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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十字路口 ...

  •   凌晨一点十七分的城郊接合部,像一条被抽干了生气的灰败血管。路灯半死不活地亮着,光晕昏黄,勉强照着坑洼的水泥路面和两旁低矮杂乱的房屋影子。空气里有种黏稠的冷,混合着远处垃圾堆隐隐的馊味和灰尘的气息。
      顾时雨靠在一根冰凉的电线杆上,右手臂不自然地垂着,左脸颧骨处火辣辣地疼,不用照镜子也知道,肯定肿起了一片。嘴角破了,舌尖能尝到一点铁锈的腥甜。他慢慢舔掉那点血,动作很轻,怕牵动脸上的伤。
      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在刚才那场混乱的撕扯中被扯破了袖口,露出里面同样单薄的毛衣。冷风像细密的针,从破口钻进去,扎在皮肤上。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把夹克拢紧了些,虽然没什么用。
      他旁边,蹲着一个瘦小的身影。
      顾时雪。
      才十二岁,个子却蹿得挺快,快到他肩膀了。穿着不合身的、颜色艳俗的化纤外套,是她自己不知道从哪个地摊淘来的,领口的假水钻掉了几颗,剩下的在昏黄路灯下反射着廉价的光。头发染成夸张的亮紫色,但因为很久没补染,发根已经长出一大截刺眼的黑,配上她那张稚气未脱却刻意画着浓妆的脸,显得格外怪异和……可怜。
      她蹲在那里,抱着膝盖,脸埋在臂弯里,一动不动,像一尊落满灰尘的劣质玩偶。只有微微耸动的肩膀,泄露出她可能是在哭,也可能只是冷。
      两个小时前,顾时雨终于说服(或者说,是趁着顾建国又一次烂醉如泥、不省人事的时候,近乎“偷”)了妹妹的户口本和学籍材料。他以为自己做好了准备,以为自己能带着妹妹离开那个永远弥漫着酒气、暴力和绝望的家,哪怕只是搬到他那间破旧但至少干净、不会半夜被打骂惊醒的小屋。
      但他低估了顾建国酒醒后的疯狂,也高估了自己“父亲”那所剩无几的人性。
      那个男人发现户口本不见后,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红着眼睛追到了他打工的便利店(顾时雨白天在那里有一份零工),在众目睽睽之下,揪着他的头发把他拖到后巷,拳打脚踢,骂他是“吃里扒外的白眼狼”、“翅膀硬了想带着赔钱货跑”。顾时雨没怎么还手,只是死死护着怀里装着材料的帆布包。最后是便利店老板怕出事报了警,顾建国才骂骂咧咧地松手,撂下狠话:“有本事别回来!带着那个小贱货死在外面!看你们能活几天!”
      顾时雨就是在那样的情况下,顶着满脸满身的伤和淤青,在派出所外冰凉的台阶上,等到了被警察从某个网吧带出来的顾时雪。
      妹妹看见他这副样子,没说话,只是撇了撇嘴,眼神空洞,带着一种顾时雨熟悉的、近乎麻木的冷漠。直到他拉着她坐上最后一班摇摇晃晃的郊区公交,她才在车厢最后排浑浊的空气里,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问:“……他打你了?”
