旧是这三个字。
      霍熙卓的心脏像被钝刀狠狠剜了一下。
      “为什么道歉?”他的声音嘶哑,“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
      顾时雨摇摇头,眼泪又涌上来:“对不起……让你看到我这样。六年了……我还是没学会……”
      没学会强硬。
      没学会保护自己。
      没学会……不成为别人的麻烦。
      霍熙卓的眼眶瞬间红了。
      他想说:你不用学。
      想说:软弱也没关系。
      想说:以后有我在,没人能再欺负你。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他没有资格。
      六年前,正是他亲手摧毁了顾时雨所有的安全感,教会少年“你必须完美,必须有用,否则就会被抛弃”。
      现在,他又凭什么要求顾时雨相信,他可以软弱,可以被保护?
      空气陷入沉默。
      只有桂花香,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市井声。
      顾时雨挣扎着想站起来,但手肘的伤口一用力就疼得他倒吸冷气。霍熙卓几乎是本能地伸手去扶——
      手指触碰到顾时雨手臂的瞬间,两人都僵住了。
      霍熙卓是怕。
      怕顾时雨会躲开。
      怕这六年积攒的悔恨和思念,连一次触碰的资格都没有。
      而顾时雨……
      他只是怔怔地看着霍熙卓扶着自己手臂的那只手。
      很大,很温暖,指节分明。
      和记忆里一样。
      却又不一样。
      记忆里的这只手,总是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掐着他的下巴,握着他的手腕,将他按在墙上或床上。每一次触碰,都伴随着疼痛、恐惧和屈辱。
      但现在……
      这只手很轻。
      轻得像怕碰碎什么珍贵易碎的瓷器。
      指尖甚至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
      顾时雨抬起眼,看向霍熙卓。
      男人的红瞳里,没有六年前那种冰冷的、审视的、居高临下的光芒。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近乎痛苦的情绪——愧疚,心疼,还有……小心翼翼。
      像做错事的孩子,想靠近,又不敢。
      顾时雨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
      只是觉得……委屈。
      六年来的所有委屈,所有孤独,所有在深夜里抱着膝盖无声哭泣的时刻,所有被欺负时只能默默承受的无力,所有画到眼睛发痛却卖不出去的绝望……
      在这一刻,全部涌了上来。
      汇成泪水,止不住地流。
      霍熙卓看着他的眼泪,手指颤抖得更厉害了。他想擦掉那些泪水,想像六年前那个雷雨夜一样,把这个人抱进怀里——虽然当时是粗暴的,是不情愿的。
      但至少,能给他一点温度。
      可他现在连触碰都不敢。
      因为他不配。
      “……别哭。”霍熙卓最终只说出这两个字,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我……我不碰你了。”
      他慢慢松开手,往后退了一点距离。
      这个动作,却让顾时雨哭得更凶了。
      像是某种压抑了太久的东西,终于决堤。
      他伸出手,攥住了霍熙卓的衣角。
      很轻的力道,甚至不能算“攥”,只是用指尖捏住了一小块布料。
      但霍熙卓全身的血液,都在这一刻凝固了。
      他低下头,看着顾时雨那只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的手,看着那几根纤细的、沾着血和灰尘的手指,紧紧抓着自己的衣角。
      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疼。”顾时雨终于说出了第二个字,声音里全是哭腔,“手肘……好疼。”
      霍熙卓的呼吸一滞。
      然后他几乎是跪着往前挪了一步,轻轻握住顾时雨的手臂——避开伤口的位置,动作轻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琉璃。
      “我看看。”他说。
      顾时雨没有拒绝。
      他任由霍熙卓卷起自己的毛衣袖子,露出擦破了一大片皮的手肘。伤口不深,但面积很大,血混着灰尘,看起来触目惊心。
      霍熙卓的眉头紧紧皱起。
      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手帕——纯白的丝绸,绣着暗纹。然后他抬起头,看向顾时雨:“我帮你擦一下,好不好?”
