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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星落荒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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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会结束后的第三天,文星野回了趟父母家。刚推开门,母亲的声音就从厨房里传出来,“冰箱里给你留了半只酱鸭,看直播你又瘦了,诶,手机一直在响,是不是编辑找你?”
从发布会第二天开始,先是段祁发来的十几条语音,接着是编辑的未接来电,最后是那条让他指尖发凉的热搜推送。有人扒到他早年散文里隐晦提过的高中时代刻骨铭心的那个人,有人信誓旦旦说那就是他新书的灵感来源。
张姐火急火燎的来电,“星野,虽然这个热搜不足以影响作者形象,但影视化签约在即,必须妥善处理。明天之前,咱们要出一个官方回应。”
母亲担心道:“脸色这么差,没睡好?”
“没事。”文星野挤出一个笑,把路上买的时令水果放在桌上,“最近赶稿,有点累。”
母亲擦了擦手,仔细端详他的脸,最终只是叹了口气道:“先去休息会儿,饭好了叫你。”
文星野应了一声,却没有回房间。他在客厅站了片刻,平静说道:“妈,我出去走走。”
“快吃饭了!”
“就附近,很快回来。”
下楼时,傍晚的风裹挟着秋意,文星野拎着外套没穿,两旁的店铺换了好几茬,只有第七中学的旧铁门还在,新刷了漆。
操场上有学生在上体育课,篮球砸在地面的声音砰砰作响,文星野站在围墙外,透过栏杆间隙往里看。主席台旁边的柳树还在,那个红双杠却已经下岗了。
就是在那里,他和赵烬燃打了一架,初遇实在不算美好。
高一上学期的秋天,段祁惹了事。具体因为什么,文星野现在记不清了。好像是段祁在篮球场上和隔壁班的人起了冲突,对方找了校外的帮手,放学后在校门口堵人。段祁那会儿又愣又莽,一个人对三四个,被打得鼻青脸肿还不服输。
文星野本来已经走到半路了,接到段祁同桌的电话,掉头就往学校跑。
现场失控,段祁被两个人按在地上,脸上挂了彩。对方领头的高个男生背对着文星野,正慢条斯理地把校服袖子往上卷。
那人的声音懒洋洋的,嚣张道:“服不服?”
段祁浑身挂彩,唾了一口,怒视道:“服你大爷!”
那人不在意的哼了两声,膝盖压上段祁的后背,旁边两个跟班也跟着起哄。
文星野冲上去,背着书包就猛地撞向压着段祁的那个人。他没反应过来,被撞得踉跄了两步,松开了段祁。
段祁又惊又急,慌张说道:“星野?!你怎么回来了!快走!”
文星野没理他,挡在段祁身前,呼吸有些急促。他那时候已经长到一米七五,在同龄人里不算矮,但站在对方面前,还是显得单薄。
那人站稳了,转过身来。那是文星野第一次看清赵烬燃的脸。
夕阳的光从侧面打过来,在他锋利的眉眼上投下阴影。他上下打量着文星野,眼神里闪过惊艳,文星野太熟悉这种目光了,因为这张过于精致的脸,他从小接收过太多类似的目光。
赵烬燃挑眉,带着莫名的意味说道: “哟,还搬救兵了?不过这救兵,长得挺别致啊。”
跟班们哄笑起来。
文星野抿着唇没说话,这目光侵略性太强,擦了擦额角的汗。
段祁挣扎着要爬起来,愤愤道:“赵烬燃你他妈闭嘴!有什么事冲我来,别动他!”
赵烬燃的视线从文星野脸上移开,又恢复成漫不经心的样子,揶揄道:“行啊,你跪下来磕三个头,叫声爸爸,今天这事儿就算了。”
“你做梦!”
