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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共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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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月下无声(上)
霍熙卓觉得自己最近像是卡进了一根刺。
那刺极细,看不见,摸不着,但总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于皮肉深处刺他一下,带来一阵短促而莫名的烦躁。他试图将这感觉归咎于龙渊集团近期几笔棘手的跨国交易,或是地下世界里几个不安分的老家伙又开始蠢蠢欲动。但心底某个清晰的角落知道,不是那些。
是“幻夜”里那个姓顾的小玩意儿。
念头浮起的瞬间,霍熙卓正坐在他自己那间能俯瞰半个城区的顶层办公室里,手边是今早刚从瑞士送来的、带着雪茄房特有香气的财报。窗外是午后的秋阳,金灿灿地铺在黄浦江上,波光粼粼,一切都井然有序,一切都应该在他的掌控之中。
可他就是烦躁。
烦躁到面前这串精准到小数点后两位的盈利数字,都显得面目可憎。
他闭上眼,指节抵着隐隐作痛的额角。暗红色的眼皮底下,却清晰地浮出一些不该出现的画面——
画面里,是“幻夜”二楼走廊,暖昧迷离的灯光像融化的糖浆,流淌在猩红的地毯上。包厢门虚掩着,传出酒瓶碰撞和男人粗嘎的笑声。然后,门缝里,他看见了那个身影。
穿着件浅蓝色的、缀着可笑蕾丝边的衬衫——大概又是某个客人无聊的“定制”。衬衫有些大,松垮垮地挂在单薄的肩头,露出一截白得晃眼的锁骨。少年被人揽着肩膀,正仰头灌下一杯颜色浑浊的酒。液体顺着嘴角溢出来一点,滑过尖巧的下巴,浸湿了领口。粉色的眼睛半阖着,长长的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眼神是空的,像被人抽走了魂,只剩下一个精致漂亮的壳子,机械地执行着“喝酒”这个指令。
就在他灌下那口酒的间隙,揽着他的男人似乎说了句什么下流话,旁边爆发出一阵哄笑。少年也跟着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弧度精准的、讨好的笑。那笑容很漂亮,甚至可以说甜得腻人,可霍熙卓就是觉得,那笑容底下,有什么东西死掉了。
下一秒,少年趁人不注意,飞快地从裤子口袋里摸出个东西,迅速塞进嘴里。动作快得像偷食的松鼠,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近乎本能的仓皇。
霍熙卓看得分明,是一根棒棒糖。粉色的塑料棍,在迷离的灯光下反着一点廉价的光。
然后,少年那空茫茫的眼神里,似乎极短暂地,掠过一丝别的什么。很淡,像水面上将散未散的雾气,抓不住形状,但霍熙卓莫名觉得,那像是……一点极微弱的、对自己的厌弃。
画面定格在这里。
霍熙卓猛地睁开眼。
阳光刺目。他抬手,用力按了按眉心,仿佛想将那画面从脑海里挤出去。
他为什么会在意这些?
一个在“幻夜”那种地方卖笑的少年,他的麻木,他的讨好,他偷吃糖果时那点可怜的自我安慰,与自己何干?
霍熙卓试图用理性分析。是因为那张脸确实过分漂亮,漂亮到放在那种污糟环境里,显出一种暴殄天物的刺目?还是因为少年身上那种矛盾的气质——极致的驯顺下,藏着极细微的、不肯完全熄灭的反抗火苗——撩动了他某种近乎残酷的探究欲?
像隔着玻璃观察一只被折断了翅膀、却还在试图梳理羽毛的鸟。
无关同情。霍熙卓早就没了那东西。那只是一种纯粹的、冰冷的兴趣。对“美丽脆弱之物如何走向毁灭”这个命题的兴趣。
可如果只是兴趣,为何会烦躁?
烦躁于他无法解释自己为何要“观察”?烦躁于这“观察”本身打乱了他向来引以为傲的、对自身情绪和注意力的绝对掌控?
更烦躁的是,他发现自己竟然会下意识地,在日程表的间隙,想起“幻夜”,想起那条走廊,想起那个包厢的门缝。
这不像他。一点也不像。
他霍熙卓的人生,从挣脱“静庭”那日起,就应该像一柄淬炼过的刀,只有目标,没有杂念;只有征服,没有旁骛。任何可能分散他精力、干扰他判断的“意外”,都该被第一时间清除。
这个叫顾时雨的少年,显然已经成了一个“意外”。
一个……让他感到失控的意外。
霍熙卓的脸色沉了下去。他讨厌失控,无论这失控的对象是价值数亿的生意,是地下世界的秩序,还是他自己心里这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涟漪。
他需要重新掌控局面。
要么,彻底掐灭这点不该有的“注意”,将那少年连同“幻夜”一起,从他的世界里抹去,当做从未见过。
要么……
霍熙卓红瞳深处,掠过一丝极其晦暗的光。
他还没想好。或者说,那股莫名的烦躁干扰了他的判断。他很少有这样犹豫不决的时刻。
就在他试图厘清这团乱麻时,一个真正需要他动用全部“控制力”去解决的麻烦,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
消息是昔临带来的,用最简洁的语言:“东码头,老鬼扣了‘KD-771’。布了重兵,像是个局。”
霍熙卓听完,脸上最后一点因烦躁而生的波动也消失了,重新覆上一层冰封般的平静。
很好。老鬼。那个盘踞东港多年、贪得无厌又自视甚高的老地头蛇。看来是觉得最近龙渊的动作“规范”得让他不舒坦了,想用这种愚蠢的方式宣告自己的存在,或者,试探他的底线。
“知道了。”霍熙卓只说了三个字。
但昔临听懂了其中森然的杀意。
烦躁暂时被压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熟悉、也更让他感到安全的情绪——冷酷的算计,以及清除障碍的绝对决心。
……
东码头,深夜。
这里的夜和市区的夜是两种东西。市区的夜是霓虹、酒精和欲望织就的华丽绸缎;而这里的夜,是海风、铁锈、机油和阴影搅拌成的粗粝混凝土。巨大的龙门吊在黑暗中勾勒出沉默巨兽的轮廓,集装箱层层堆叠,像一座座冰冷的钢铁坟墓。
霍熙卓隐在第三排集装箱的阴影里,身上是与夜色融为一体的黑色特战服,面料特殊,几乎不反光。海风湿冷,带着咸腥和一股若有若无的腐烂水藻气味,吹动他额前几缕碎发。他没有动,像一块没有生命的礁石,只有那双暗红色的眼睛,在绝对的黑暗里,亮得惊人。
他在听。
听风穿过集装箱缝隙的呜咽,听远处海浪拍打堤岸的闷响,听黑暗中那些几乎不可闻的、属于人类的细微动静——呼吸声,衣料摩擦声,还有枪械金属部件偶尔碰撞的、极其轻微的“咔哒”声。
昔临带着人已经摸进去了,像水银渗入沙地,无声无息。
通讯器里传来极其简短的、预先约定的敲击信号。一个,两个,三个……代表着沿途的“障碍”被清除。
进展似乎顺利得过分。
霍熙卓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老鬼不是蠢货,他既然敢扣货设局,绝不会只安排这么点防守力量。
果然。
就在昔临的信号表示已接近目标集装箱“KD-771”时——
“砰!”