      “没事。”顾时雨当时只说了这两个字。
      现在,他们蹲在这远离市区、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街口。公交早就没了,打车软件上显示周围一辆车也没有,加价到五十都没人接单。深秋的夜风越来越冷,穿透单薄的衣物,带走身上最后一点热气。
      顾时雨觉得脑子里很乱,像塞满了一团被水浸湿又冻硬的棉絮,沉甸甸,冷冰冰,理不出头绪。脸上的伤一跳一跳地疼,手臂也疼,但这些疼似乎都隔着一层,不如心里那片空茫的、冰冷的绝望来得真切。
      他不知道现在该怎么办。回他那间棚户区的小屋?带着妹妹?那里只有一张窄小的单人床,连多余的被子都没有。而且,顾建国知道他在“幻夜”工作,会不会找过去?就算不去“幻夜”,那个男人总有办法找到他们,像阴魂不散的噩梦。
      妹妹的学籍转出来了,可转到哪里去?哪所中学会接收一个染着紫头发、画着浓妆、可能还背着处分的问题学生?就算接收了,学费、生活费、住宿费……钱从哪里来?他便利店那点微薄的薪水,加上“幻夜”那些充满屈辱的“分成”,养活自己都勉强,还要应付顾建国时不时的勒索……
      未来像一片望不到边的、浓稠的黑暗,压在胸口,让人喘不过气。
      顾时雨垂下眼睛,看着妹妹蹲在地上、缩成小小一团的背影。她外套底下,只穿着一件单薄的卫衣,肩膀在冷风里微微发抖。
      他沉默地伸出手,在旧夹克的内袋里摸索了一下,掏出两颗用透明糖纸包着的硬糖。一颗是鲜亮的草莓红,一颗是他常吃的、淡淡的荔枝粉。
      他先拿起那颗草莓红的,轻轻碰了碰妹妹的肩膀。
      顾时雪没动。
      他又碰了一下。
      女孩终于慢慢地、极其不情愿地抬起头。路灯下,她脸上乱七八糟的妆被泪水(或许还有别的)晕开,黑乎乎一片糊在眼角,像小丑滑稽又悲伤的油彩。她看着顾时雨手里的糖,又看看哥哥脸上青紫的伤,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快的、复杂的情绪,像是挣扎,又像是更深的厌倦。
      顾时雨没说话,只是把糖又往前递了递。
      顾时雪盯着那颗糖看了几秒,然后猛地一把抓过去,动作粗鲁,指甲差点划到顾时雨的手。她低下头,用力撕开糖纸,把红色的糖球整个塞进嘴里,用力嚼着,发出“嘎嘣嘎嘣”的脆响,像是在嚼碎什么可恨的东西。眼泪却大颗大颗地掉下来,砸在冰冷的水泥地上,瞬间洇开一小片深色。
      顾时雨收回目光,把另一颗荔枝味的糖剥开,放进自己嘴里。熟悉的、人工香精勾兑出的甜味在口腔里蔓延开来,暂时压下了嘴角的血腥味。但这甜味此刻尝起来,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苦涩和空虚。
      他靠在电线杆上,望着空荡荡的、延伸到黑暗深处的街道。远处零星几点灯火,像是沉睡巨兽模糊的眼睛。偶尔有货车呼啸着从更远的主干道驶过,声音沉闷,带来一阵短暂的气流,卷起地上的废纸和灰尘。
      他不知道要在这里蹲多久。或许等到天亮,有早班公交?可他身上剩下的钱,恐怕只够两张回市区的公交费,然后呢?他和妹妹今天吃什么?住在哪里?
      绝望像冰冷的藤蔓,沿着脊椎一点点爬上来,收紧。
      妹妹嚼糖的声音停了,只剩下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泣声,在寂静的深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又格外微弱。
      顾时雨闭上眼,用力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再缓缓吐出来。白色的雾气在昏黄灯光下迅速消散,不留痕迹。
      就在这时——
      一阵极其低沉、平稳的引擎声,由远及近,以一种不疾不徐的速度,滑入了这片死寂的街区。
      顾时雨下意识地睁开眼,朝声音来源看去。
      一辆车。
      黑色的,车型流畅而低调,但车身在昏暗光线下泛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属于顶级工艺的沉静光泽。它像一头优雅而危险的黑色猎豹,悄无声息地停在了距离他们十几米外的路边。
