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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番外一 这章是李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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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翊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楼下院子里进进出出的警车。天已经黑了,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把他的影子投在窗玻璃上,模糊得像一团雾。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加密频段。他拿出来看了一眼,屏幕上只有一个字:“急。”
他盯着那个字看了几秒,然后按掉手机,转身回到办公桌前。桌上摊着几份案卷,都是明天要移交检察院的材料。他一份一份地翻过去,动作很慢,像在确认什么。
最后一份是“3·12特大制毒案”的结案报告。主犯已经抓了,但还有几个下线在逃。报告最后附了一张照片,是主犯的审讯笔录,上面有一行用红笔圈出来的话:“老李要是知道我出卖他,能弄死我。”
李翊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拿起笔,在那行字旁边,写了一行小字:“已核实,不实。”
写完,他把笔放下,左腿的旧伤在阴雨天总是隐隐作痛,像有根针在里面扎。他想起医生上周说的话:“李队,你这腿不能再拖了,得尽快做二次手术,不然以后走路都成问题。”
他当时只是点点头,说“等忙完这阵子”。
现在想想,可能等不到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短信,陌生号码:“明晚八点,老地方,货到了,你亲自来验。”
李翊盯着那条短信,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几秒,然后删掉。
他站起身,走到文件柜前,打开最下面的抽屉。里面有个牛皮纸档案袋,封口用胶带封得严严实实。他拿出来,放在桌上,盯着看了很久。
最后他还是没有打开。
只是从抽屉深处,摸出一个小铁盒。那是何映上个月送给他的,说是便利店买咖啡送的赠品,里面有几张卡通贴纸。“师父,这个给您,放办公室看看,挺可爱的。”
他当时还笑何映幼稚,这么大个人了还玩贴纸。
但现在,他打开铁盒,里面整整齐齐地贴着五张贴纸——都是何映后来陆续塞给他的,有警犬,有憨态可掬的小动物。
最新的一张是上周给的,一只穿着警服的小熊,敬着礼,表情严肃又有点憨。
何映说:“师父,这张像您。”
李翊盯着那张贴纸看了很久,然后小心翼翼地从铁盒里揭下来,贴在了自己的警员证背面。
贴好了,他看了又看,嘴角忍不住上扬。
他把警员证收好,铁盒放回抽屉,然后拿起那个牛皮纸档案袋,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很安静,大部分人都下班了。他走到局长办公室门口,犹豫了一下,没有敲门,只是把档案袋从门缝底下塞了进去。
然后他转身,离开。
下楼,上车,发动。
车子驶出市局大院,汇入晚高峰的车流。他开得很慢,不时看后视镜。后面有辆车跟了他两条街,在第三个红绿灯处拐弯了。
他松了口气,但手心里全是汗。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座机,局里的号码。
他接起来。
“李队,您在哪?”是值班室的人。
“在路上,怎么了?”
“何队找您,说有个案子的事要问您,挺急的。”
李翊的心沉了一下:“什么案子?”
“就上个月那个毒品案,何队说有个细节对不上,想找您核实一下。”
“……告诉他,我明天回局里再说。”
“可何队说很急……”
“明天。”李翊重复了一遍,然后挂断电话。
他盯着前方的路,手指攥紧了方向盘。
何映那孩子,太敏锐了。他已经很小心了,但还是留下了破绽。上个月那个案子,他故意模糊了几个关键的时间点,就是为了给自己留出操作的空间。但何映还是发现了。
这孩子,是他一手带出来的。聪明,执着,认准了的事就一定要查到底。
如果让他继续查下去……
李翊不敢想。
他拿起手机,给何映发了条短信:“明天上午九点,我办公室,我们详谈。”
短信发出去,他等了几分钟,没有回复。
他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踩下油门。
车子加速,驶向城外。
三月十八日,凌晨一点。
废弃化工厂内。
李翊把车停在离工厂两百米外的树林里,徒步走过去。夜很黑,没有月亮,只有远处高速路上的车灯,在天边划出一道道流动的光带。
他走得很小心,尽量不发出声音。左腿的伤让他每一步都像踩在刀片上,但他没有停。
工厂的铁门虚掩着,他推开一条缝,侧身进去。
里面比外面更黑,只有厂房深处有一点微弱的光。他循着光走过去,在厂房门口停下。
里面有三个人。两个背对着他,一个面对着他,是“老廖”。
“来了?”老廖看到他,咧嘴笑了一下,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
“货呢?”李翊问。
“急什么。”老廖示意旁边的人,“给李队看看。”
那人打开脚边的箱子,里面是整整齐齐的白色粉末。李翊走过去,蹲下身,用手指沾了一点,放在鼻下闻了闻——纯度很高。
“多少?”
