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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雨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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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两点,上海下起了雨。
起初只是淅淅沥沥的,后来风大了,雨点砸在窗户上噼啪作响,远处传来了沉闷的雷声。
顾时雨是在第一声惊雷炸响时醒来的。
他猛地睁开眼睛,黑暗中,闪电的光将房间照得惨白。几乎是本能地,他蜷缩起来,手指紧紧攥着被子边缘,呼吸变得急促。
又一道雷。
更近,更响。
顾时雨的身体开始发抖。他咬着嘴唇,想忍住,但眼泪还是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在苏州独居的六年,每次打雷,他都只能抱着枕头缩在床角,听着雷声一遍遍炸响,直到天明。
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房间里还有另一个人。
他转过头,看向旁边床上熟睡的严汐。女人侧躺着,呼吸平稳,睡颜温柔。
顾时雨犹豫了很久。
手指在被子里绞紧又松开,松开又绞紧。
终于,在又一道雷声中,他鼓起勇气,伸出手,轻轻戳了戳严汐放在被子外的手。
很轻的触碰。
像小猫用肉垫碰了碰主人的手指。
严汐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没醒。
顾时雨的眼睛更红了。他往前挪了一点,又戳了一下,这次用了点力气。
严汐终于睁开眼。
房间里很暗,但窗外闪电的光让她看清了眼前的景象——顾时雨跪坐在自己床边,脸上全是泪,粉色瞳孔里盛满了恐惧和不安,像只被雨淋湿后瑟瑟发抖的幼猫。
“小雨?”严汐瞬间清醒,坐起身,“怎么了?做噩梦了?”
顾时雨摇摇头,眼泪随着动作掉下来。他指了指窗外,声音带着哭腔:“……打雷。”
一个字,让严汐瞬间明白了。
她想起霍熙卓曾经说过的话——“他怕打雷,很怕。不是装的,是真的恐惧。”
当时她还不太理解。
现在看着眼前这个连哭都不敢大声、只是默默流泪的少年,她懂了。
那不是矫情,是创伤。
是刻进骨子里的、无法用理智克服的生理性恐惧。
严汐的心瞬间软成一滩水。
她掀开被子,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过来。”
顾时雨愣了愣。
“来姐姐这儿。”严汐的声音温柔得像哄孩子,“姐姐抱着你,就不怕了。”
顾时雨犹豫了几秒,然后慢慢爬上床,小心翼翼地钻进被子里。严汐伸手,将他整个人搂进怀里。
很轻的拥抱。
却让顾时雨的身体瞬间僵住,然后又慢慢放松下来。
严汐的手轻轻拍着他的背,像母亲哄婴儿入睡:“不怕不怕,雷公公只是在打鼓呢。”
很幼稚的话。
但顾时雨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虽然笑声里还带着哭腔。
“笑什么?”严汐也笑,“我小时候,我妈妈就是这么哄我的。”
顾时雨靠在她怀里,手指轻轻抓着她的衣角,声音小小的:“……我妈妈也是。”
窗外的雷声还在继续,但有了这个温暖的怀抱,恐惧好像没有那么强烈了。顾时雨闭上眼睛,把脸埋在严汐肩头,眼泪慢慢止住。
严汐抱着他,感受着怀里人单薄的身体和细微的颤抖,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满足感。
她终于明白霍熙卓为什么六年念念不忘了。
顾时雨太软了。
不是软弱,是一种……像棉花糖一样的柔软。看起来脆弱易碎,却有着温柔的、甜美的内核。他会因为害怕而流泪,却不会大吵大闹;他会小心翼翼地靠近,却不会过分索取;他会抓着你的衣角,力道轻得像怕弄疼你。
这种柔软,会让人产生一种强烈的保护欲。
想把他护在怀里,想替他挡掉所有风雨,想看他露出安心的笑容。
严汐忍不住满足地喟叹一声。
她终于理解古代那些沉迷美色的皇帝了——怀里抱着这么个可人儿,谁还舍得放手啊。
雷声渐渐远去,雨还在下,变成了温柔的、催眠的淅沥声。
顾时雨已经不太怕了,但还是没有从严汐怀里出来。他喜欢这种被抱着的感觉,温暖,安全,像小时候妈妈的怀抱。
“小雨。”严汐轻声问,“你住的那个地方……叫香花弄?”