      车窗贴着深色的膜,看不清里面。
      顾时雨的心,毫无征兆地,重重往下一沉。
      这条偏僻破败的街道,这个时间点,出现这样一辆车……太突兀了。像一幅灰暗粗糙的油画里,被人用最精细的笔触,点入了一滴浓得化不开的墨。
      他几乎是本能地,伸手拉了一下还蹲在地上、埋头抽泣的顾时雪,想让她躲到自己身后。
      但已经晚了。
      驾驶座的车窗,缓缓降下。
      路灯昏黄的光,斜斜地照进车内,勾勒出驾驶座上男人半个侧脸的轮廓。
      线条冷硬,下颌线清晰如刻。鼻梁很高,在脸上投下小片阴影。而最触目的,是那双在昏暗中,依旧亮得惊人、仿佛能穿透夜色和车窗的——
      暗红色瞳孔。
      霍熙卓。
      他的目光,越过十几米的距离,平静地、毫无波澜地,落在了靠在电线杆上、脸上带伤、嘴里还含着糖的顾时雨身上。
      然后,极其轻微地,扫了一眼他旁边那个穿着俗艳、妆哭花了、正茫然抬头的紫头发女孩。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凝固了。
      深夜的冷风依旧在吹,卷起地上的尘土。远处偶尔传来几声模糊的狗吠。妹妹嘴里草莓糖的甜香,和自己口中荔枝糖的味道,混杂着灰尘和血腥气,弥漫在冰冷的空气里。
      顾时雨僵在原地,嘴里那颗荔枝味的硬糖,似乎瞬间失去了所有味道,变成了一块冰冷的、硌在舌尖的石头。
      他看着他。
      霍熙卓也看着他。
      谁都没有说话。
      但顾时雨清晰地感觉到,一种比深夜寒风更刺骨的冰冷,顺着脊椎,缓缓爬了上来
      时间像是被冻住了,黏稠地裹在凌晨一点半的冷风里。
      顾时雨嘴里那颗荔枝硬糖硌着舌尖,甜味早就散尽了,只剩下冰冷的塑料感。他僵在电线杆旁,像一株被骤然曝露在强光下的苍白植物,连呼吸都忘了该如何进行。
      霍熙卓的目光,隔着十几米昏黄路灯和清冷夜色,落在他身上。
      那目光里没有任何情绪。没有惊讶,没有探寻,没有怜悯,甚至连最基本的“认出”这种波动都没有。就像看一块路边的石头,一截废弃的枯木,或者别的什么无关紧要、不值得浪费任何心思的存在。
      平静。漠然。深不见底。
      顾时雨的心,在这目光的注视下,一点点沉下去,沉进一片冰封的湖底。脸颊和手臂的伤痛忽然变得格外清晰,火辣辣地提醒着他此刻的狼狈和不堪。他下意识地想低下头,想躲开这视线,想把身边同样狼狈的妹妹藏到身后。可身体却像被钉住了,动弹不得。
      顾时雪也感觉到了不对劲,停止了抽泣,抬起头,茫然地看向那辆突然出现的、与周围破败环境格格不入的黑车,又疑惑地看了看僵立不动的哥哥。她脸上晕开的妆容在昏黄光线下显得更加滑稽而凄惨。
      几秒钟,或者更久。久到顾时雨觉得自己的血液都要冻住了。
      然后,驾驶座的车窗完全降下。
      霍熙卓的脸完全暴露在路灯稀疏的光线下。依旧是那张轮廓深刻、没什么表情的脸。暗红色的瞳孔在昏暗中,像两颗沉寂的、吸收了所有光线的鸽血石。
      他的视线,从顾时雨青紫的脸颊、破了的嘴角,滑到他被扯破的袖口、不自然垂着的右手臂,最后,落在他微微鼓起的、含着糖的腮帮子上。
      停了大概两秒。
      “怎么回事。”
      霍熙卓开口了。声音不高,隔着一段距离,被夜风送过来,带着一种金属般的质地,冷硬,平淡,听不出疑问的语调,更像是一种……确认事实的陈述。
      顾时雨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嘴里那颗硬糖被他无意识地向旁边顶了顶,脸颊鼓起一个小小的、软软的弧度。他没立刻回答,像是在消化这句话,又像是在积攒开口的勇气。
      夜风更冷了,卷起地上几张废纸,打着旋儿掠过他的脚边。妹妹在他旁边不安地动了动,扯了扯他破损的衣角。
      顾时雨终于慢慢抬起眼,迎上霍熙卓的目光。粉色的瞳孔在路灯下显得有些暗淡,里面盛满了疲惫、伤痛,还有一丝近乎认命的空洞。
      他等到霍熙卓那句话的余音彻底散在风里,才开口。声音因为脸上的伤和寒冷,有些低哑,还有些不易察觉的颤抖,但吐字很清晰。
      “霍先生。”他叫了一声,停顿了一下,像是接下来的话需要更多的力气,“能……麻烦您,捎我们一程吗?”