一声突兀、尖锐、撕裂夜空的枪响,从码头西侧一个废弃的塔吊顶端传来!
不是消音武器。是明目张胆的宣告!
枪声就是命令。霎时间,原本看似平静的集装箱迷宫各处,同时爆发出激烈的交火声!子弹曳着火光,在黑暗中划出短暂而致命的轨迹,打在集装箱铁皮上,发出“铛铛铛”的爆响,溅起刺目的火星!
“有埋伏!至少三倍于预估人数!”昔临的声音在通讯器里响起,依旧平稳,但背景里激烈的枪声和呼啸的子弹声说明了一切。
“按丙方案,分散撤退,B点汇合。”霍熙卓的声音冷得像冰,没有一丝波澜。
丙方案是最坏情况下的预案,意味着放弃货物,人员化整为零,各自突围。
命令下达的瞬间,霍熙卓自己也动了。他没有朝外围撤退,反而如同猎豹般,朝着枪声最密集、也是敌人预计他们最不可能去的方向——码头更深处、那片与棚户区接壤的废弃区域——疾冲而去!
子弹追着他的脚步,打在身侧的水泥地面和集装箱上,碎石和铁屑四溅。他利用集装箱的阴影和堆放的杂物做掩护,身形快得几乎拉出残影,每一次停顿、转向、疾冲都精准地卡在对方火力网的间隙。
然而,埋伏的人数远超预期,且显然经过精心布置,火力交叉覆盖,几乎没有死角。
“嗤——”一颗子弹擦着他的左上臂飞过,特战服被撕裂,皮肤传来灼热的刺痛感,温热的液体瞬间涌出,浸湿了衣袖。
霍熙卓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反手一枪,将斜前方一个试图探头射击的枪手爆头,身体借力一个翻滚,躲进一堆生锈的废弃管道后面。
血腥味混合着铁锈和灰尘的味道,冲入鼻腔。
他迅速看了一眼伤口。不算深,但较长,皮肉翻卷,血还在流。必须尽快处理,否则失血会影响行动。
但此刻,追兵已经从几个方向包抄过来,脚步声、呼喊声、拉枪栓的声音清晰可闻。退路几乎被封死。
霍熙卓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周围。正面突破不可能,左右是开阔地,唯一的生路,是身后那片在夜色中如同怪物残骸般的——棚户区。
那片地方他隐约知道,是多年前码头扩建时遗留下来的工人临时住所,早就该拆了,但因为各种利益纠葛一直拖着,成了三不管的灰色地带,龙蛇混杂,地形复杂。
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手臂伤口传来的阵阵钝痛,如同融入夜色的幽灵,朝着那片破败的建筑群疾掠而去。
身后的枪声和叫骂声紧追不舍。
棚户区比想象中更破败,也更复杂。狭窄曲折的巷子像迷宫,两旁是低矮歪斜的砖房或板房,很多已经没了门窗,黑洞洞的像骷髅的眼窝。地上污水横流,垃圾堆积,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腐臭。
霍熙卓尽量放轻脚步,但在这寂静的废墟里,任何一点声音都会被放大。他听到追兵也进入了这片区域,正在分头搜索,手电筒的光柱胡乱地扫过断壁残垣。
他必须尽快找到一个可以藏身、并能处理伤口的地方。
拐过几个弯,一栋相对“完整”的三层小楼出现在视线里。说它完整,也只是相比周围那些塌了半边的房子而言。墙皮剥落,窗户大多没了玻璃,用木板或塑料布胡乱钉着。
楼门是两扇对开的、早已看不出原本颜色的木门,虚掩着,在夜风中微微晃动,发出“吱呀”的轻响。
没有时间犹豫了。最近的手电光柱已经扫到了他身后巷子的拐角。
霍熙卓几步冲上前,抬脚——
“砰!”
