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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重返上海的列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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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州下了整整一周的雨。
江南的秋雨总是这样,缠绵悱恻,不肯停歇。桂花巷的青石板路被雨水泡得发亮,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桂花香,甜得有些发腻。
霍熙卓每天早晨七点准时出现在小院门口,手里提着保温桶。今天是第七天,里面装着清淡的汤面——他自己在酒店厨房学的,汤底熬了一夜,加了蘑菇和青菜,卧着一个完美的荷包蛋。
他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门开了。
顾时雨穿着那件浅棕色的毛衣,头发有些乱,眼睛还带着刚睡醒的惺忪。看到霍熙卓,他揉了揉眼睛,小声说:“……早。”
“早。”霍熙卓走进院子,把保温桶放在石桌上,“今天下雨,有点凉,吃热的暖暖胃。”
顾时雨点点头,在石凳上坐下。
雨丝从桂花树的枝叶间漏下来,落在石桌上,滴滴答答。霍熙卓撑开伞,举在顾时雨头顶。
两人就这样,一个坐着吃面,一个站着撑伞,在雨里安静地待着。
顾时雨吃得很慢,小口小口地,像在品尝什么珍馐。霍熙卓看着他的侧脸,看着那纤长的睫毛在眼睑上投下的阴影,看着那粉色瞳孔里倒映的雨丝。
这一周,他什么都没说。
没再提回上海的事。
没再催促,没再要求。
只是每天来送饭,偶尔陪顾时雨去画材店,或者在院子里看他画画。晚上离开前,会说一句“明天见”,然后安静地走。
他在等。
等顾时雨自己想清楚。
等那个青年,自己做出选择。
面吃完了。
顾时雨放下筷子,抬起头,看着霍熙卓。
雨还在下,打在伞面上,发出细密的声音。桂花香在潮湿的空气里愈发浓郁,甜得让人心头发软。
“霍熙卓。”顾时雨开口,声音很轻。
霍熙卓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是重逢后,顾时雨第二次叫他的名字。
“嗯。”他应道,声音放得很柔。
顾时雨咬了咬嘴唇,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他看着霍熙卓,粉色瞳孔里有犹豫,有不安,但更多的……是一种下定决心的坚定。
然后他眨巴眨巴眼睛,长长的睫毛像蝶翼般颤动。
“……我和你回上海。”
七个字。
轻飘飘的七个字。
却像七道惊雷,在霍熙卓的心脏里炸开。
他握着伞柄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红瞳在那一瞬间睁大,然后又迅速蒙上一层水雾。
“……你说什么?”霍熙卓的声音在颤抖,像怕听错了。
顾时雨又重复了一遍,声音大了一点,也更清晰:“我和你回上海。”
这一次,霍熙卓听清了。
他眼眶瞬间红了。
雨丝飘进来,落在他的睫毛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想好了?”霍熙卓问,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真的……想好了?”
顾时雨点点头:“想好了。”
他顿了顿,小声补充:“……但是要高铁回去。苏州没有飞机,而且……我喜欢看沿途的风景。”
这种时候还在考虑这种小事。
还是那个顾时雨。
柔软,细腻,会在重大的决定里,关注那些微不足道的细节。
霍熙卓笑了,眼泪却掉了下来。
他伸出手,想抱抱顾时雨,但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怕唐突,怕冒犯,怕这个好不容易得来的决定,因为一个鲁莽的拥抱而动摇。
但顾时雨主动往前挪了一点。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霍熙卓悬在半空的手。
“……可以抱一下。”顾时雨说,脸微微泛红,“就一下。”
霍熙卓的呼吸一滞。
然后他扔掉伞,伸手将顾时雨整个人拥进怀里。
很紧,很用力,却又小心地避开了所有可能让顾时雨不舒服的地方。他把脸埋在少年颈窝,深深吸了一口气——
还是那股味道。
桂花香,雨水气,和顾时雨身上独有的、干净的皂角味。
六年了。
他终于等到了。
等到了这个人,愿意重新回到他的生命里。
“谢谢你。”霍熙卓在顾时雨耳边低声说,“时雨,谢谢你……愿意再给我一次机会。”
顾时雨在他怀里,身体先是僵硬,然后慢慢放松下来。他伸出手,轻轻环住了霍熙卓的腰。
“……嗯。”他只应了这一个字,却比千言万语都重。
雨还在下。
桂花还在落。
两个人在雨里相拥,像两棵终于找到彼此的树。
拥抱持续了很久。
久到顾时雨的头发被雨打湿,久到霍熙卓的衬衫肩头洇开深色的水痕。
最后是顾时雨小声说:“……伞掉了。”
霍熙卓才反应过来,松开他,捡起地上的伞,重新撑在两人头顶。
“我现在订票。”霍熙卓掏出手机,手指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今天……可以吗?还是你想再准备几天?”