      他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从冻僵的嘴唇里艰难地挤出来。没有解释自己为什么在这里,为什么这副样子,身边这个女孩是谁。他只是提出了一个请求。一个在他过往十几年谨小慎微、从不肯轻易向人开口的人生里,几乎算得上破天荒的请求。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向这个只见过寥寥数面、每一次都让他感到深不可测和本能畏惧的男人求助。这无异于将最后一点可怜的尊严,主动捧到对方面前,任由审视,甚至践踏。
      但他没有别的选择了。妹妹在发抖,天快亮了,他们无处可去,身无分文。绝望像潮水,已经淹到了脖颈。
      霍熙卓没有立刻回答。
      他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靠在驾驶座的椅背上,一只手随意地搭在方向盘上。暗红色的眼睛望着顾时雨,那目光像是能穿透皮肉,看到底下那些挣扎、窘迫和走投无路。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顾时雨觉得自己的脸颊开始发烫,不是伤处的疼,而是一种混合着羞耻、难堪和微弱期盼的灼烧感。他几乎要撑不下去,想垂下眼睛,想收回那句不自量力的请求。
      就在他睫毛颤抖着,即将垂下的时候——
      “上车。”
      霍熙卓只说了两个字。然后升起了车窗。
      黑色的车身在夜色中沉默着,像一头蛰伏的兽。
      顾时雨怔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对方会答应得如此……干脆。没有追问,没有条件,甚至没有多看他们一眼。就好像捎带两个深夜流落街头的陌生人,是一件和呼吸一样自然、又和呼吸一样无需在意的事情。
      他来不及细想,也顾不上去分析这简短两个字背后可能隐含的任何意味。求生(或者说,求一线喘息之机)的本能压倒了一切。他拉起还有些发懵的顾时雪,低声快速说:“走。”
      顾时雪显然对这辆突然出现又同意载他们的车充满戒备和不安,但她更怕留在这个冰冷绝望的街头。她咬了咬嘴唇,没说什么,任由哥哥拉着她,快步走向那辆黑色的车。
      顾时雨拉开后座车门,让妹妹先上去,然后自己才坐进去,轻轻关上门。
      车内温暖干燥的空气瞬间包裹上来,带着一种极淡的、清冽的木质香气,和他身上沾染的灰尘、血腥以及廉价洗衣粉的味道格格不入。座椅柔软而支撑力极佳,将他疲惫疼痛的身体微微托住。一切都很安静,引擎声低得几乎听不见。
      霍熙卓没有回头,甚至没有从后视镜里看他们一眼。他只是重新启动了车子,平稳地滑入寂静的街道。
      车内一片沉默。只有空调出风口细微的气流声。
      顾时雨拘谨地坐在靠窗的位置,身体绷得很直,尽量不让自己碰到旁边干净昂贵的真皮内饰。他低着头,看着自己沾着尘土和一点干涸血迹的鞋尖,和妹妹那双同样脏兮兮的、鞋头已经开裂的帆布鞋。狭小的空间里,他们身上那股属于底层和混乱的气息,无所遁形。
      顾时雪则更紧张,她紧紧挨着哥哥,手指揪着自己那件艳俗外套的衣角,眼睛偷偷地、快速地瞟着车内奢华而陌生的装饰,又飞快地移开,看向窗外飞速后退的、依旧破败的街景。她嘴里的草莓糖大概早就化完了,但依旧无意识地用舌尖顶着腮帮。
      没有人说话。
      霍熙卓开车的风格和他的人一样,平稳,克制,带着一种绝对的掌控感。车子在空旷的夜路上行驶,速度不慢,但每一次转弯、加速、减速都流畅得没有一丝滞涩,仿佛提前计算好了所有路径。
