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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你也是内鬼? ...

  •   周矜尘挂断电话,深吸一口气,重新将目光投向那栋老旧的小区。张先生家的窗户亮着昏黄的灯,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看不见里面的动静。他已经在这里蹲守了四个小时,天色从下午渐渐沉入夜晚,街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

      他握紧方向盘,盯紧了,不能让张先生这条线断在自己手里。

      对面楼里,张先生家的灯忽然灭了。周矜尘立刻坐直身体,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单元门。两分钟后,一个佝偻的身影出现在门口,穿着件半旧的棉袄,手里拎着个塑料袋——就是昨天在咖啡馆从那人手里接过的那个。

      周矜尘拨通陈零彦的电话:“陈哥,张先生出门了,带着那个塑料袋。方向……往东走了。”

      “跟上去,保持距离。”陈零彦的声音压得很低,“我这边物流园有发现,暂时过不去。你一个人行吗?”

      “行。”

      周矜尘下了车,远远地跟在张先生后面。老人走得很慢,不时停下来歇歇脚,像个再普通不过的遛弯老头。

      他们穿过两条街,走进一片待拆迁的老城区。这里住户已经搬得七七八八,只剩下几栋空楼在夜晚中矗立。张先生在一栋楼前停下,警惕地四下张望。周矜尘立刻进了一个废弃的门洞里,屏住呼吸。

      确认没人跟踪,张先生推门进去了。

      周矜尘等了三分钟,然后猫着腰靠近那栋楼。门虚掩着,里面一片漆黑。他侧耳倾听,隐约有脚步声从地下传来。

      他摸出手机,给何映发了条定位,然后轻轻推开门,闪身进去。

      楼梯很陡,扶手锈迹斑斑。周矜尘一级一级往下摸,尽量不发出声响。越往下,空气越潮湿阴冷,夹杂着一股他熟悉的刺鼻味道。

      他在楼梯转角处停下,探出半个头。地下室被隔成了几个房间,正中央的一间亮着昏黄的灯光。透过半开的门缝,他看见张先生站在一张桌子前,把塑料袋里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

      现金,一沓一沓的现金。

      桌边还坐着一个人。背对着门,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他夹着烟的手。

      “五十万,一分不少。”张先生的声音颤抖着,“他让我转告你,这批货出得急,下次可能得缓一缓。”

      那人没接话,只是慢慢抽着烟。烟雾在昏暗的灯光下盘旋上升,模糊了他的轮廓。

      “老张,”那人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听不出年纪,“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十……十二年。”张先生的声音颤抖更明显了。

      “十二年。你从化肥厂看门,看到我的加工点,没报警,还帮我望风。我没亏待过你。”

      “是,是……”张先生点头如捣蒜。

      “但这次不一样了,”那人把烟头摁灭在桌上,火星溅起又熄灭,“条子已经摸到青云山了。你得走。”

      “走?我……我去哪儿……”

      “哪儿都行。离开这个城市,走得越远越好。”那人站起身,转过身来,正对着门口的方向。

      周矜尘看清了他的脸。

      四十多岁,中等身材,面容平凡得让人过目即忘。但他那双眼睛像深冬结冰的湖面。

      周矜尘的心脏仿佛狠狠撞了一下胸腔。

      他认识这双眼睛。

      那是三年前,他还在警校实习时,在一次跨省缉毒行动表彰会上。站在发言席上的那位“英雄”,缉毒支队前任副支队长,因伤提前退休的——李翊。

      那个被局里立为一等功臣,每年新警入队都要学习其事迹的李翊。

      周子航的呼吸仿佛卡在喉咙里。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脚底却踢到了一个空易拉罐。

      “当啷——”

      那声音在地下室里炸开,仿佛比惊雷还响。

      李翊缓缓转过头,看向楼梯的方向。他甚至笑了笑,笑容温和得像在接待不期而至的老友。

      他说:“有客人来了。”

      周矜尘没有跑。他知道跑不掉。他只是攥紧了口袋里的手机,希望何映能看到那条定位。

      “周矜尘,”李翊叫出他的名字,语气像在聊家常,“何映带的新人,对吧。我听说过你。”

      他走近两步,周矜尘下意识退后。

      “别怕。”李翊停住脚步,低头看看自己的双手,轻笑道,“我老了,打不过你了。而且,我也没想打。”

      他抬起头,眼底没有凶狠,没有疯狂。

      “我只是想问问,何映那孩子,他还好吗?”