“那就别怪我不客气。”
赵烬燃说着,又要上前。文星野顾不上了,他没打过架,他侧身避开赵烬燃抓过来的手,同时屈起膝盖,狠狠顶向对方的小腹又补了一脚。
赵烬燃闷哼一声,往后退了半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衣服上的鞋印,目瞪口呆。
他扯了扯嘴角,不复吊儿郎当,恶狠狠道: “可以啊,有两下子。”
两人抱成一团,虽然挨打了也没感觉有多疼,反倒是他自己完全没了章法,抓住赵烬燃的手臂就咬,膝盖往对方腿弯处顶,乱抓乱挠中,扯到了对方脖子上那根红绳。
“啪”的一声轻响,红绳断了。一枚小小的玉观音掉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积水坑旁边。
赵烬燃低头看着那枚玉观音,僵在原地。
文星野也愣住了,嘴角火辣辣地疼。他看着赵烬燃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捡起玉观音,用袖子擦干净上面的泥水。
“燃哥?”旁边跟班小心翼翼得喊了一声。
赵烬燃没应,他站起来,目不转睛地看着文星野道:“你叫什么?”
文星野扶起段祁,捡起地上的书包,转身要走。
“问你话呢。”赵烬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文星野回头,瞪了他一眼道:“关你屁事。”
赵烬燃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他不怀好意道:“呦!挺野。”
那天之后,文星野以为这事儿就算翻篇了。但他没想到,第三天课间操的时候,赵烬燃会直接找到他们班门口。
高一的教学楼分东西两栋,文星野在文科三班,赵烬燃在理科七班,隔着一整个操场和两排柳树。
赵烬燃大摇大摆地站在三班后门,往那儿一站,整个走廊的光线都被挡掉一半。
“找谁啊?”有女生红着脸小声问。
赵烬燃的视线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放荡不羁的指道:“他。”
全班的目光齐刷刷地转过来。文星野正在补数学作业,他抬起头,隔着大半个教室和赵烬燃对视,咯噔了一下。
“哎~,出来一下。”赵烬燃语气亲昵。
让我出来就出来?岂不是很没面子。
段祁从座位上跳起来,挡在他前面怒视道:“赵烬燃你他妈还想干嘛?昨天没打够?”
赵烬燃看都没看段祁,眼睛一直盯着文星野,认真地说道:“没跟你说话,你出来,有事。”
文星野放下笔,在全班或好奇或探究的目光中走到后门。
他硬邦邦地说道:“什么事。”
赵烬燃从裤兜里掏出一个红霉素软膏,他的目光在文星野嘴角的伤口停留了很久,轻声说道:“涂这个,好得快。还有,昨天谢了。”
文星野愣住,一脸莫名道:“谢什么?”谢我打你?
赵烬燃挠了挠后脑勺,真诚的说道:“谢你扯断了那根绳子。我早想扔了,一直没舍得。你帮我做了决定。”
他说完转身就走,留下文星野一个人捏着那管药膏站在走廊里,半天没回过神来。
后来赵烬燃告诉他,那枚玉观音是他爸离婚前留给他的唯一一件东西。
“听说他爸妈离婚早,”段祁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难得正经,“赵烬燃跟着他妈,但关系好像一直不怎么样,所以他才这么浑。”
文星野低头盘着手里那管药膏,外壳被握得温乎乎的。
那天晚上对着镜子涂药的时候,药膏凉丝丝的,带着并不难闻的气味。
从那天起,赵烬燃开始频繁地出现在他的视线范围内。
课间操站队,理科班的队伍正好在文科班后面,文星野总能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后颈上。中午食堂,赵烬燃会端着餐盘恰好坐在他旁边的桌子,也不说话,放学后,文星野和段祁一起走,赵烬燃就骑着自行车不紧不慢地跟在他们后面十几米的地方,直到岔路口才拐弯离开。
段祁相当反感,翻了个白眼说道:“他到底想干嘛?打击报复?还是想拉拢你当小弟?”
直到三周后的周五,放学铃声刚响,赵烬燃直接堵在了教室门口。
“周末有空吗?”
