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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6年再见 ...

  •   六年。
      足够一座城市改变天际线,足够一个孩子长成少年,足够一场爱情从热烈归于沉寂。
      也足够霍熙卓,在失去顾时雨的这六年里,学会一些他曾经嗤之以鼻的东西。
      比如,失眠的时候不再抽烟,而是坐在书房里,一遍遍看那段模糊的监控录像——18:17,苏州火车站,少年仰头看着车次显示屏,雪花落在肩头。
      比如,庄园里那个小羊玩偶,被放在主卧床头,每天有专人清洁,绒毛始终柔软如初。
      比如,他戒掉了所有对“工具”的称呼,开始学着说“请”、“谢谢”、“对不起”——虽然大多数时候,这些话只能对着空气说。
      比如,他每年除夕都会去苏州,在平江路、山塘街、甪直、周庄……所有顾时雨可能去的地方,走一遍。六年,从未间断。
      张砚洲说他疯了。
      霍熙卓不否认。
      疯就疯吧。
      总比清醒着承受那种心脏被掏空后、冷风穿堂而过的痛要好。
      第六年的秋天,霍熙卓再次来到苏州。
      这次不是寻找,是谈合作——苏州政府要开发古城保护性文旅项目,霍熙卓的龙渊集团是主要投资方。合作方是苏州本地的一个老牌家族企业,姓沈,祖上出过状元,在江南一带很有声望。
      实地考察安排在平江路附近的一片老街区。项目规划是保留原有建筑风貌,植入现代商业,打造“活的古城博物馆”。
      “霍总,这边请。”沈家的负责人是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人,叫沈清和,气质儒雅,说话带着吴语的软糯,“前面就是规划中的艺术街区,我们打算引入一些本地的手工艺人和艺术家,做工作室兼展示空间。”
      霍熙卓点头,目光扫过青石板路两旁的老房子。白墙黛瓦,木格窗,有些门楣上还留着斑驳的砖雕。秋天了,桂花开了,空气里弥漫着甜腻的香气。
      他忽然想起,顾时雨喜欢桂花。
      少年说过,母亲老家院子里有一棵很大的桂花树,秋天开花时,整条巷子都是香的。母亲会收集落花,做成桂花蜜,冬天冲水喝,很甜。
      “这里……”霍熙卓开口,声音有些哑,“有没有种桂花树的院子?”
      沈清和愣了一下,随即笑道:“霍总对桂花有兴趣?这一带很多老院子都种了桂花,特别好看,在香花桥附近”
      香花巷
      霍熙卓的脚步顿了顿:“去看看。”
      香花巷很窄,只容两人并肩。两旁是密密匝匝的桂花树,金黄色的碎花开得正盛,香气浓得化不开。地上落了厚厚一层花瓣,踩上去软软的,没有声音。
      霍熙卓走在前面,沈清和跟在旁边介绍:“这条巷子有二十几户人家,大多是老苏州,住了几代了。我们计划保留原住民,只做外部修缮和内部功能升级……”
      话没说完,前面巷子深处传来争执声。
      “……这个月已经给过了!凭什么还要?”
      是一个男人的声音。
      清冽,柔软,带着江南水汽的温润,却又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
      霍熙卓的脚步猛地停住。
      全身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凝固,然后又疯狂地冲向大脑。耳鸣声响起,世界变得模糊,只有那个声音,清晰地、残忍地,钻进他的耳朵。
      六年。
      两千一百九十天。
      五万两千五百六十个小时。
      他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没有那个声音的日子。
      但原来,只需要一秒。
      只需要那个声音再次响起,他辛辛苦苦筑起的、名为“遗忘”的堤坝,就会瞬间崩塌。
      霍熙卓几乎是踉跄着往前走了几步,转过一个弯。
      然后他看见了。
      狭窄的巷子尽头,一个瘦削的身影被三个染着黄毛的小混混围在中间。那人背对着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浅灰色毛衣,黑色头发柔软地垂在颈后——不是记忆里的白金色,是柔顺的黑。
      但那个背影……
      单薄的肩膀,纤细的腰线,因为紧张而微微弓起的背脊。
      还有那双紧紧攥着衣角、指节泛白的手。
      霍熙卓的呼吸停止了。
      “……我说了,这个月的保护费已经给过了。”顾时雨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六年前成熟了一些,少了些少年的清脆,多了些青年的温润,但底色里那种小心翼翼的、近乎卑微的颤抖,一点没变。
      “给过了?”为首的混混嗤笑,伸手推了他一把,“那是上个月的!这个月的呢?啊?”