木门应声而开,撞在里面的墙壁上,又反弹回来。他闪身进去,反手将门关上。门闩早就坏了,他迅速扫视门内,看到旁边靠墙歪着一根不知从哪张破椅子上拆下来的木棍,捡起来,斜着顶住门板。
做完这一切,他才稍稍松了口气,背靠着冰凉斑驳的墙壁,急促地喘息了几下。伤口因为刚才剧烈的动作,又开始渗血,疼痛感更加鲜明。
他这才开始打量身处的地方。
似乎是一楼的客厅,很小,不超过十个平方。但出乎意料地……干净。
是真的干净。水泥地面虽然老旧,但扫得不见什么尘土杂物。靠墙放着一张褪了色的布艺沙发,虽然看得出很旧了,但洗得发白,上面盖着一块素色的针织盖布。沙发对面是个矮小的木头茶几,擦得光亮,上面摆着一个白色的、印着卡通兔子图案的陶瓷杯子。墙角甚至有一个半旧的小冰箱,正发出低沉的、规律的嗡嗡声。
空气里有股淡淡的、廉价的柠檬味洗衣粉的清香,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食物气息?像是泡面或者速食粥的味道。
这里有人住。而且,住的人似乎很用心地在经营这个破败空间里的一点“生活”。
这个认知让霍熙卓微微挑眉。住在这种地方的人,会是谁?落魄的打工者?还是别的什么……
没等他细想,门外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和压低的交谈声!
“妈的,跑哪去了?”
“肯定躲进这片破房子里了!分头找!”
“这栋看看!”
紧接着,门板被从外面重重撞了一下!
“砰!”
顶门的木棍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门板向内凸起一块。
霍熙卓眼神一凛,身体瞬间绷紧。他扫视客厅,里面还有两个房间门,都关着。
他必须立刻躲起来。外面的追兵不止一个,硬拼不明智。
目光在两个房门之间快速抉择,他选择了离得更近的、靠左侧的那一扇。没有时间小心翼翼了,他再次抬脚——
“砰!”
房门被踹开。
房间里的光线比客厅更暗,只有一小片朦胧的光源,来自靠窗那张旧书桌上,一台正在工作的笔记本电脑屏幕。
屏幕的光,蓝幽幽、白惨惨的,映亮了桌前一小块区域。
而就在那片光的边缘,靠墙的单人床上,坐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印着模糊卡通图案棉质睡衣的少年。
他背靠着墙,蜷着腿,怀里紧紧抱着一只蓝绿色的、羊毛看起来有些发硬了的小羊玩偶。玩偶的一只耳朵被他无意识地揪着,拧成了一小团。
少年正转过头,看向门口。
屏幕的光恰好映亮了他半边脸。
肤色是久不见阳光的苍白,脸颊因为惊骇而失了最后一点血色。嘴唇微微张着,似乎想吸气,又似乎被什么扼住了喉咙。而最触目的,是那双眼睛。
粉色的瞳孔,在昏暗的光线下,像是两块浸在冷水里的琉璃,清澈,却因为极度的震惊和恐惧,而微微放大,瞳孔周围那圈虹膜的颜色变得极浅,几乎透明。长长的睫毛颤抖得像风中蝶翼,在眼底投下慌乱的阴影。
是顾时雨。
霍熙卓的呼吸,几不可察地停滞了半秒。
怎么是他?
这座城市有成千上万的破败角落,有无数栋类似这样的危楼,他偏偏闯进了这一栋,这一间,撞见了这个人?
荒谬。离奇。像一出低劣编剧写出来的、充满狗血巧合的戏码。
可门外的撞门声和叫骂声是如此真实,手臂伤口传来的疼痛是如此尖锐,眼前少年脸上那混合着惊愕、茫然和深入骨髓恐惧的表情,也是如此……鲜活。
“哐!哐哐!”
外面的撞门声更加猛烈,伴随着木料开裂的“咔嚓”声。顶门的木棍恐怕撑不了几下。
没有时间消化这荒谬的巧合,也没有任何解释的余地。
霍熙卓一步跨进房间,反手将房门带上。门锁是坏的,只能虚掩。他迅速环顾——房间极小,除了床、书桌、衣柜,几乎无处藏身。唯一的窗户装着老式但坚固的铁质防盗网,焊死在窗框上,逃生无望。
这里暂时是安全的死角,但也是绝地。
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在床上的少年身上。
顾时雨显然已经彻底吓懵了。他维持着那个僵硬的姿势,抱着玩偶,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突然闯入的男人,像是无法理解眼前发生的一切。霍熙卓身上还带着夜色的寒气,黑衣沾着灰尘和污渍,左臂衣袖的颜色明显深了一大片,空气中隐隐飘来一丝新鲜血液特有的铁锈味。
这一切都超出了他贫瘠人生经验的认知范畴。
直到霍熙卓开口。
“医药箱。”男人的声音很低,因为失血和之前的奔逃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但更多的是某种不容置疑的、金属般的冷硬,“有没有?”