文星野正在收拾书包,动作顿了顿,一脸无奈道:“干嘛?”
“请你吃饭。”
“为什么?”
赵烬燃嬉皮笑脸道:“赔罪!上次打了你,对不起。”
文星野还没说话,段祁先炸了,跳脚道:“赵烬燃你少来这套!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文星野瞪了瞪段祁,谁是鸡?
赵烬燃瞥了段祁一眼,难得没呛声,目光又转回文星野脸上,挤出大大的笑脸道:“就我们俩,地方你定。”
看着就像只一直摇尾巴的装乖哈士奇。
教室里还没走的同学纷纷竖起耳朵,遭不住这尴尬的场面,文星野快速把最后一本书塞进书包,拉上拉链,头也不会道:
“不去。”
“怕我?”赵烬燃挑眉。
“没必要。”
赵烬燃挑眉坏笑道:“放心,不会吃了你的。打一次,就够了。”
学校后街的巷子里有家麻辣烫店,店面不大,但很好吃。赵烬燃显然是第一次来,点菜的时候对着墙上手写的菜单研究了半天,最后指着“特辣”那栏说:“这个。”
文星野看了他一眼,乐了,“你吃不了。”
“谁说的?”
“你嘴唇在发抖。”
赵烬燃愣了一下,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定定的看他说道:“你看得还挺仔细。”
最后他们点了中辣。两碗热气腾腾的麻辣烫端上来,红油汤底上浮着一层芝麻酱和花生碎,齁辣胶粘。
整顿饭吃得挺安静,吃到一半,赵烬燃的手机响了。他瞥了一眼屏幕,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手指悬在挂断键上停顿了两秒,最后还是起身走到店外去接。
透过玻璃窗,文星野看见他背对着店门,肩膀紧绷。电话那头的声音听不清,但赵烬燃的回应很简短,几乎都是“嗯”、“知道了”、“再说吧”。挂了电话后,他在外面站了很久,才推门回来。
文星野瞄了他几眼,问道:“家里有事?”
赵烬燃拿起筷子戳了戳碗里已经泡软的油条,闷闷的说道:“没什么,我妈问月考成绩。”
文星野忽然想起段祁说过的话,赵烬燃和他母亲的关系好像不怎么样。
“你妈管得很严?”
赵烬燃扯了扯嘴角,看似不在乎道:“她只在乎我能考多少分,能不能给她长脸。”他顿了顿,换了话题,“快吃,要凉了。”
赵烬燃的话明显少了,直到结账出门时,他才恢复了些许轻松的神色。
巷子里的路灯年久失修,光线昏暗。
“下周一见。”
文星野没说话,赵烬燃也不在意,跨上自行车,单脚撑地,回头看了他一眼。路灯的光从他侧后方打过来,给他的轮廓镀了层毛茸茸的边。
他目不转睛的看着他,缓缓说道:“对了,以后有人找你麻烦,报我名字。”
这句话后来成了真,文星野直到很久之后才知道,那段时间总有校外的人在七中附近转悠,据说想堵一个“长得特别好看的男生”。但那些人从来没找上过他。有一次段祁神神秘秘地说道:“听说赵烬燃把他们都谈了一遍,也不知道怎么谈的,反正后来再没人敢来了。”
但那时候的文星野还不知道这些。他只是站在巷口,看着赵烬燃骑车离开的方向,心里有什么东西悄悄松动了一角。
“星野?”熟悉的声音把文星野从回忆里拽了出来。
他转过头,看见段祁从小区门口跑过来,手里拎着两杯奶茶。
“我刚去你家,阿姨说你还没到,我一猜你就在这儿。”段祁把一杯奶茶塞到他手里,揶揄道:“发什么呆呢?看母校忆往昔峥嵘岁月稠?”