      顾时雨被推得踉跄后退,后背撞在墙上。他抬起头,露出一张脸——
      六年。
      二十四岁的顾时雨,褪去了十八岁时的稚嫩,五官长开了一些,轮廓更加清晰。但还是很瘦,脸颊没什么肉,下巴尖尖的。皮肤因为常年不见阳光而显得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黑。
      那双粉色的眼睛……
      还是那样清澈,那样干净,却蒙着一层更深的、近乎麻木的疲惫。
      “我真的……没有钱了。”顾时雨低声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这个月的画还没卖出去,你们再宽限几天……”
      “宽限?”另一个混混凑上来,几乎贴到顾时雨脸上,“顾画师,你不是挺有名的吗?听说你的画一张能卖好几千,怎么,舍不得给我们兄弟几个花?”
      “不是……”顾时雨往后缩,但身后是墙,无处可退,“画卖出去需要时间,我……”
      “少他妈废话!”为首的混混突然伸手,一把揪住顾时雨的衣领,“今天不给钱,我们就进去搬东西!你那破画室里的画,应该能抵点钱吧?”
      “不行!”顾时雨突然激动起来,声音拔高,“那些画不能动!那是……那是要展出的!”
      “展出?就你那些鬼画符?”混混大笑,“哥几个烧了取暖还差不多!”
      说着就要往旁边的院门里闯。
      顾时雨死死拽住他的手臂,声音里带上了哭腔:“求你们……再给我两天时间,我一定给钱……别动我的画……”
      “滚开!”混混用力一甩。
      顾时雨像一片落叶般被甩出去,重重摔在青石板路上。手肘磕在地上,瞬间擦破了一大片,血渗出来,混着地上的灰尘。
      他疼得闷哼一声,却还是挣扎着爬起来,挡在院门前:“不能进去……真的不能……”
      混混们对视一眼,脸上露出恶意的笑。
      “哟,这么护着?”为首的混混蹲下来,捏住顾时雨的下巴,“顾画师,你说……要是我们把你扒光了,扔在这巷子里,会不会有人来救你啊?”
      顾时雨的脸瞬间血色尽失。
      他嘴唇颤抖着,粉色瞳孔里漫上极致的恐惧——那种霍熙卓无比熟悉的、在雷雨夜见过的、在无数次伤害后见过的恐惧。
      六年了。
      这个青年……还是没有学会强硬。
      还是没有学会保护自己。
      还是这样……脆弱得让人心碎。
      霍熙卓站在巷口,看着这一幕。
      浑身的血液从凝固到沸腾,只需要一秒钟。
      他想起六年前,顾时雨也是这样,在他面前,永远是一副小心翼翼、随时准备承受伤害的姿态。
      他想起自己曾经无数次,用更残忍的方式,将少年推倒在地,看他挣扎,看他哭泣,看他默默爬起来,继续履行“义务”。
      他想起那个除夕夜,少年留下纸条,消失在雪里。
      六年。
      他以为时间会改变一切。
      但原来,有些伤痕,是时间也无法治愈的。
      有些恐惧,是会刻进骨子里,跟着人一辈子的。
      比如顾时雨对暴力的恐惧。
      比如霍熙卓对失去顾时雨的恐惧。
      “霍总?”沈清和察觉到霍熙卓的不对劲,小声问,“您……”
      霍熙卓没回答。
      他只是往前走。
      一步,两步,三步。
      脚步声在安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
      三个混混回过头,看到巷口走来一个高大的男人——黑色西装,红瞳如血,周身散发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为首的混混皱起眉:“你谁啊?少管闲事!”