顾时雨想了想:“……今天吧。”
他怕拖久了,自己会反悔。
霍熙卓点头,迅速打开购票软件。苏州到上海的高铁班次很多,他选了下午两点那趟——时间充裕,可以让顾时雨收拾东西,也能避开晚高峰。
“二等座可以吗?”霍熙卓问,“还是想要一等座?”
“……二等座就好。”顾时雨说,“我想看风景。”
霍熙卓笑了:“好。”
下单,付款,出票成功。
两张车票,苏州北到上海虹桥,14:07发车,14:42抵达。
三十五分钟。
六年分离的终点。
和……重新开始的起点。
“东西多吗?”霍熙卓收起手机,“我让昔临开车过来帮忙搬。”
顾时雨摇摇头:“……不多。就几件衣服,和一些画具。”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画……可能带不走太多。有些太大了。”
“带得走的都带上。”霍熙卓说,“带不走的,我让人来打包,寄过去。庄园里有很多空房间,可以给你做画室。”
顾时雨的眼睛亮了一下:“……真的?”
“真的。”霍熙卓揉揉他的头发,“你想怎么布置都可以。”
顾时雨的东西确实不多。
一个行李箱,装了几件换洗衣服——都是很普通的款式,洗得发白,但很干净。一个画具箱,里面是颜料、画笔和调色盘。还有一个小纸箱,装着他这些年的画稿和速写本。
最珍贵的,是墙上那幅母亲的画像。
顾时雨小心翼翼地把它取下来,用软布包好,抱在怀里。
“这是我妈妈。”他小声说,“我想带着。”
霍熙卓点头:“好。”
除此之外,院子里那棵桂花树……带不走。
顾时雨站在树下,仰头看着满树金黄,看了很久。
“明年还会开花的。”霍熙卓轻声说,“等开花了,我陪你回来看。”
“……嗯。”顾时雨点点头,眼睛有些红。
最后,他锁上院门,把钥匙交给隔壁的阿婆——那是他在甪直唯一认识的人,一个独居的老人,顾时雨常帮她买菜、打扫院子。
“阿婆,我要走了。”顾时雨说,“以后……可能不回来了,这是我自己酿的桂花蜜,给你送一点。”
阿婆拉着他的手,絮絮叨叨说了很多,给他递了几颗糖:“小雨啊,在外面要好好的。这糖你带着,想家了,就吃一颗,桂花蜜你就自己拿着,阿婆怎么好意思拿小孩的东西呢。”
顾时雨的眼泪掉了下来:“阿婆,我还有很多的”
他抱了抱阿婆,然后转身,跟着霍熙卓上了车。
车子驶出桂花巷,驶出甪直,驶向苏州北站。
顾时雨一直看着窗外,看着那些熟悉的巷子、小桥、流水,在视线里一一后退,最后消失。
六年。
他在这里生活了六年。
从一个十九岁的、伤痕累累的少年,长成一个二十四岁的、依旧柔软却多了些坚韧的青年。
这里记录了他的孤独,他的恐惧,他的挣扎。
也记录了他的成长,他的画,他一点一点重建起来的、微小而脆弱的生活。
现在,他要离开了。
回到那个曾经给过他最深伤害、也给了他唯一庇护的地方。
回到那个……他曾经称之为“家”,却从未感受过温暖的地方。
顾时雨低下头,看着怀里那幅用软布包好的画。
妈妈。
如果妈妈还在,会支持他的决定吗?