不是询问,是命令。
顾时雨的身体像是被这声音电了一下,猛地一颤。他眨了眨眼,似乎终于从宕机状态恢复了一点点神智。粉色的眼珠转动了一下,看向霍熙卓手臂上那片深色,又飞快地移开,像是被那血色烫到。
他没有问“你是谁”、“你怎么了”、“外面是什么人”这些任何正常人都会问的问题。
或许是他早已习惯了不对超出理解范围的事情发问,或许是他从霍熙卓的眼神和姿态里,本能地感知到了巨大的、无法反抗的危险。
他只是沉默地、动作有些迟缓地,从床上挪了下来。赤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脚趾因为紧张而微微蜷缩。
他走到那个掉漆的旧衣柜前,蹲下身,拉开了最底下的抽屉。窸窸窣窣地翻找了一会儿,然后抱出了一个半旧的、白色的塑料医药箱。箱子不大,边角有些磨损,但很干净。
他抱着箱子,转过身,走到霍熙卓面前,停下。距离不远不近,刚好是伸手能够到的范围,又保持着一点本能的、怯生生的距离。
他把箱子递过去。手臂伸得直直的,指尖因为用力而捏得发白,指甲盖是淡淡的粉色,修剪得很干净。
霍熙卓没有接。
他甚至没有看那个医药箱。他的目光落在顾时雨脸上,或者说,落在他低垂的眼睫上。少年的睫毛很长,也很密,此刻正不安地颤抖着,像受惊蝴蝶的翅膀。
然后,霍熙卓走到书桌边,拉过那把看起来随时会散架的木头椅子,坐了下来。椅子发出“吱呀”一声痛苦的呻吟。
他抬起受伤的左臂,随意地搁在自己腿上,衣袖的破损处正对着顾时雨的方向。意思不言而喻。
你来处理。
顾时雨抱着箱子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他抬起头,飞快地看了霍熙卓一眼。男人坐在那里,背脊挺直,即使受伤,即使身处如此狼狈窘迫的境地,周身依然散发着一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那双暗红色的眼睛正看着他,里面没有任何请求或商量的余地,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和隐藏在平静之下、磐石般的意志。
门外,撞门声暂时停了,但能听到有人在低声说话,脚步声在客厅里走动,似乎在查看另一个房间。危险像悬在头顶的刀,随时可能落下。
顾时雨抿紧了唇。唇色很淡,此刻更是白得几乎透明。他知道自己没得选。从这个男人踹开门进来的那一刻起,或者说,从他第一次在“幻夜”与这双红瞳对视的那一刻起,他的人生就已经偏离了那点可怜巴巴的、既定的轨道。
他慢慢走过去,在霍熙卓脚边蹲了下来。水泥地很凉,寒意透过薄薄的睡衣布料,渗进皮肤。他打开医药箱,盖子掀开时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箱子里东西不多,但摆放得整整齐齐。碘伏,棉签,纱布卷,医用胶带,还有几盒最常见的止痛药和肠胃药。都是最便宜的那种,但看起来很新,应该没怎么用过。
他先拿出碘伏瓶和一小包棉签。拧开深棕色的小瓶盖时,他的指尖有点滑,试了两次才成功。抽出一根棉签,蘸满碘伏,棕色的液体迅速将棉签头浸透。
然后,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鼓足毕生的勇气,才慢慢抬起头,看向霍熙卓手臂上的伤。
霍熙卓已经自己动手,将伤口周围的衣袖撕开了一些,露出下面狰狞的皮肉。一道长约七八厘米的划伤,不算特别深,但皮肉外翻,边缘沾着黑色的污渍和细小的沙砾,新鲜的血液还在缓缓渗出,将周围皮肤染红了一片。
顾时雨不是没见过伤口。顾建国喝醉了发疯时,砸碎的酒瓶,挥舞的拳头,在他和妹妹身上留下过不少类似的、甚至更可怖的痕迹。他自己也曾在“幻夜”被难缠的客人“不小心”弄伤过。
但那些伤口,和处理眼前这个男人的伤口,感觉完全不同。
这个男人的存在本身,就带着一种沉重的、令人心悸的力量。而现在,他要触碰这道属于这力量的伤口。指尖下的皮肤是温热的,甚至能感受到肌肉绷紧时坚硬的线条,和血液流动带来的细微搏动。这一切都让他感到一种近乎本能的畏惧。
他屏住呼吸,将蘸满碘伏的棉签,轻轻按在伤口边缘一处相对干净的地方。
冰凉的、带着刺激性气味的液体接触到破损皮肤的瞬间,霍熙卓手臂的肌肉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下,线条变得更加凌厉分明。但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仿佛那伤口不是长在自己身上。他只是垂着眼眸,目光落在蹲在自己脚边、显得格外纤小的少年身上。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笔记本电脑的喇叭里,还在孜孜不倦地播放着动画片的声音。幼稚的配乐,夸张的配音,主人公们正在经历一场滑稽的冒险,充满欢声笑语。这声音与此刻房间里凝滞、紧张、弥漫着血腥味和未知危险的气氛格格不入,却又诡异共存。
窗外透进来一点点远处码头方向残留的、惨白的探照灯光,混合着屏幕的蓝白光,勾勒出少年低垂的侧脸和脖颈柔和的线条。他低着头,露出后颈一小截白皙的皮肤,和柔软发根处细小的绒毛。睡衣的领口有些宽松,随着他低头的动作,微微敞开着,能看见清晰凹陷的锁骨,和一片单薄得让人想起易碎瓷器的胸膛轮廓。
他处理伤口的动作很慢,也很轻。先用碘伏小心翼翼地擦拭伤口周围,棉签每次只蘸取一点点液体,生怕浪费。擦干净一片,再换一根新棉签,蘸取,擦拭相邻的区域。耐心得近乎笨拙。
然后开始清理伤口内部。他换了一包新的棉签,抽出一根,却犹豫了一下,抬眼飞快地瞥了霍熙卓一下,声音细得像蚊子叫:“里面……有沙子,要弄出来……可能会有点疼。”
霍熙卓没说话,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得到这默许,顾时雨才重新低下头,用棉签的尖端,极其轻柔地拨开伤口翻卷的皮肉,寻找嵌在里面的细小沙砾。每发现一粒,就用棉签小心地蘸着碘伏,将它沾出来。他的手指很稳,但指尖冰凉,偶尔不小心碰到霍熙卓的皮肤,会像被烫到一样飞快地缩回一点。
他的呼吸很轻,屏着,长长的睫毛低垂着,在眼下投出两弯浓密的阴影。鼻尖因为紧张而沁出一点点细小的汗珠,在屏幕微光下亮晶晶的。嘴唇始终抿着,唇瓣被咬得失去了血色。
霍熙卓静静地看着。
看着少年苍白的、骨节分明的手指,捏着细细的棉签,在自己狰狞的伤口上移动。看着他那副明明怕得要死、指尖都在发颤,却还是强迫自己完成指令的、近乎虔诚的专注模样。看着他额前柔软的白金色碎发,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发尾挑染的粉色在昏暗中变成一种暗淡的、暧昧的灰紫。
空气中,碘伏刺鼻的气味,新鲜血液的微腥,少年身上那股淡淡的、廉价的柠檬洗衣粉味,还有从窗外飘来的、潮湿夜风和远处海港特有的复杂气息……种种味道混杂在一起,冲入霍熙卓的鼻腔。
本该是令人不悦的、混乱的气味组合。
可奇怪的是,霍熙卓发现,自己心底那股盘踞多日的、莫名的烦躁,竟在此刻……奇异地平复了一些。
不是消失,而是沉淀下去,被一种更清晰的、更具体的感知所取代。
他感知到伤口处传来的、细微但持续的刺痛。
感知到少年指尖冰凉的、小心翼翼的触碰。
感知到这个狭小、破败却异常整洁的房间,与外面那个冷酷、血腥、充满算计与背叛的世界,形成的巨大反差。
也感知到,蹲在自己脚边的这个少年,像一株误入钢铁丛林里的含羞草,在巨大的阴影和危机压迫下,瑟瑟发抖,却还是伸出了那点柔嫩的叶片,试图做点什么。
脆弱。易碎。麻烦。
但又……有种奇异的、让人无法移开视线的……
霍熙卓的思绪在这里微妙地停顿了一下。他找不到一个准确的词来形容。不是吸引力,不是怜悯,更不是喜欢。那是一种更复杂、更晦涩的东西,混杂着审视、探究,或许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对“不同”和“意外”的本能关注。
就在这时,外面客厅里,传来了更清晰、也更近的脚步声!不止一个人!