      何映是在赶往的路上接到周矜尘电话的。

      “何队。”周矜尘的声音很轻,带着压抑过后的紧绷,“我知道韫色是谁了。”

      何映握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谁?”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周矜尘说了三个字。

      何映一脚踩下刹车,轮胎在路面上发出摩擦声。后面响起一连串的喇叭,但他什么都听不见,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

      “何队,”周矜尘的声音又响起,这次带着细微的颤抖,“他说……想见你。”

      何映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前方,看着夜晚渐次亮起的街灯。十二年前,他刚入队时,那个人亲自带他熟悉工作,教他如何从案卷的字缝里读出线索,如何审讯最难开口的犯人,如何在最危险的时候保持冷静。

      李翊。

      他的师傅。

      “我马上到。”何映说,挂断电话,重新发动车子。

      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指节有些泛白。车速表的指针缓缓上移,碾过十二年的记忆,碾过他从未真正愈合的伤口。

      安白成接到何映电话时,正在消防队整理安全宣传周的展板。

      “今晚不回来?”他停下手里的动作,“又通宵?”

      “嗯。”何映的声音隔着听筒传来,一如既往地平静,“案子有突破,得连夜跟。”

      “吃饭了吗?”

      “……吃了。”

      “撒谎。”安白成轻叹一口气,“你每次撒谎,都会顿零点几秒。”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何映,”安白成放软声音,“我不拦你加班,但你得答应我,别硬撑。累了就歇会儿,饿了一定要吃饭。再重要的事情,也没你身体重要。”

      “……嗯。”

      “还有,”安白成继续整理手边的绳索,“明天周六,我轮休,想去趟超市。冰箱贴纸又满了,得买个新相册来装。上次你说要买,结果又忘了。”

      电话那头沉默更久了。

      “何映?”

      “……好。”何映的声音有些低,“明天陪你。”

      安白成笑了:“说定了啊。明天你要是不回来,我就去局里把你揪出来。”

      “嗯。”

      挂了电话,安白成把手机贴在胸口放了几秒,然后重新投入工作。他今天心情很好。

      过了一会,他忽然很想给何映发条消息,但想想还是忍住了。那人最烦工作时被打扰。

      地下室。

      何映推开虚掩的门,顺着陡峭的楼梯一级一级往下走。空气越来越潮湿,越来越冷,那股化学的气味也越来越浓。

      他没有带配枪。来之前他卸了。

      周矜尘站在楼梯转角处,看到他,欲言又止。何映对他点点头,越过他,走向那间亮着灯的房间。

      张先生已经不见了。只剩李翊一个人坐在桌边,面前摆着两杯茶。

      “坐。”李翊抬手示意,语气自然得像在自己家招待客人。

      何映没有坐。他站在门口,看着这个十二年未见的师父。李翊老了,头发花白,眼角皱纹很深,但那双曾经在无数个深夜教他看案卷的眼睛,看不到丝毫愧疚。

      “十二年。”李翊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你长大了,何映。”

      “韫色。”何映开口。

      李翊放下茶杯,微微一笑:“我以为你会叫我师父。”

      何映没有应。他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攥成拳。

      “简萧是你发展的。”

      “是。”李翊承认得干脆,“他女儿需要钱,我帮他出了。一百二十万,手术费,化疗费,后续治疗费。他女儿现在恢复得很好,明年就能回学校了。”

      “你毁了他。”

      “我救了他女儿。”李翊抬起眼,看着何映,目光平和,“何映,你见过濒死的孩子吗?她今年十六岁,喜欢画画。她画的那些画,她爸爸都贴在病房墙上,贴满了。”

      何映的指甲陷进掌心。

      “简萧来找我的时候,已经走投无路了。高利贷追债追到他家门口,他老婆躺在医院等钱续命。他借遍了所有人,没人能帮他。”李翊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我只是问他,你愿意为你女儿付出什么。”

      “所以他为你卖命。”

      “他为自己卖命。”李翊纠正,“他女儿活下来了,这是他用行动换来的。何映,你觉得这很残忍?那我告诉你什么才是残忍——让一个父亲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孩子去死,什么都做不了,那才叫残忍。”

      何映没有说话。

      “那个卧底……”李翊顿了顿,“是意外。我不想要他的命。我只是需要知道他下一步的行动计划,我好避开。但他太机警了,发现有人跟踪,自己先暴露了。我的人……反应过激。”

      他抬起头,第一次在何映面前露出了疲惫:“这些年,我手上沾的血,我都记得。哪一笔是我的,哪一笔是不得不沾的,我一清二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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