“嗯。”顾时雨点点头,“在甪直,距离香花桥不远。出门就能看到小桥流水,很安静。”
“甪直……”严汐想了想,“我听说过,但没有去过。和苏州的其他古镇不一样吗?”
“不一样。”顾时雨的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点江南口音,“姑苏、周庄那些地方,现在商业化太严重了。满街都是卖纪念品的店铺,原住民几乎没有,大多都是游客,晚上都吵吵闹闹的。”
他顿了顿,继续说:“但甪直还保留着很多老苏州的生活气息。巷子很窄,只能两个人并肩走。早上有阿婆在河边洗衣服,中午有老爷子在树下下棋,晚上能听到隔壁传来的评弹声……那里的人,是真的在那里生活的,不是为了给游客看的。”
严汐听得入神:“听起来好棒。”
“嗯。”顾时雨的眼睛在黑暗里亮晶晶的,“我住的那个小院子,种了一棵桂花树。秋天开花的时候,整个院子都是香的。我就在树下画画,画桂花,画巷子,画小桥流水……”
“画卖得好吗?”严汐问。
顾时雨沉默了几秒,声音低下来:“……不太好。画廊的老板说,我的画太‘静’了,不够有冲击力,游客不喜欢。”
“那是他们不懂。”严汐说,“静有静的美。改天带我去看看你的画,姐姐全买了。”
顾时雨笑了:“……不用。姐姐喜欢的话,我送你一幅。”
“真的?”严汐眼睛一亮,“那我可要挑一幅最漂亮的。”
“嗯。”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顾时雨的声音越来越轻,最后变成了均匀的呼吸声。
他睡着了。
在严汐怀里,在雨声中,睡得安稳。
严汐低头,看着少年恬静的睡颜,忍不住在他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
“晚安,小雨。”她轻声说,“做个好梦。”
第二天早晨,雨停了。
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顾时雨慢慢睁开眼睛。
他发现自己还蜷在严汐怀里,女人的手臂松松地搂着他的腰。这个姿势很亲密,但他没有觉得不舒服,反而有一种安心的感觉。
严汐也醒了,看到他睁着眼睛,笑了:“早啊,小雨。”
“……早。”顾时雨小声说,脸有点红,“昨晚……谢谢姐姐。”
“谢什么。”严汐揉揉他的头发,“以后打雷害怕,随时可以来找姐姐。”
两人起床洗漱,换好衣服出门时,隔壁房间的门也正好打开。
霍熙卓和张砚洲站在门口,脸色……都有点微妙。
霍熙卓的眼睛下有淡淡的青黑,显然一夜没睡好。他看到顾时雨从严汐房间里出来,红瞳深了深,但没说什么。
张砚洲则直接多了。
他一把将严汐拉过来,语气酸溜溜的:“老婆,你们昨晚……睡得挺好?”
“特别好。”严汐笑眯眯地说,“小雨可乖了,抱着软乎乎的,像抱了个大号玩偶。”
张砚洲:“……”
霍熙卓:“……”
顾时雨的脸更红了,低下头不敢看人。
四人下楼吃早餐。
餐桌上,严汐还在回味:“小雨,你身上好香啊,是桂花味的沐浴露吗?”
顾时雨点点头:“……嗯,喜欢桂花的味道。”
“我也喜欢。”严汐说,“改天我也去买一瓶。”
张砚洲忍无可忍:“老婆,你能不能别老夸别人?”
“我夸小雨怎么了?”严汐理直气壮,“小雨就是香,就是软,就是可爱——对吧霍总?”
霍熙卓正在给顾时雨倒牛奶,闻言手顿了顿,然后“嗯”了一声。
张砚洲:“……”
这饭没法吃了。
早餐后,霍熙卓要回苏州处理工作,顾时雨也跟着回去。
临走前,严汐拉着顾时雨的手,依依不舍:“小雨,记得常来上海玩。姐姐带你去吃好吃的,逛好玩的一—不带他们。”
她指了指两个男人。
顾时雨笑着点头:“……好。”
霍熙卓走过来,轻轻握住顾时雨的手腕:“该走了。”
严汐松开手,冲顾时雨眨眨眼:“随时联系哦。”
车子驶离酒店,开上高速公路。
顾时雨坐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忽然开口:“……严姐姐人很好。”
霍熙卓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嗯。”
“她说……你以前经常念叨我。”顾时雨的声音很轻。
霍熙卓的呼吸一滞。
“……是。”他承认了,“六年,每天都在想。”
顾时雨转过头,看着他:“想什么?”