      用的是问句。
      不是命令。
      顾时雨看着他,眼泪还在掉,却轻轻点了点头。
      霍熙卓的动作很慢,很轻。用手帕的边缘,一点一点蘸去伤口周围的灰尘和血迹。每一下都小心翼翼,生怕弄疼了对方。
      昔临不知何时送来了医药箱,放在一旁,又无声退下。
      霍熙卓用碘伏消毒,贴上无菌敷贴。整个过程,顾时雨都没有喊疼,只是咬着嘴唇,默默流泪。
      处理好伤口,霍熙卓抬起头,才发现顾时雨一直在看自己。
      那双粉色的眼睛,被泪水浸得湿漉漉的,像雨后的桃花。
      “好了。”霍熙卓说,声音不自觉地放柔,“这几天不要沾水,每天换一次药。”
      顾时雨点点头,然后小声说:“……谢谢。”
      霍熙卓的心脏又是一痛。
      谢谢。
      这么疏离,这么客气。
      像对待一个陌生人。
      但他能怪谁呢?
      六年前,是他亲手将顾时雨推远的。
      现在,他活该承受这样的距离。
      天阴了下来。
      江南的秋天,说变就变。刚才还阳光明媚,转眼就飘起了细雨。
      不是暴雨,是江南特有的“杏花微雨”——细密的,绵软的,像雾一样笼罩下来。落在桂花树上,落在青石板路上,落在两个人的肩头。
      霍熙卓站起身,脱下了西装外套。
      “下雨了。”他说,“我送你回去?”
      顾时雨也站起来,因为蹲得太久,眼前一黑,踉跄了一下。
      霍熙卓立刻伸手扶住他。
      这一次,顾时雨没有僵住。
      他只是靠在霍熙卓手臂上,等那阵眩晕过去,然后轻轻说了声“谢谢”。
      还是谢谢。
      霍熙卓把西装外套披在顾时雨肩上——衣服很大,几乎将少年整个人裹住。然后他撑着伞——不知何时昔临又送来了一把黑伞。
      “你家在哪里?”霍熙卓问。
      顾时雨指了指巷子深处的一扇木门:“那里。”
      很近。
      只有十几米。
      但霍熙卓走得很慢,很小心,像是怕走快了,这场重逢的梦就会醒来。
      顾时雨被他半搂在怀里,两人共撑一把伞。雨丝斜斜飘进来,打湿了霍熙卓的衬衫肩头,但他浑然不觉。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怀里这个人身上。
      顾时雨很轻。
      比六年前更轻。
      隔着毛衣和西装外套,霍熙卓都能感觉到那副身架的纤细和单薄。
      这些年……他过得不好。
      这个认知,让霍熙卓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走到那扇木门前,顾时雨从口袋里掏出钥匙——很旧的一把铜钥匙,用红绳系着。
      他开了锁,推开门。
      是一个很小的院子,方方正正,种着一棵桂花树——正是花开的时候,金黄色的碎花落了一地。树下有石桌石凳,桌上还摆着没喝完的半杯茶。
      院子尽头是一栋两层的老房子,白墙黛瓦,木格窗。一楼的门开着,能看到里面是一个画室——墙上挂满了画,地上堆着画框和颜料。
      很简陋,但很干净。
      是顾时雨会喜欢的地方。
      霍熙卓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到了。”顾时雨说,声音很轻,“谢谢你送我回来。”
      他又要道谢。
      霍熙卓握紧了伞柄,指节泛白。
      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打在伞面上,打在桂花叶上,打在青石板上。
      安静得让人心慌。
      “时雨。”霍熙卓终于开口,叫出这个六年未曾叫过的名字,“我……”
      他想说:我能进去坐坐吗?
      想说:我们谈谈好吗?