      顾时雨报了一个大概的地址,是棚户区附近一个相对好找的路口。霍熙卓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调整了导航。
      一路无话。
      窗外的景色从荒凉的城郊接合部,逐渐变成更密集但也更陈旧的居民区,最后是那片即使在深夜也显得杂乱无章的棚户区边缘。路灯更加稀疏昏暗,道路也更窄更颠簸。
      车子在顾时雨指定的那个路口缓缓停下。
      “到了。”霍熙卓的声音从前座传来,依旧没什么起伏。
      “谢谢霍先生。”顾时雨低声说,伸手去拉车门。
      顾时雪也跟着动,迫不及待地想离开这令人窒息的、安静又充满压迫的空间。
      就在顾时雨一只脚已经迈出车外,冷风重新灌进来的瞬间,他动作顿住了。
      像是想起了什么极其重要、却又难以启齿的事情。
      他维持着那个半起身的姿势,犹豫了几秒。背对着驾驶座,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或许正落在自己背上,平静,但存在。
      然后,他慢慢地、完全转过身,重新面向车内。他没有看霍熙卓,视线落在自己的手上。
      他空着的那只手,伸进了旧夹克那个被扯破了一点的口袋里,摸索着。
      口袋里很空,只有几枚硬币,是之前便利店找零时随手塞进去的,一直忘了拿出来。冰冷的金属触感贴着指尖。
      他掏出那几枚硬币。有一元的,有五角的,在车内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暗淡的光。加起来大概……三四块钱?连这段车程的零头恐怕都不够。
      顾时雨的脸,在昏暗光线下,瞬间涨红了。一种比刚才在街头求助时更甚的、火烧火燎的羞耻感,席卷了他。他知道这很可笑,很寒酸,甚至是一种冒犯。但他骨子里那点可怜巴巴的、从小到大被反复捶打却始终没能完全磨平的“规矩”和“不想欠人”的执拗,在此时不合时宜地冒了出来。
      他捏着那几枚硬币,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然后,他伸出手臂,越过前座的椅背,将硬币小心翼翼地、几乎是颤抖地,放在了副驾驶的座位上。
      硬币落在柔软的皮质座椅上,发出轻微而清脆的“叮当”声,在寂静的车厢里格外刺耳。
      “车……车费。”顾时雨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浓重的难堪和窘迫。说完,他立刻收回了手,仿佛那几枚硬币烫手。
      他不敢看霍熙卓的反应,迅速转身,几乎是仓皇地钻出车子,反手关上了门。
      “砰。”
      车门关闭的轻响,隔绝了车内温暖的空气和那种无形的压力。
      冰冷的夜风瞬间将他包围,也让他烧红的脸颊稍微降了点温。他深吸一口气,拉起还在发愣的顾时雪,头也不回地,快步走向那条通往他蜗居小屋的、更加黑暗狭窄的巷子。
      脚步声在空旷寂静的街口回响,急促,凌乱,渐渐远去。
      黑色的车子依旧停在原地,没有立刻离开。
      车内,驾驶座上。
      霍熙卓的目光,落在副驾驶座位上那几枚零散的硬币上。硬币在仪表盘微弱的光线下,反射着一点暗淡的、属于廉价金属的光泽。
      他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暗红色的瞳孔,在昏暗的光线里,极其细微地,收缩了一下。