      霍熙卓没理他。
      他的目光,自始至终,只落在一个人身上。
      落在那个蜷缩在地上、手肘流血、脸色苍白的青年身上。
      落在顾时雨身上。
      六年不见。
      他的少年,长成了青年。
      却还是这样瘦,这样脆弱,这样……让人想把他紧紧抱进怀里,再也不放开。
      顾时雨也抬起头,看向巷口。
      四目相对。
      时间在这一刻静止。
      桂花香浓得呛人,弄的好像化不开,金色的花瓣在风中打着旋儿落下,落在顾时雨沾血的毛衣上,落在霍熙卓锃亮的皮鞋边。
      顾时雨的眼睛慢慢睁大。
      粉色瞳孔里,倒映出霍熙卓的身影——高大,挺拔,和六年前一样英俊,却比六年前多了些什么。
      是沧桑?
      是疲惫?
      还是……某种他看不懂的、深沉的痛楚?
      顾时雨的嘴唇颤抖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只是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上来。
      “妈的,问你话呢!”为首的混混见霍熙卓不回答,骂骂咧咧地走过来,“滚远点,别碍事——”
      他伸手想推霍熙卓。
      手刚伸到一半,就被抓住了。
      不是霍熙卓动的手。
      是昔临。
      不知何时出现在巷子里的昔临,像一道影子,悄无声息地钳住了混混的手腕。然后轻轻一扭——
      “咔嚓。”
      腕骨碎裂的声音,在安静的巷子里清脆得可怕。
      混混的惨叫还没出口,就被昔临捂住嘴,拖进了旁边的阴影里。另外两个混混想跑,也被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几个黑衣人制住,拖走。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
      巷子里恢复了安静。
      只剩下霍熙卓和顾时雨。
      还有漫天飘落的桂花,和空气中甜腻的香气。
      霍熙卓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只是看着顾时雨,看着青年苍白的脸,看着他被泪水浸湿的眼睛,看着他手肘上渗血的伤口。
      六年来的寻找,六年来的悔恨,六年来的自我惩罚,在这一刻,全部涌上喉咙。
      他想说:对不起。
      他想说:我错了。
      他想说:跟我回家。
      但最终,他只说出一句话。
      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带着六年积压的、几乎要将他压垮的情感:
      “……疼吗?”
      顾时雨怔怔地看着他。
      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一颗,两颗,砸在青石板上,洇开深色的水痕。
      他没有回答。
      只是慢慢地、慢慢地蜷缩起来,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开始剧烈地颤抖。
      像一只受了重伤的、终于找到安全角落的小动物,终于敢释放出压抑了太久的疼痛和委屈。
      霍熙卓的心脏,在这一刻,碎成了千万片。
      他走过去,在顾时雨面前蹲下。
      动作很慢,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然后他伸出手,想碰碰顾时雨的手肘,想看看那个伤口。
      但手指悬在半空,却不敢落下。
      他怕。
      怕顾时雨会像六年前一样,在他触碰的瞬间,颤抖着说“别”。
      怕这个好不容易才找到的人,会再一次,从他眼前消失。
      于是他的手就这样悬着,在桂花香里,在秋日的阳光下,在分别了六年后的重逢里。
      颤抖着。
      不敢落下。
      而顾时雨,依旧把脸埋在膝盖里,哭得无声无息。
      只有肩膀的颤抖,和偶尔泄露出的、细碎的呜咽,证明着他此刻的崩溃。
      六年。
      都说七年可以忘记一个人。
      但他们偏偏在第六年,重逢在苏州的秋天,重逢在桂花飘香的巷子里。
      一个依旧不会保护自己。
      一个终于学会了心疼。
      却不知道,这句迟到了六年的“疼吗”,是否还能温暖那颗早已冰冷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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