      想说:这六年,我每天都在想你。
      但话到嘴边,又变成了:“……你好好休息。伤口记得换药。”
      顾时雨抬起头,看着他。
      雨幕中,男人的轮廓有些模糊,但那双红瞳依旧清晰,里面翻涌着太多顾时雨看不懂的情绪。
      “嗯。”顾时雨点点头,“你……也早点回去。”
      他在赶他走。
      霍熙卓的心脏像被冰锥刺穿,冷得发疼。
      但他没有资格生气。
      是他先推开这个人的。
      是他先不要他的。
      现在,轮到他被推开。
      很公平。
      霍熙卓慢慢收回伞,往后退了一步。
      雨丝立刻落在顾时雨肩上,打湿了那件西装外套。少年瑟缩了一下,却没有躲,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像在等待什么。
      又像在……告别什么。
      霍熙卓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他想说“我明天来看你”,想说“给我一个机会”,想说“求你别再消失”。
      但最终,他只是说:“……那我走了。”
      说完,他转身。
      一步。
      两步。
      第三步还没迈出去,身后传来一个很轻很轻的声音:
      “……霍熙卓。”
      霍熙卓猛地停住。
      浑身僵硬。
      六年了。
      顾时雨第一次叫他的名字。
      不是“先生”,不是“您”,是他的名字。
      霍熙卓慢慢转过身。
      雨幕中,顾时雨还站在门口,身上披着他的西装外套。雨水打湿了他的黑发,贴在苍白的脸颊上。他咬着嘴唇,粉色瞳孔里水光潋滟。
      “你……”顾时雨的声音在颤抖,“你……能不能……”
      他说不下去了。
      只是眼泪又涌了上来,混合着雨水,顺着脸颊滑落。
      霍熙卓几乎是冲了回去。
      伞掉在地上,他也顾不上。他冲到顾时雨面前,双手握住少年的肩膀——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能不能什么?”霍熙卓的声音嘶哑,“告诉我,时雨,能不能什么?”
      顾时雨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闭上眼睛,眼泪汹涌而出。
      “……抱抱我。”他终于说出来,声音破碎得像摔碎的玻璃,“就……就一下,我好难受,你不同意也没关系的……”
      霍熙卓的心脏,在这一刻,彻底碎了。
      他伸出双臂,将顾时雨整个人拥进怀里。
      很紧,很用力,却又小心地避开了手肘的伤口。他把脸埋在顾时雨的颈窝,深深吸了一口气——
      还是那股味道。
      淡淡的洗衣液香气,混合着桂花香,和雨水的潮湿。
      是顾时雨的味道。
      是他想念了六年的味道。
      顾时雨在他怀里,先是僵硬,然后慢慢放松下来。他伸出手,攥住了霍熙卓背后的衬衫布料,把脸埋进男人胸口。
      然后开始哭。
      不是刚才那种压抑的、细碎的哭泣。
      是放声大哭。
      像受了天大的委屈,终于找到了可以依靠的人,终于敢把所有的伤痛、所有的恐惧、所有的不安,全部释放出来。
      “为什么……为什么现在才来……”顾时雨一边哭一边说,声音含糊不清,“六年了……我每天都……都好害怕……他们欺负我……我打不过……画也卖不出去……房租都快交不起了……”
      霍熙卓抱紧他,手臂因为用力而颤抖。
      “对不起。”他在顾时雨耳边一遍遍重复,“对不起,时雨,对不起……是我来晚了……是我不好……对不起……”
      雨越下越大。
      两个人站在雨里,站在桂花树下,紧紧相拥。
      一个哭得撕心裂肺。
      一个悔得肝肠寸断。
      六年。
      两千多个日夜的分别。
      在这一刻,被江南的秋雨,和这个迟来的拥抱,连接在了一起。
      顾时雨哭了很久,哭到最后,只剩下抽噎。他靠在霍熙卓怀里,浑身都在抖,像一片风中落叶。
      霍熙卓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哄孩子一样。
      “不哭了。”他说,声音温柔得不可思议,“以后不会了。以后……有我在。”
      顾时雨抬起哭红的眼睛,看着他:“……真的吗?”
      “真的。”霍熙卓低头,在他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我发誓。”
      这个吻很轻,很短暂。
      却让顾时雨怔住了。
      六年。
      霍熙卓从未这样温柔地吻过他。
      那些吻,总是带着惩罚的意味,带着暴力的气息,带着宣告所有权的霸道。
      但这个吻……
      是珍惜。
      是愧疚。
      是承诺。
      顾时雨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但这一次,不是因为委屈。
      是因为……终于等到了。
      等到了这个迟到太久的温柔。
      雨渐渐小了。
      桂花香在雨后愈发浓郁。
      霍熙卓捡起伞,撑在两人头顶。然后他搂着顾时雨的肩,轻声说:“进去吧,别着凉了。”
      顾时雨点点头,靠在他怀里,慢慢走进院子。
      走进那个,他独自生活了六年的小世界。
      而霍熙卓,也终于走进了这个,他寻找了六年的人的生命里。
      虽然晚了六年。
      虽然伤痕累累。
      但至少……
      他们重逢了。
      在江南的秋天,在桂花飘香的雨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拥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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