“五十公斤。”老廖说,“老规矩,现金,不连号。”
李翊点点头,从随身带的包里拿出一个黑色塑料袋,扔过去。
老廖接住,掂了掂,然后递给旁边的人:“数数。”
那人开始数钱。厂房里很安静,只有纸币摩擦的沙沙声。
李翊站在原地,看着那箱货,脑子里飞快地计算着。
五十公斤,高纯度,市价至少两千万。如果能把这批货截下来,至少能端掉这个窝点,还能顺藤摸瓜,揪出背后的保护伞——但风险很大。
老廖这些人,不是善茬。一旦发现不对,他们会立刻销毁证据,甚至可能……
“数完了,没问题。”那人说。
老廖笑了,拍拍李翊的肩:“李队爽快。下次有货,还找你。”
李翊没说话,只是点点头,弯腰去搬那箱货。
就在他的手碰到箱子的瞬间,厂房外忽然传来一声刺耳的刹车声。
所有人都愣住了。
紧接着,警笛声由远及近,红色的警灯透过破损的窗户,在厂房墙壁上疯狂闪烁。
“操!”老廖脸色大变,“你他妈阴我?!”
李翊也懵了。他今晚的行动没有告诉任何人,警察怎么会来?
但他来不及细想,老廖已经掏出了枪。
“李翊,你行啊!”老廖的枪口对准他,“为了立功,连命都不要了?”
“不是我……”李翊想解释,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解释不清了。
警察已经包围了厂房,扩音器的声音在外面响起:“里面的人听着,你们已经被包围了,放下武器,双手抱头走出来……”
老廖的眼睛红了。他看看李翊,又看看那箱货,忽然咧嘴笑了:“李队,既然你想当英雄,那我就成全你。”
他弯腰,从箱子里拿出一个小型遥控器。
李翊瞳孔骤缩——是炸弹。
“这厂子底下,我埋了五十公斤炸药。”老廖笑着说,“本来是想留着最后跑路用的,没想到今天用上了。”
他按下遥控器上的一个按钮,厂房角落里传来“滴滴滴”的倒计时声。
“十分钟。”老廖说,“李队,你是想跟我们一起死,还是想出去当你的英雄?”
李翊盯着那个倒计时器,大脑飞速运转。
十分钟,够警察冲进来,但不够拆弹。
如果他现在出去,老廖肯定会引爆炸药,外面的警察一个都活不了。
如果他不出去……
“李队,选吧。”老廖的枪口顶着他的额头。
李翊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笑了。
“老廖,”他说,“你知道吗,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当年没一枪崩了你。”
老廖愣了一下。
就在这一瞬间,李翊动了。
他扑向老廖,两人扭打在一起。枪响了,子弹擦着李翊的肩膀飞过,打在墙壁上,溅起一片水泥碎屑。
“妈的!按住他!”老廖嘶吼。
另外两个人冲上来,把李翊按倒在地。老廖爬起来,捡起枪,对准李翊的头。
“李翊,这是你自找的!”
枪口抵在额头上,冰冷的金属触感让李翊浑身一颤。
但他没有闭眼。
他只是看着老廖,看着那双疯狂的眼睛,平静地说:“你会下地狱的。”
“那你先下去等我!”老廖扣下扳机。
“砰——”
枪声在空旷的厂房里回荡。
李翊没有感觉到疼痛。
他只听到了一声闷响,然后老廖的表情凝固了,缓缓倒下。
厂房门口,何映举着枪,枪口还在冒烟。
“师父!”何映冲过来,一脚踢开老廖手里的遥控器,然后扶起李翊,“您没事吧?”