      像是平静的湖面,被投入了一颗极小极小的石子。
      涟漪微不可察,但确实存在。
      几秒钟后,他伸出手,修长的手指捻起其中一枚一元硬币,在指尖漫不经心地转动了一下。
      冰凉的触感。
      然后,他将硬币随手丢回了副驾座位,和它的同伴们躺在一起。
      引擎再次低低响起,黑色的车悄无声息地滑入夜色,如同它出现时一样,迅速消失在道路尽头。
      只留下空荡荡的街口,和地上几片被车流带起的、打着旋儿的枯叶。
      而巷子深处,顾时雨拉着妹妹,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一片漆黑中。只有远处偶尔一点微光,勉强照亮脚下坑洼的路面。
      他的掌心,还残留着硬币冰冷的触感,和那份几乎要将他淹没的、火辣辣的难堪。
      嘴里似乎又尝到了荔枝硬糖那虚假的甜,和更深处,挥之不去的苦涩。
      ·霍熙卓视角
      车子驶离那片被遗忘在城市边缘的破败街区,重新汇入主干道时,凌晨两点十五分的城市呈现出一种奇特的样貌。白日里川流不息的车河已然干涸,只剩下零星几点车灯,如同蛰伏巨兽稀疏的呼吸。路灯的光带笔直地延伸向远方,切割着沉甸甸的夜幕。道路空旷得近乎奢侈,两侧高楼的轮廓在深蓝天幕下沉默耸立,大部分窗口漆黑,只有零星几扇亮着,像困倦的眼睛。
      霍熙卓单手扶着方向盘,车速平稳。车载音响关着,车厢内只有空调系统极其低微的气流声,和他自己平稳的呼吸。右臂的伤口已经愈合,只留下一条浅淡的、比周围皮肤颜色略深的痕迹,藏在质地精良的衬衫袖口之下。那夜的惊险、混乱,以及那个破败小屋里弥漫的碘伏、血腥和廉价柠檬香混合的气息,仿佛已是上辈子的事。
      至少,在刚才停车降下窗玻璃之前,他是这么认为的。
      后视镜里,那两个身影已经缩成小小的、模糊的黑点,迅速被巷子的黑暗吞没。女孩紫得扎眼的头发最后闪了一下,也消失了。只剩下空荡荡的街口,和路灯投下的、昏黄的一小圈光晕。
      他收回视线,重新升起车窗。温暖的、经过精密过滤的空气重新充盈鼻腔,隔绝了外面清冷的夜风和属于棚户区特有的、若有若无的复杂气味。
      车子在寂静中行驶。仪表盘的光线柔和地映在他脸上,勾勒出挺直的鼻梁和紧抿的唇线。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依旧是那副惯常的、缺乏波动的平静。仿佛刚才的插曲,不过是深夜行车途中,一次微不足道的、连记录价值都没有的意外停留。
      可某些画面,却不受控制地在脑海里自动回放。
      少年靠在斑驳电线杆上的身影,单薄得像一张随时会被风吹走的纸。脸上青紫交错,嘴角破了,渗出的血丝在昏黄路灯下变成暗沉的褐色。旧夹克袖口被扯烂,露出里面更单薄的毛衣。整个人浸透了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一种近乎麻木的、认命般的绝望。
      还有那双眼睛。粉色的瞳孔,在惊愕、恐惧(认出他时的本能反应)褪去后,只剩下大片空洞的茫然,和深处一点微弱得几乎看不见的、属于“顾时雨”这个人本身的倔强。像即将熄灭的灰烬里,最后一星固执不肯暗下去的红光。
      以及他开口请求时,那种极力维持镇定、却依旧从颤抖声线和紧绷身体里泄露出来的卑微与难堪。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从冻僵的灵魂里硬抠出来的。