他不知道。
但他想,妈妈一定希望他……能勇敢一点。
能给自己一次,重新幸福的机会。
苏州北站人不多。
霍熙卓牵着顾时雨的手,穿过候车大厅,走向检票口。他的动作很自然,像牵着一件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事。
顾时雨没有挣开。
他只是安静地跟着,手指蜷在霍熙卓掌心,微微颤抖。
上车后,他们找到座位——靠窗的两个位置。霍熙卓让顾时雨坐里面,自己坐在外侧。
“想看风景就坐窗边。”他说。
顾时雨点点头,把画抱在怀里,眼睛看向窗外。
列车缓缓启动。
苏州的城市景观在窗外后退,渐渐变成江南的田野。秋雨还在下,细密的雨丝在玻璃上划出斜斜的水痕。远处的村庄、小河、稻田,在雨雾中朦胧得像水墨画。
顾时雨看得很认真,像要把这一切刻进记忆里。
霍熙卓没有打扰他。
只是偶尔,会转头看他一眼,看少年专注的侧脸,看那双粉色瞳孔里倒映的、飞速后退的风景。
然后他会伸出手,轻轻握住顾时雨放在膝盖上的手。
顾时雨会转过头,对他笑一下。
很浅的笑,却让霍熙卓的心脏,软成一滩水。
三十分钟,很快。
当列车广播响起“前方到站:上海虹桥”时,顾时雨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
霍熙卓感觉到了。
他握紧顾时雨的手,低声说:“别怕。”
顾时雨点点头,深吸一口气。
列车进站,停稳。
车门打开,人流涌出。
霍熙卓提着行李箱,顾时雨抱着画,两人随着人流走出车厢,走进上海虹桥站的站台。
空气瞬间变了。
不再是苏州那种温润的、带着桂花香的气息。而是上海特有的、混杂着各种气味的、繁忙而冰冷的气息。
顾时雨的脚步顿了顿。
霍熙卓察觉到了,停下来,看着他:“怎么了?”
“……没事。”顾时雨摇摇头,抱紧了怀里的画,“就是……有点不习惯。”
六年没回来了。
这座城市,陌生又熟悉。
霍熙卓伸手,揽住他的肩:“慢慢来。不习惯的话,我们可以先在酒店住几天,等你适应了再回庄园。”
顾时雨抬起头,看着他:“……庄园里……还是老样子吗?”
霍熙卓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主卧的床头,放着你的小羊。我每天都会给它擦灰,但不敢洗……怕洗掉了你的味道。”
顾时雨的鼻子一酸。
“……我想看看它。”他小声说。
霍熙卓点头:“好。那我们直接回庄园。”
昔临已经在出口等着了。
看到顾时雨,他微微颔首:“顾先生,欢迎回来。”
很简单的问候,却让顾时雨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六年了。
还有人记得他。
还有人……欢迎他回来。
车子驶出虹桥站,开上高架。
上海的天际线在雨雾中若隐若现,高楼林立,灯火璀璨。和苏州的小桥流水完全不同,这里是冰冷的、现代的、充满野心和欲望的魔都。
顾时雨看着窗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怀里的画布。
霍熙卓握住他的手:“紧张吗?”
“……有一点。”顾时雨诚实地说。
“没关系。”霍熙卓的声音很温柔,“有我在。”
车子驶入庄园时,天已经黑了。
雨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露出来,洒下清冷的光。
庄园还是老样子——宏伟,奢华,冰冷。
但这一次,顾时雨走进主宅时,感觉到了一些不同。
玄关的鞋柜上,放着一双崭新的拖鞋—双浅灰色的,毛茸茸的,一看就是给他准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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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厅的茶几上,摆着一盘洗好的草莓——顾时雨最喜欢的水果。
楼梯的扶手上,缠着暖黄色的灯带——因为他怕黑。
一切,都好像在说:欢迎回家。
周谨迎上来,脸上带着难得的笑容:“顾先生,欢迎回来。晚餐已经准备好了,是您喜欢的清淡口味。”
顾时雨的眼眶红了。
“……谢谢周叔。”
他跟着霍熙卓走上二楼,走向主卧。
门推开时,顾时雨愣住了。
房间和他记忆里完全不一样了。
冷硬的灰白色调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温暖的米白和浅棕。窗帘换成了柔软的亚麻质地,地毯厚实而温暖。书桌上摆着画架和颜料,墙上挂着几幅空白的画布——显然是给他准备的。
而床头……
那只蓝绿色的小羊玩偶,端端正正地坐在枕头上。
六年了。
它还是那么干净,那么柔软,眼睛亮晶晶的,像在等待主人的归来。
顾时雨走过去,轻轻抱起小羊,把脸埋进绒毛里。
还是那股味道。
淡淡的洗衣液香气,混合着阳光的味道。
是他记忆里的味道。
是……妈妈的味道。
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霍熙卓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红瞳深处水光闪烁。
六年了。
他终于把这个人,和他的小羊,一起带回了家。
这一次,他不会再放手。
不会再用伤害的方式去爱。
不会再用控制的手段去占有。
他会学着,用顾时雨需要的方式,去珍惜,去守护,去爱。
窗外,上海的夜空没有星星。
但庄园里的灯光,温暖而明亮。
像在说:
欢迎回家,时雨。
这一次,我们慢慢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