紧接着,他们所在的这扇房门外,响起了粗鲁的拍门声!
“咚咚咚!”
“开门!里面有人吗?检查!”一个粗嘎的男声吼道。
顾时雨的动作瞬间僵住了。他整个人像被冻住,捏着棉签的手指停在半空,猛地抬起头,惊恐万状地看向门口。粉色的瞳孔收缩到极致,里面盛满了几乎要溢出来的恐惧。
霍熙卓的眼神也在瞬间变得冰冷锐利,如同出鞘的刀锋。他右手不动声色地、极其缓慢地移向自己后腰的位置
第三章:月下无声(下)
顾时雨的手停在了半空,指尖捏着的棉签微微颤抖,棕色的碘伏液滴落下来,在他苍白的手背上洇开一小块深色的痕迹。
“咚咚咚!”
敲门声再次响起,比刚才更重,更不耐烦,带着一种蛮横的力道,震得薄薄的木门簌簌发抖。门框边缘的灰尘被震落,在昏暗的光线里簌簌飘散。
“开门!听见没有?再不开门老子踹了!”粗嘎的男声贴着门板传来,近得仿佛就在耳边。
顾时雨浑身的血液像是瞬间冻住了,又猛地冲向头顶。他几乎能听见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的声音,咚咚咚,撞得肋骨生疼。他僵硬地扭动脖颈,看向霍熙卓。
男人依旧坐在那把破旧的椅子上,背脊挺直得像一杆标枪。暗红色的瞳孔在昏暗中亮得惊人,里面没有任何慌乱,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和……某种蓄势待发的杀意。他的右手已经移到了腰后,顾时雨看不清那里有什么,但那股骤然弥漫开来的、近乎实质的危险气息,让他毫不怀疑,只要外面的人敢破门而入,下一秒这里就会变成血海。
不。
不能让他们进来。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顾时雨被恐惧填满的大脑。他不知道外面的人是谁,为什么要追霍熙卓,也不知道他们闯进来后会做什么。但他知道,一旦冲突在这里爆发,无论是霍熙卓杀了外面的人,还是外面的人伤了霍熙卓,最后倒霉的,一定会是他这个“目击者”和“藏匿者”。他会被拖入一个更深、更黑暗、永无出头之日的漩涡。
他不想那样。
他还不想死。至少,不想死得这么不明不白,这么……毫无价值。
求生的本能,压过了对霍熙卓的恐惧,也压过了对外面那些凶徒的畏惧。
几乎是电光石火间,顾时雨做出了决定。
他猛地放下手里的棉签和碘伏瓶,动作因为急切而显得有些慌乱。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然后看向霍熙卓,用口型无声地说了两个字:“躲好。”
霍熙卓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红瞳里闪过一丝审视和……一丝极淡的讶异。他似乎没料到,这个看起来一碰就碎的小东西,在如此关头,竟然会有这样的反应。
但他没有动。只是收回了放在腰后的手,身体几不可察地向后靠了靠,将自己更深地融入椅子与书桌形成的狭窄阴影里。
顾时雨顾不得去解读霍熙卓的反应。他迅速扫视房间。衣柜太小,塞不下一个成年男人。床底下?杂物太多,而且容易暴露。唯一的选择……
他的目光落在自己那张单人床上。被子是叠好的,铺着洗得发白的床单。床不算大,但如果……
没时间犹豫了!外面的人已经开始用脚踹门!
“妈的,给脸不要脸!撞开!”
顾时雨心一横,猛地伸手,用力抓住霍熙卓没受伤的那只手臂!
触手的皮肤温热,肌肉坚硬如铁,带着一种绝对的力量感。顾时雨的手指冰凉,这一抓,像是握住了滚烫的烙铁,但他没有松开。他用尽全身力气,几乎是半拖半拽地将霍熙卓从椅子上拉起来。
霍熙卓显然没料到他会这么做,身体因为惯性向前倾了一下,但立刻稳住了。他没有反抗,只是红瞳深深地看了顾时雨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
顾时雨顾不上他的眼神,几乎是推搡着,将霍熙卓推到床边,急促地低声道:“躺下!盖被子!”
霍熙卓低头看了看那张窄小的单人床,又看了看少年因为焦急和恐惧而涨红的脸颊和那双湿漉漉的、写满恳求的粉瞳。他沉默了一瞬。
“砰!”门板又被重重踹了一脚,顶门的木棍发出令人牙酸的断裂声!