      最后,是那几枚硬币。
      霍熙卓的指尖,无意识地在方向盘的真皮包裹上轻轻敲击了一下。
      车子驶入通往他住所的专属地下通道,感应灯无声亮起,将通道照得如同白昼。轮胎碾过光洁如镜的地面,发出低沉悦耳的摩擦声。自动识别系统确认身份,厚重的金属闸门缓缓升起。
      他将车停入专属车位,熄火。
      引擎的余温尚未散尽,车厢内一片寂静。他没有立刻下车,只是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副驾驶的座椅上。
      那几枚硬币还在。
      它们静静地躺在深色的真皮座椅表面,在车内阅读灯柔和的光线下,显得异常突兀。一元,五角,甚至还有一枚一角的。加起来大概三四块钱,金属表面有些磨损,带着经年流通留下的细微划痕和污渍,与他这辆车的内部环境,与他所处的这个世界,格格不入到了荒谬的程度。
      霍熙卓看着它们,看了好几秒。
      然后,他伸出手,不是去拿那些文件袋(副驾上还放着两个今晚刚从集团带回来的、需要签字的紧急文件),而是先捻起了那几枚硬币。
      冰凉的,坚硬的,分量很轻。
      他将它们拢在掌心,指尖无意识地把玩着。硬币相互碰撞,发出极其轻微的、细碎的叮当声,在绝对安静的车厢里,清晰可闻。
      忽然,一种极其罕见的、几乎从未在他冷硬心绪中出现过的感觉,极其细微地,滑了过去。
      不是愤怒,不是被冒犯,也不是觉得有趣。
      更像是一种……近乎荒诞的、想笑的冲动。
      当然,他没有笑。霍熙卓已经很多年没有真正意义地“笑”过了。他的情绪光谱里,似乎早已剔除了“愉悦”这个区间,只剩下冰冷的算计、审慎的评估、偶尔的烦躁,以及更常见的、一片深潭般的漠然。
      但此刻,掌心里这几枚廉价、寒酸、与眼前一切如此违和的硬币,却像一颗小小的、坚硬的石子,投进了那片深潭。
      他想起了少年将硬币放在座椅上时,那只颤抖的、骨节分明的手。想起了他低不可闻、却努力说得清晰的那句“车费”。想起了他放下硬币后,几乎仓皇逃窜般下车关门的背影。
      那么认真。那么……可笑。
      用三四块钱,来支付这段深夜、从城郊到棚户区、由他霍熙卓亲自驾驶的车程?
      这行为本身,就充满了某种不谙世事的天真,和一种近乎悲壮的、试图维持最后一点可怜尊严的执拗。
      天真得愚蠢。执拗得……有点意思。
      霍熙卓收拢手指,将几枚硬币紧紧攥在掌心。金属坚硬的棱角硌着皮肤,带来清晰的触感。
      他试图分析自己此刻这丝异样的情绪。
      是居高临下的嘲弄吗?或许有一点。像看到蚂蚁试图搬动一颗远超其自身重量的米粒,那种基于绝对力量差距而产生的、近乎本能的俯视。
      但似乎又不止。
      还有一点……探究?
      这个叫顾时雨的少年,身上充满了矛盾。在“幻夜”那种地方,他能摆出最驯顺诱人的姿态,眼底却藏着不易察觉的麻木和厌倦。在破败的小屋里,他吓得发抖,却敢在追兵眼皮底下掩护自己,动作笨拙却有效。今夜,他被打得鼻青脸肿,流落街头,走投无路到向自己这个“危险人物”求助,可下车时,却又固执地、用这种近乎羞辱自身的方式,掏出仅有的几枚硬币,试图“两清”。
      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是真的单纯愚蠢,不懂世事险恶和人情冷暖?还是在那副脆弱漂亮的外壳下,藏着某种连自己都未曾完全意识到的、不肯彻底弯折的骨头?