李翊愣愣地看着何映,大脑一片空白。
“您怎么在这……”他喃喃道。
“我跟了您好几天了。”何映的声音在发抖,“师父,您到底在干什么?”
李翊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倒计时器的声音还在响。
滴滴滴。
滴滴滴。
“炸弹!”何映反应过来,松开李翊,冲向那个角落。
“别去!”李翊想拉住他,但左腿一软,摔倒在地。
何映已经跑到倒计时器前,盯着屏幕上的数字——只剩七分半了。
“师父,您先出去!”何映回头喊,“我来拆!”
“你拆不了!”李翊挣扎着站起来,“那是军用级别的,没有专业工具拆不了!”
“那也得试试!”
“何映!”李翊嘶吼,“这是命令!立刻撤离!”
何映看着他,眼睛红了:“师父……”
“走!”李翊指着门口,“带着外面的人,立刻撤退!这是命令!”
何映不动。
“何映!”李翊的声音已经哑了,“你想让所有人都死在这吗?!”
何映的眼泪掉了下来。
但他还是没有动。
李翊看着这个自己一手带出来的徒弟,看着那双清澈的、盛满痛苦和不甘的眼睛,心里像被刀绞一样。
“何映,”他的声音软了下来,“听师父一次,好不好?”
“我走了,您怎么办?”
“我有办法。”
“什么办法?”
李翊没有回答。
他只是走过去,握住何映的手,把他手里的枪拿过来,然后推了他一把。
“走。”
“师父……”
“走!”
何映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身,冲向门口。
“所有人!撤!立刻撤!”何映的声音在外面响起。
李翊站在原地,看着何映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听着外面急促的脚步声和警笛声渐渐远去。
然后他转身,走向那个倒计时器——00:03:14。
他蹲下身,仔细看着那个复杂的线路。老廖没有骗人,这确实是军用级别的炸弹,结构复杂,拆解难度极大。
以他的水平,拆不了。
但可以试着转移。
厂房后面有个废弃的反应釜,如果能把这颗炸弹放进去,爆炸的威力应该能被限制在厂房范围内。
他弯腰,想搬起炸弹。
左腿传来一阵剧痛,他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他咬紧牙关,重新站稳,然后用力,把炸弹抱起来。
很重。至少有二十公斤。
他一步一步,往厂房后面挪。左腿像被千万根针扎着。汗水糊住了眼睛,他只能模糊地看到前面的路——00:01:30,时间不多了。
他加快脚步,几乎是拖着那条伤腿,挪到了反应釜前。
反应釜的盖子很重,他试了几次都没打开。汗水滴进眼睛里,刺得生疼——00:00:44。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掀开了盖子。
然后把炸弹放进去。
盖上盖子的瞬间,他听见倒计时器发出最后一声“滴”。
紧接着,是震耳欲聋的爆炸声。
李翊醒来时,眼前一片模糊。
他试着动了一下,左腿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痛,让他差点又晕过去。
“别动。”一个声音在旁边说。
他转过头,模糊的视线里,是局长的脸。
“何映呢?”他问,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
“在外面。”局长说,“他没事,一点擦伤。”
李翊松了口气:“其他人呢?”
“都没事。”局长的声音很低,“炸弹在反应釜里爆炸,威力被限制了,只有厂房塌了,外面的人都没受伤。”
李翊点点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老廖那三个人,都死了。”局长继续说,“现场发现了五十公斤毒品,还有两百万现金。证据确凿,这案子可以结了。”
李翊闭上眼睛。
“但是,”局长的声音更低了,“老廖死前,说了一句话。”
李翊睁开眼睛:“他说什么?”
局长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说:“他说,你也不干净。”
李翊的心沉了下去。
“技术科在他的手机里,发现了一条短信。”局长从口袋里拿出手机,递到李翊面前。
屏幕上是一条短信,发送时间是昨晚十点:“明晚八点,老地方,货到了,你亲自来验。”
发送人,是李翊的加密号码。
李翊盯着那条短信,大脑一片空白。
“这条短信,”局长说,“只有你和他知道。”
“……不是我发的。”李翊说。
“那是谁?”