顾时雨急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他几乎是带着哭腔,又不敢大声:“求你了!”
霍熙卓不再犹豫。他动作利落地侧身躺上了床。单人床对于他高大挺拔的身形来说实在太过狭窄,他只能微微蜷起身体。顾时雨手忙脚乱地抓起床尾叠着的薄被,迅速展开,盖在霍熙卓身上,从头到脚蒙得严严实实,连头发丝都没露出一根。被子下的人形隆起一个不小的弧度,但在昏暗的光线下,乍一看,就像是堆着一床没叠好的被褥。
做完这一切,顾时雨的心脏已经跳到了嗓子眼。他飞快地扫了一眼房间——医药箱还开着放在地上,碘伏瓶没盖盖子,棉签散落了几根。不行!太明显了!
他弯腰,用颤抖的手迅速将碘伏瓶盖拧上,把散落的棉签胡乱塞回医药箱,然后抱着箱子,跌跌撞撞地塞回衣柜底层,关上抽屉。
“3,2!”外面的人正准备踹
顾时雨浑身一颤,最后看了一眼床上那团隆起的被子,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脸上惊慌的神色褪去一些,换上一副刚被惊醒的、带着怯意和茫然的模样。他整理了一下自己松垮的睡衣领口,又抬手胡乱理了理头发,然后快步走到房门前。
猛地从里面拉开了门。
“吱呀——”
老旧的门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门口站着三个男人,都穿着深色的、便于行动的夹克,面色不善,眼神凶狠。为首的是个剃着板寸、脸上有一道疤的壮汉,手里拎着一根半米长的铁棍。另外两人手里也拿着家伙,警惕地扫视着客厅。
顾时雨的出现显然让他们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这种破地方,这个时间点,会有一个穿着睡衣、看起来年纪不大、相貌异常精致的少年开门。
顾时雨站在门内,只将门拉开一条足够露出他大半个身子的缝隙,身体下意识地侧着,试图用自己单薄的身躯挡住房间里的大部分视线。他微微低着头,眼睫垂着,嘴唇抿得发白,手指无意识地揪着睡衣的下摆,整个人透着一股楚楚可怜的惊惧。
“几、几位大哥……有、有什么事吗?”他开口,声音是刻意放软的,带着刚睡醒似的微哑和浓重的怯意,尾音甚至在轻轻发颤。是他在“幻夜”面对难缠客人时,偶尔会用到的那种示弱调子,此刻用出来,驾轻就熟。
疤脸男上下打量着他,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他的脸和身体,尤其在看到他睡衣下过于纤细的四肢和苍白的肤色时,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淫邪和轻蔑。
“小子,住这儿的?”疤脸男粗声粗气地问,手里的铁棍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自己的掌心。
“嗯……”顾时雨轻轻点头,头垂得更低了,露出一截纤细脆弱的后颈,“我、我一个人住。”
“刚才有没有看到一个男的跑进来?穿黑衣服,可能受了伤。”旁边一个瘦高个厉声问道,眼睛死死盯着顾时雨的脸,不放过他任何一丝表情变化。
顾时雨的心脏狂跳,几乎要冲破胸腔。他能感觉到自己后背瞬间沁出的冷汗,睡衣贴在皮肤上,一片冰凉。但他强迫自己抬起头,粉色的瞳仁里盛满了茫然和无措,睫毛飞快地颤抖着。
“男、男人?没、没看到啊……”他小声说,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困惑和害怕,“我、我刚才在看动画片,有点困,就、就躺了会儿……听到外面有声音,还有撞门声,吓、吓死了……才敢出来看看……”
他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试探性地将房门又拉开了一点点,身体却依旧挡在门口,仿佛这样能给自己多一点安全感。这个动作,巧妙地将房间里更多的景象暴露在门口三人的视线中——狭小,简陋,一览无余。旧书桌,闪烁的电脑屏幕,播放着幼稚动画;窄小的单人床,上面被子凌乱地堆着;掉漆的衣柜;水泥地面干净但空荡。
疤脸男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房间的每一个角落。他的视线在床铺上那团隆起的被子上停留了片刻。被子下确实有个不小的隆起,但形状模糊,看不出具体是什么。
“那是什么?”疤脸男用铁棍指了指床上。
顾时雨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但他很快反应过来,侧过身,顺着疤脸男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脸上露出一丝赧然和窘迫,声音更小了:“是……是被子。我、我睡觉不老实,喜欢蜷着睡,被子就堆在一起了……还没来得及整理。”
他的解释合情合理,配合着他那副怯生生、仿佛随时会吓哭的模样,很难让人怀疑。
但疤脸男显然不是轻易会被糊弄的人。他眯起眼睛,盯着床上那团隆起,又看了看顾时雨那张过分漂亮却写满不安的脸,似乎在权衡。
房间里异常安静,只有电脑喇叭里还在传出动画片角色夸张的笑声和打斗音效。这声音在此时此刻,显得无比突兀和诡异。
“头儿,要进去看看吗?”瘦高个低声问疤脸男,眼神不善地瞥着顾时雨。
顾时雨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揪着衣摆的手指用力到骨节泛白,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带来尖锐的疼痛,却让他勉强保持着一丝清醒。他不能退缩,不能露出任何破绽。
他鼓起勇气,抬起湿漉漉的眼睛,看向疤脸男,声音带着哭腔和哀求:“几、几位大哥……我、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我就是个学生,晚上打个零工……租这地方就是因为便宜……求求你们,别、别吓我了……我胆子小……”
他的眼眶迅速红了,一层薄薄的水汽氤氲在粉色的瞳孔周围,要落不落,配上他苍白的小脸和单薄的身形,的确是一副被恶霸欺凌、可怜无助到了极点的模样。
疤脸男盯着他看了几秒,又狐疑地看了看床上那团被子,最后,目光落在顾时雨那双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的、骨节分明的手上,和赤着的、踩在冰凉水泥地上的、脚趾紧张蜷缩的双脚上。
一个手无缚鸡之力、吓得快要尿裤子的小兔崽子。疤脸男心里下了判断。这种货色,量他也没胆子藏人。而且这房间就这么大点地方,藏个大活人根本不可能。那被子下的隆起……也许真的只是没叠好的被褥,或者……堆着的衣服?