      霍熙卓发现,自己竟然有点……好奇了。
      这很不应该。一个“幻夜”里的小玩意儿,一个麻烦缠身、朝不保夕的少年,不值得他投注任何超出“一时兴起的观察”之外的注意力。上次出手干涉(让昔临留意,查清债务),已经算是破例。今晚的顺路捎带,更是意外中的意外。
      他应该就此打住。硬币扔了,或者随便丢在某个角落忘掉。这个插曲,就像车窗上掠过的一片枯叶,了无痕迹。
      可是……
      掌心的硬币,似乎还残留着少年指尖那点冰凉的触感,和那份孤注一掷般的窘迫。
      霍熙卓松开手,硬币“叮铃”一声落回真皮座椅上,滚了两下,停住。
      他拿起旁边那份文件袋,解开缠绕的线绳,抽出里面的纸张。是需要他紧急批复的海外并购案风险评估报告,密密麻麻的数据,严谨的法律条款,牵扯着数亿资金和无数人的命运。
      他的目光落在纸上,那些熟悉的专业术语和数字却似乎有些难以聚焦。
      脑海里,那双盛满疲惫、伤痛和空洞茫然的粉色眼睛,固执地浮现出来,与眼前冰冷的商业文件重叠。
      还有那句低哑的“能麻烦您,捎我们一程吗?”。
      以及最后,那几枚被郑重放在座椅上、仿佛用尽了全部勇气的硬币。
      麻烦。
      他再次在心里给那个少年贴上了这个标签。
      但这一次,这个“麻烦”似乎和之前有些不同。它不再仅仅是一个需要被清除或忽略的“意外”,而是沾染上了一些……具体的、带着温度(哪怕是冰冷的温度)和细节的质感。
      霍熙卓合上文件,将它和另一份一起拿在手里。然后,他再次看了一眼那几枚硬币。
      停顿片刻。
      他伸出手,不是将它们拂到地上,而是用两根手指,将它们一一捡起,拢在手心。然后推开车门,下车。
      冰冷的、属于地下车库的空气涌来,带着混凝土和机油的味道。他关上车门,锁车。感应灯随着他的脚步依次亮起。
      他走向专属电梯,指纹解锁,电梯门无声滑开。
      轿厢内光可鉴人,映出他挺拔却略显孤峭的身影。他靠在轿厢壁上,摊开手掌。
      几枚硬币静静躺在他掌心,在电梯顶灯冷白的光线下,显得更加廉价和格格不入。
      电梯平稳上升。
      数字跳动:B3,B2,B1,1,2……
      霍熙卓的目光落在不断变化的楼层数字上,思绪却有些飘远。
      那个少年现在在做什么?带着他那个同样看起来状况不佳的妹妹,回到那个潮湿破败的小屋?处理脸上的伤?为明天,不,是今天天亮后的生计发愁?
      他会不会后悔向自己开口求助?会不会在想起那几枚硬币时,感到更加难堪和后悔?
      这些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连霍熙卓自己都有些意外。他很少会去设想无关紧要之人的心理活动。
      “叮。”
      电梯到达顶层。
      门开了。
      霍熙卓走出去,穿过宽敞却空旷、只有几件极简艺术品的玄关,走向书房。他将手里的文件袋放在宽大的黑檀木书桌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然后,他摊开一直虚握着的左手。
      硬币掉落在光滑冰冷的桌面上,再次发出清脆的叮当声,在极度安静的书房里回荡了几下,才渐渐消失。
      他垂眸,看着它们。
      看了很久。
      然后,他拉开书桌最下方一个很少用到的抽屉。里面很空,只放着几枚早已不再流通的旧版硬币,和一枚很多年前、不知是谁遗落在他车上的、造型幼稚的卡通徽章。
      他将掌心那几枚沾着夜气和灰尘的硬币,轻轻放了进去。
      和那些早已被遗忘的、无用的零碎物件放在一起。
      关上抽屉。
      声音很轻。
      仿佛关上了某个刚刚被不小心撬开了一条缝隙的盒子。
      他走到落地窗前。窗外是沉睡的城市,灯火璀璨如倒悬的星河,一直蔓延到视野尽头。这里是城市的顶点,权力与财富汇聚之地,安静,冰冷,秩序井然。
      而就在这片璀璨灯火的某个暗淡角落,在那片被遗忘的棚户区深处,有一个少年,正舔舐着伤口,怀揣着对明天的恐惧,和他那几枚可笑的硬币所代表的、可怜巴巴的“尊严”,试图在泥泞中,找到下一脚该踩在哪里。
      霍熙卓站在窗前,暗红色的瞳孔映照着脚下的万家灯火,却没有什么温度。
      他想起少年最后那句“车费”,想起他放下硬币时指尖的颤抖。
      荒诞。
      但荒诞之下,似乎又有某种极其微弱、却难以被彻底忽视的东西,轻轻拨动了一下他那早已冰封的心弦。
      很轻。
      轻得几乎不存在。
      但确实,有那么一下。
      他转过身,不再看窗外。书房里只开了一盏阅读灯,光线将他高大的影子投在光洁的地板上,拉得很长。
      夜还深。
      但有些东西,似乎已经在无人察觉的暗处,悄然改变了走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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