李翊答不上来。
他的加密手机一直带在身上,不可能有人拿到。除非……
“师父。”
何映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李翊转过头,看到何映站在门口,脸色苍白,眼睛红肿,手里拿着一个档案袋。
“我在您办公室的抽屉里,找到了这个。”
何映走进来,把档案袋放在床头——那是他昨晚塞进局长办公室门缝的。
里面是他这三年收集的所有证据——关于那个制毒团伙的,关于背后保护伞的,关于他自己……如何利用职务之便,给那些人提供便利,换取情报的。
他原本想,等这件事了了,就把这些证据交上去,然后自首。
但现在看来,不用了。
“师父,”何映的声音在发抖,“这上面写的……都是真的吗?”
李翊看着他,看着那双清澈的、盛满痛苦和不敢置信的眼睛,心里最后一点侥幸也熄灭了。
“是真的。”他说。
何映的眼泪掉了下来:“为什么……”
“为了查案。”李翊说,“那个团伙很谨慎,不用这种方式,接近不了核心。”
“可这是违法的!”
“我知道。”李翊闭上眼睛,“但我没别的办法。”
病房里安静下来。
只有何映压抑的啜泣声,和窗外隐约的车流声。
良久,局长开口:“何映,你先出去。”
何映抬起头,看着局长,又看看李翊,最后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病房里只剩下李翊和局长两个人。
“老李,”局长看着他,“你实话告诉我,那批货,你是不是原本打算吞了?”
李翊没有否认:“是。”
“然后呢?吞了之后呢?”
“上交。”李翊说,“然后自首。”
局长沉默了很久。
“你知不知道,你这么做,就算最后查清了,你的职业生涯也毁了。”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做?”
李翊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
“局长,”他说,“我女儿的病,需要钱。”
局长愣住了。
“很多钱。”李翊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医保报不了的那种。我攒了三年,还差八十万。”
“所以你就……”
“所以我就答应了他们。”李翊说,“帮他们运一次货,他们给我一百万。我原本打算,拿了钱,交了货,然后自首。那一百万,我会一分不动地交上去。我女儿的医疗费,我再想办法。”
“可你差点死了。”
“死了也好。”李翊笑了,笑容很苦,“死了,就一了百了了。”
局长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
“老李,你糊涂啊。”
“我知道。”李翊说,“但我没别的选择。”
局长没再说话。
他只是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
“那条短信,”他说,“技术科查了,是从一个境外服务器发出来的。发送时间在你到工厂之前。也就是说,有人提前知道了你的行动,故意发那条短信,栽赃给你。”
“谁?”
“不知道。”局长摇头,“对方没留下任何痕迹。”
李翊明白了——这是一个局。
从他答应老廖运货开始,他就已经踏进了这个局。对方早就计划好了,要让他背这个黑锅。
“局长,”他开口,“我的事,按规矩办吧。”
局长转过身,看着他:“你想好了?”
“想好了。我做错了事,就该受罚。”
“你的腿,医生说保不住了,要截肢。”
“嗯。”
“截肢之后,你可以申请病退。我会给你办手续,按因公负伤处理。退休金、医疗费,局里都会负责。”
“局长……”
“老李,”局长打断他,“你是我一手带出来的。你是什么人,我最清楚。这次的事,你有错,但罪不至死。更何况——”
他顿了顿。
“你女儿还需要人照顾。”
李翊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局长,我……”
“别说了。”局长走过来,拍拍他的肩,“好好养伤。等你伤好了,我们就办手续。”
“那何映……”
“何映那边,我会跟他说。”局长说,“你放心,我不会让他知道太多。他还是个孩子,有些事,知道得越少越好。”
李翊点点头,眼泪止不住地流:“谢谢您,局长。”
“谢什么。”局长叹了口气,“你是我兄弟,我不帮你,谁帮你。”
说完,他转身离开。
病房里又只剩下李翊一个人。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眼泪顺着眼角滑进鬓发里。
窗外,天亮了。
他想,这大概就是报应吧。
做错了事,就要付出代价。
他只是没想到,代价这么大。
三个月后,李翊出院了。
左腿从膝盖以下截肢,装了假肢。走路很慢,一瘸一拐的,阴雨天还会疼。
退休手续办得很顺利。局里给他发了因公负伤证明,一等功的申报材料也递上去了。局长说,等批下来,会亲自送到他家里。
何映来看过他几次。
第一次来的时候,什么也没说,只是坐在床边,给他削苹果。削得很慢,很仔细,像在完成什么重要的仪式。
“师父,”他开口,声音很低,“您以后……有什么打算?”