加了珍珠和布丁,是他高中时最喜欢的口味。
他低头说道:“没什么,想起点以前的事。”
段祁顺着他的视线看向七中的大门,笑了笑说道;“想起来咱俩被赵烬燃堵的那次?妈的,那时候你真猛,上去就干,把我都看傻了。”
文星野也笑了笑。
段祁看了他一眼:“发布会结束,你这状态就不太对。晚上又失眠了?”
文星野摇头道:“没。”
段祁撞了撞他肩膀,斜了他一眼,“别想了。赵烬燃那孙子,就当是段黑历史,翻篇了。你现在多好啊,大作家,马上要影视化了,前途一片光明。”
文星野听着,没反驳,奶茶的甜味在舌尖化开,却压不住心里那股空落落的酸涩。
翻篇?
后来,他和赵烬燃熟了。学校后街所在他,数学作业,体温的围巾,夏天冰棍,都有和他的回忆。
再后来,在高三毕业的那个暑假,赵烬燃家空荡荡的客厅里,赵烬燃蹭了蹭他的鼻子,手指在发抖,呼吸滚烫说道:“文星野,我……”
可是后来呢?是赵母刻薄的“你以为你们是什么关系?玩玩而已,烬燃以后要出国的,你别耽误他。”
文星野等赵母说完,才轻声问道:“这是他的意思吗?”
赵母只是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推过来。文星野没拆,但他知道里面是什么,支票,或者现金,电视剧里都这么演。
他把信封推回去,转身离开时听见赵母不屑道:“聪明点,对谁都好。”
那天晚上,文星野把和赵烬燃有关的所有东西,全都收拾进一个纸箱。他原本想烧掉,最后却只是把纸箱塞进床底最深处。
只有那枚玉观音,直到很久之后母亲整理旧物时问他:“当年有个高高瘦瘦的男生送到家里来的,说是你的。”
他接过那个小小的红布袋,原来他来过。
文星野把喝了一半的奶茶扔进旁边的垃圾桶,淡淡道:“回家吃饭,我妈该等急了。”
段祁跟在他身后,絮絮叨叨地说着最近遇到的趣事。文星野听着,偶尔应两声。
走到楼下的时候,他下意识抬头看向五楼。以前写作业累了,就喜欢趴在窗台上往外看,能看到远处的教学楼,能看到赵烬燃骑着自行车穿过小巷的身影。
少年人的欢喜,像盛夏的暴雨,来得猛烈,去得也干脆。
他踏上台阶,走到三楼时,他停顿了一下,从楼梯间的窗户往外看了一眼,路灯把小区照得半明半暗,几个晚归的邻居正提着东西往家走。一切如常,他转身上楼。
就在他身影消失在单元门内的同一时刻,小区对面行道树的阴影里,一辆黑色的轿车安静地停着。车窗半降,驾驶座上的男人指间夹着烟,只是任那点猩红在夜色里明灭。
他的目光紧紧锁着五楼刚刚亮起的窗户。看着一个模糊的身影在窗帘后走过。赵烬燃的肩膀靠在座椅里,悄悄泄了点力。
这栋楼,他来过不止一次。那天他攥着断了绳的玉观音在文星野家楼下站到半夜,最终没敢上去,托了一个出门倒垃圾的阿姨转交。后来,他像个疯子一样在这条路上来回地走,明知道不可能遇见,却还是控制不住脚步。
窗内的身影晃了一下,赵烬燃下意识往后靠了靠,把自己更深地藏进阴影里。他看见文星野站了一会儿,然后拉上了窗帘。
烟灰积了长长一截,不堪重负地断裂,落在他的裤子上。他这才回过神,把烟按灭在车载烟灰缸里。
他最后看了一眼五楼,黑色轿车缓缓驶出树影,融入夜色。
文星野正站在窗前,他倒出里面的玉观音。
“妈,送这个来的人,长什么样?”
母亲在厨房里洗水果,迟疑道:“高高瘦瘦的,话不多,就说你东西落下了。”
有些路,走过了就不能回头。有些人,错过了就是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