再者,他们追的那位,可是龙渊的霍熙卓。那种人物,就算受伤,也绝不可能躲在这种地方,更不可能任由这么个玩意儿挡在前面。太掉价了。
疤脸男挥了挥手里的铁棍,不耐烦地啧了一声:“行了行了,哭哭啼啼的,烦死了!”
他最后扫了一眼房间,确认没有其他可以藏人的地方(衣柜门关着,但看大小不可能藏人),然后转身:“走!去别处搜!那小子跑不远!”
另外两人虽然还有些疑虑,但头儿发话了,也只能跟上。三人骂骂咧咧地转身,脚步声和交谈声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棚户区曲折的巷弄深处。
直到完全听不到任何动静,顾时雨还僵立在门口,一动不动。他像一尊被抽走了灵魂的雕像,只有胸口在剧烈地起伏,额头上布满细密的冷汗,睡衣的后背已经完全湿透,黏腻地贴在皮肤上。
过了足足有一分钟,也许更久,他才像是终于找回了呼吸的能力,双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他扶住门框,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里,带来针扎般的刺痛。
缓了好一会儿,他才颤抖着手,轻轻关上了房门。老旧的门轴再次发出呻吟,但在顾时雨听来,这声音却像是劫后余生的叹息。
他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滑坐到地上,将脸埋进膝盖里,身体无法控制地发起抖来。刚才强撑出来的镇定和演技瞬间土崩瓦解,只剩下后怕,无边无际的后怕,像冰冷的潮水,将他彻底淹没。
差一点……就差一点……
“表现不错。”
一个低沉、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响起。
顾时雨浑身一颤,猛地抬起头。
床上,那团隆起的被子被掀开,霍熙卓坐了起来。他的动作不疾不徐,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危机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排练。他理了理身上有些皱了的黑色衣服,目光落在瘫坐在地上的少年身上。
屏幕的光和窗外透进的微光,勾勒出他深刻的侧脸轮廓。暗红色的瞳孔在昏暗中,似乎比刚才少了几分冰冷的杀意,多了些别的、更复杂难辨的东西。他看着顾时雨,看着少年惨白的脸,惊魂未定的眼神,和微微发抖的肩膀。
“吓到了?”他又问了一句,语气依旧平淡。
顾时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他只能点了点头,然后又飞快地摇了摇头。他自己也不知道想表达什么。
霍熙卓没再说话。他站起身,走到顾时雨面前,蹲了下来。两人的距离瞬间拉得很近。顾时雨能清晰地闻到男人身上传来的、混合着血腥、硝烟、汗水和一种独特冷冽气息的味道。这味道充满了侵略性,让他下意识地想要后退,但背后就是门板,退无可退。
霍熙卓伸出手,却不是对他,而是拿起了之前被顾时雨匆忙放在地上的医药箱。他重新打开,拿出碘伏和棉签。
“手。”他说。
顾时雨愣了一下,茫然地抬起自己的手。他的手还在微微发抖,掌心被自己掐出了几个深深的月牙形印记,有的已经破了皮,渗出血丝。
霍熙卓用棉签蘸了碘伏,拉过顾时雨的手,开始给他清理掌心的伤口。他的动作和顾时雨刚才给他处理伤口时截然不同。快,准,力道不轻,甚至有些粗鲁。碘伏涂在破皮的地方,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顾时雨疼得缩了一下手,却被霍熙卓更紧地握住。
“怕疼?”霍熙卓抬眼看他,红瞳里没什么情绪,“刚才挡门的时候,怎么不怕?”
顾时雨咬住下唇,没吭声。他知道霍熙卓是在说他掌心自己掐出来的伤。他垂下眼睛,不敢看霍熙卓,长长的睫毛颤抖着,像受了委屈又不敢说的小动物。
霍熙卓没再说什么,迅速给他两只手掌的伤口都涂了碘伏,然后扔给他两个创可贴。
“自己贴。”
顾时雨默默地接过创可贴,笨拙地撕开包装,贴在自己掌心。他的手指还在抖,贴得歪歪扭扭。
霍熙卓看着他贴完,然后站起身,重新坐回那把破椅子上。他看了一眼自己手臂上只处理到一半的伤口,又看了看地上的医药箱,最后目光落在顾时雨身上。
意思很明显:继续。
顾时雨扶着门板,慢慢站起来。腿还有些发软。他走到医药箱旁,重新蹲下,捡起之前掉落的棉签,发现已经脏了。他换了一根新的,重新蘸满碘伏。
这一次,他的手指稳了很多。或许是刚才极致的恐惧耗尽了大部分情绪,或许是霍熙卓那过于平静的态度感染了他,也或许是掌心贴上创可贴后那点微不足道的保护感,给了他一丝奇异的安定。
他继续刚才未完成的工作,清理伤口里剩余的沙砾,然后覆上纱布,用胶带固定。整个过程,两人都没有再说话。
房间里只剩下动画片的声音,和棉签摩擦纱布的细微声响。
窗外的天色,似乎比刚才更沉了一些。远处码头的喧嚣也彻底平息,只剩下一片死寂。棚户区重归它破败宁静的伪装。
处理好伤口,霍熙卓活动了一下手臂,感觉没什么大碍。他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三点十七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透过防盗网的缝隙,警惕地观察着外面的情况。巷子里一片漆黑,寂静无声,追兵似乎真的已经离开这片区域了。
暂时安全了。
他转过身,看向还蹲在地上收拾医药箱的顾时雨。少年将用过的棉签仔细地收进一个小塑料袋,拧好碘伏瓶盖,把东西一样样放回箱子,合上盖子。动作很慢,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专注。
“你常备这个?”霍熙卓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
顾时雨动作一顿,低声应道:“嗯。……有时候会用到。”
他没说是什么时候,也没说为什么。但霍熙卓大概能猜到。在这样的环境里,在这样的生活下,受伤大概是家常便饭。
“一个人住这里多久了?”霍熙卓又问,语气听不出是关心还是单纯的盘问。
“半年多。”顾时雨把医药箱放回衣柜底层,站起身,依旧低着头。
“‘幻夜’的工作,晚上结束后来这里?”