“想你过得好不好。”霍熙卓的声音低下来,“想你怕打雷的时候怎么办,想你生病了有没有人照顾,想你……会不会已经忘了我。”
顾时雨沉默了。
许久,他才轻声说:“……没有忘。”
怎么会忘呢?
那个在他十八岁那年强行闯入他生命、又在他十九岁那年被他亲手推开的人。
那个给过他最深的伤害,也给过他……偶尔的温柔的人。
六年。
两千多个日夜。
他以为时间会冲淡一切。
但原来,有些印记,是刻在骨头上的。
时间只会让它们更深,更痛。
车子驶入苏州,开向桂花巷。
快到巷口时,霍熙卓忽然说:“时雨,我能……去你家里看看吗?”
顾时雨怔了怔,然后点点头:“……好。”
香花弄比昨天更安静。
雨后,青石板路湿漉漉的,桂花被打落了不少,地上铺了一层金黄色的花瓣。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味和甜腻的花香。
顾时雨拿出钥匙,打开那扇木门。
小院呈现在霍熙卓眼前。
比他想象中更小,更简陋,但也更……有生活气息。
院子中央种着一棵桂花树,树下有石桌石凳,桌上摆着没画完的画和颜料。墙角堆着几个花盆,种着些叫不出名字的草。晾衣绳上挂着几件洗得发白的衣服,在微风里轻轻晃动。
一切都简单得近乎贫瘠。
但很干净,很整齐。
像顾时雨这个人一样——清贫,却保持着尊严和体面。
“进来吧。”顾时雨小声说,“家里……有点乱。”
霍熙卓走进去,目光扫过每一个角落。
他看到了墙上的画——都是水彩,画的是江南的风景:雨巷,小桥,桂花,还有……一个女人的背影。
很模糊,但能看出温柔。
“这是我妈妈。”顾时雨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声音很轻,“凭记忆画的……画得不太好。”
霍熙卓走到那幅画前,看了很久。
画中的女人站在桂花树下,背对着画面,长发被风吹起。整幅画的色调很柔和,带着淡淡的忧伤,却又有一丝温暖。
“画得很好。”霍熙卓说,“很……温柔。”
顾时雨的眼睛亮了一下:“……真的吗?”
“真的。”霍熙卓转过身,看着他,“时雨,你很有天赋。”
顾时雨的脸红了,低下头:“……谢谢。”
霍熙卓又看向其他地方。
他看到墙角堆着的泡面箱,看到厨房里简陋的灶具,看到卧室里那张窄小的单人床——床上只铺着一层薄薄的褥子,连被子都很旧。
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这六年……
顾时雨就是这样生活的。
一个人,在这个简陋的小院里,靠卖画为生。怕打雷的时候没人抱,生病的时候没人照顾,被欺负的时候没人保护。
而他呢?
在上海的豪华庄园里,抱着那只小羊玩偶,一遍遍看监控录像,一遍遍后悔。
多么讽刺。
“时雨。”霍熙卓开口,声音嘶哑,“跟我回上海,好不好?”
顾时雨愣住了。
他抬起头,粉色瞳孔里有惊讶,有不安,还有……一丝动摇。
“我……我想想。”他没有立刻拒绝,也没有答应,“给我一点时间,可以吗?”
霍熙卓点头:“好。你慢慢想,多久都可以。”
他走到顾时雨面前,伸出手,想碰碰他的脸,但最后只是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
“不管你的决定是什么,”霍熙卓说,“我都会尊重。”
顾时雨看着他,眼睛慢慢湿润。
“……嗯。”
窗外,又下起了雨。
江南的秋雨,绵绵密密,像永远也下不完。
但这一次,顾时雨不再害怕了。
因为有人,在雨里,给了他一个可以犹豫、可以选择的、温柔的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