李翊看着窗外:“还没想好。”
“要不要……搬来跟我住?”何映说,“我租的房子挺大的,两个人住也够。”
李翊转过头,看着他:“我还没到要人照顾的地步。”
“我不是那个意思……”何映低下头,“我就是……不放心您一个人。”
“我没事。这么多年,不都一个人过来了。”
何映没再坚持。
他只是把削好的苹果递过来,然后说:“师父,您永远是我师父。”
李翊的心颤了一下:“嗯。”
后来何映又来了几次,每次都不说案子的事,只是聊聊家常,说说队里的新鲜事。李翊听着,偶尔应几句,心里却像压着一块石头,越来越沉。
他知道,何映在等他解释。
但他解释不了。
有些事,说出来,只会让这个孩子更痛苦。
不如不说。
不如让他以为,师父只是个一时糊涂、走了弯路的普通人。
至少这样,他还能保留一点对师父的尊敬。
出院后的第二个月,李翊搬了家。
他卖了原来的房子,在临海市租了个一居室。地方很偏,但安静,适合养病。
搬家那天,何映来帮忙。东西不多,就几个箱子,很快搬完了。
“师父,您这地方……太偏了。”何映站在窗前,看着外面荒凉的街道,“买个菜都不方便。”
“没事,我腿脚不好,正好少出门。”
何映没再说什么,只是帮他把东西归置好,然后说:“师父,我以后……能常来看您吗?”
“想来就来。提前打个电话,我好准备饭菜。”
“嗯。”
何映走了。
李翊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看着这个陌生的、即将成为他“家”的地方,心里涌起一股悲凉。
他想,这大概就是他的后半生了。
一个人,一条腿,一间出租屋。
等死。
日子一天天过去,像一潭死水。
李翊每天的生活很规律:早上起床,做早饭,看新闻;中午做饭,吃饭,午睡;下午看书,或者看电视;晚上做饭,吃饭,睡觉。
很无聊,但很安全。
他不再联系任何人,也不再关注外面的世界。他把自己关在这个小小的出租屋里,等待时间把一切抹平。
直到有一天,他收到一封信。
信是寄到原来住址的,邮局转过来的。信封很普通,没有寄信人信息。
他拆开,里面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小女孩,五六岁的样子,扎着两个羊角辫,正对着镜头笑。背景是医院的病房,窗台上放着一束花。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谢谢您救了我女儿。钱已经收到了,手术很成功。您的大恩,我们一家永生难忘。”
没有落款。
但他知道是谁——是简萧。
三个月前,他在医院遇到简萧。简萧的女儿得了白血病,需要做骨髓移植,手术费要八十万。简萧借遍了所有人,还差二十万。
他当时正好有一笔钱,是老廖给的“定金”,十万。他原本打算等事成之后,连同那一百万一起交上去。
但看到简萧跪在医生面前痛哭的样子,他心软了。
他把那十万给了简萧,说“先救命,钱的事以后再说”。
简萧当时愣住了,然后跪在地上,给他磕了三个头:“李队,这钱……这钱我一定还您!”
“不用还。给孩子治病要紧。”
现在,孩子手术成功了。
他想,也许他做的事,也不全错。
至少,他救了一个孩子。
那之后,李翊开始悄悄做一些事。
他用假名注册了几个社交账号,在网络上寻找那些需要帮助的人。大多是因病致贫的家庭,或者是遭遇意外的普通人。
他把自己这些年攒下的钱,一笔一笔地转出去。
不多,每次就几万,但足够救急。
他不求回报,也不留姓名。只是匿名转账,然后默默关注。
看着那些因为他的帮助而重新燃起希望的家庭,他心里那点负罪感,似乎减轻了一些。
他想,这大概就是赎罪吧。
用他后半生,一点一点,还清前半生欠下的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