“……嗯。”
“为什么选这里?”
顾时雨沉默了一下,才轻声说:“便宜。离……离上班的地方也不算太远。”其实很远,要穿过大半个破败的城区,但他习惯了用脚步丈量这座城市的阴暗面。
霍熙卓没再问下去。他走回书桌边,看了一眼电脑屏幕。动画片已经播完了,进入了片尾曲,欢快的音乐还在继续。
“在看什么?”他随口问道。
顾时雨像是被吓了一跳,连忙走过去,手忙脚乱地移动鼠标,关掉了播放器。屏幕暗了下去,房间里的光源又少了一个,只剩下窗外那点微弱的、惨白的光。
“没、没什么……随便看看。”他小声说,脸上闪过一丝被窥见私人领域的窘迫。
霍熙卓没在意。他的目光扫过这个狭小却异常整洁的房间,扫过床上那只被揉得有些变形的蓝绿色小羊玩偶,扫过书桌上那几本看起来像是二手教材的书,最后落回顾时雨身上。
少年还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睡衣,赤脚站在冰凉的地上,身形单薄得像一张纸。脸色依旧苍白,眼眶和鼻尖却因为刚才的惊吓和之后的情绪波动,而泛着一层浅浅的红。粉色的瞳孔在昏暗光线下,像蒙了一层水光的琉璃,脆弱易碎。
就是这样一个人,在几分钟前,用他瘦弱的身体挡在门口,用他那套拙劣却有效的表演,骗过了三个穷凶极恶的追兵。
勇敢吗?或许有一点。但更多的,恐怕是绝望之下的本能挣扎,和对更坏境遇的恐惧。
霍熙卓心底那股烦躁感,又隐隐地冒了出来。但这一次,似乎还混杂了一些别的。一丝极其细微的,连他自己都难以察觉的……异样感。
像是平静无波的深潭,被投入了一颗极小的石子。涟漪很小,几乎看不见,但确实存在。
他收回目光,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屏幕碎了,但还能用。他给昔临发了一条简短的消息,告知自己的位置和安全。然后,他将手机收起。
“今晚的事,”霍熙卓看向顾时雨,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淡,“忘掉。”
顾时雨立刻点头,像接到圣旨:“我、我不会说出去的。”
霍熙卓看着他顺从的模样,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包括在‘幻夜’见过我,包括今晚。明白吗?”
顾时雨再次用力点头:“明白。”
“很好。”霍熙卓说完,走向门口。
“霍、霍先生……”顾时雨忽然小声叫住他。
霍熙卓停下脚步,回头。
顾时雨犹豫了一下,指了指他手臂上刚包扎好的伤口:“那个……小心别沾水。”
霍熙卓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拉开房门,走了出去。
房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顾时雨站在原地,听着那沉稳的脚步声穿过客厅,走出大门,然后彻底消失在寂静的夜色里。
房间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和空气中尚未完全散去的、属于那个男人的凛冽气息,以及淡淡的碘伏和血腥味。
他慢慢地走到床边,坐下。床单上还残留着霍熙卓躺过的痕迹和温度。他伸出手,摸了摸那块微微凹陷下去的地方,指尖传来一点陌生的温热。
然后,他抱起那只小羊玩偶,把脸埋进粗糙的羊毛里。
身体后知后觉地开始发冷,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今晚发生的一切,像一场荒诞离奇的噩梦。那个高高在上、冷酷莫测的男人,带着满身的血腥和危险,闯进了他这个破败的、与世隔绝的小小巢穴。他们离得那么近,他甚至触碰了那个人的伤口,感受到了那个人皮肤的温度和肌肉的力量。
而最后,他竟然……救了那个人?
不,或许不是救。只是自保。一种在绝境中,别无选择的、笨拙的自保。
可为什么……心里会这么乱?
顾时雨不知道。他只觉得累,累极了。身体累,心更累。
他抱着玩偶,蜷缩着躺下,拉过被子盖住自己。被子上似乎还残留着一点极淡的、属于霍熙卓的气息,那种冷冽的、带着硝烟和血的味道,此刻却奇异地,给了他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全感?
真是疯了。
他闭上眼,强迫自己不再去想。
窗外,天色依旧浓黑如墨。
而城市的另一个角落,坐进前来接应的车里,霍熙卓靠在后座,闭目养神。
手臂上的伤口隐隐作痛,但更清晰的,是脑海中不断回放的画面——少年挡在门口时单薄却挺直的背影,那双盛满恐惧却强作镇定的粉瞳,还有他蹲在自己脚边,用冰凉颤抖的手指,小心翼翼处理伤口时的专注侧脸。
麻烦。
易碎。
但今晚,似乎又多了一点别的什么。
霍熙卓缓缓睁开眼,暗红色的瞳孔在车窗外的流光中,映出一片晦暗难明的深意。
那张无声的网,在今晚之后,似乎……收得更紧了一些。
而网中的猎物,在经历了最初的惊恐和挣扎后,似乎也无意中,将缠绕的丝线,在自己指尖多绕了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