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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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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少爷,宋先生说他过会就到。”
本在与旁人交谈的江关远听到声音,身体微微侧转,脸上那份得体从容的笑容更显明亮。
“知道了,他来了带他来找我就行。”
身穿西服的保镖点头领命,转身又向门口走去履行自己的职责。
江关远的回国宴虽带几分娱乐性质,依然吸引了许多商界精英赴约。社交媒体上流传着他归国时的各种影像,照片中他举手投足间尽显优雅与从容,仿佛每个动作都经过精心打磨,却又自然得不露痕迹。
当然,能让这场回国宴如此热闹的,还得归功于宋怀温的应允出席。
这位从高中毕业便开始创业、二十七岁便在商界声名鹊起的发小,在生意场上是炙手可热的人物。此次回国宴,一部分宾客正是冲着能与宋怀温接触的机会而来。
但直到晚宴结束,这位公子哥也未曾露面。
“我真服了,宋怀温这家伙到底干什么去了?平时不忙,偏在我回国宴上忙起来了!”晚宴结束后,江关远在酒店房间里来回踱步,脸上早已不见宴会上那份得体干练的笑容,只剩一脸郁愤,几乎把“不爽”二字刻在脸上。他坐进沙发,掏出手机连续拨打宋怀温的电话,对方依旧未接。
总不会出什么事吧。
江关远眼皮跳了跳,想把这念头甩出去,却又无法完全安心。毕竟宋怀温这人虽话少,电话至少是会接的。
更何况以他的身份,遭遇意外也不是没有可能。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正打算联系宋怀温的助理王算——若再没消息,他便准备报警了。
就在江关远点开王算联系界面的下一秒,宋怀温的消息弹了出来:“路边捡了条流浪狗,耽搁了。明天中午来瑞吉,请你吃火锅。”
江关远手指收紧,攥得手机发颤,气得浑身微微发抖。好在手机质量过硬,才没被他捏得黑屏。
流浪狗。
难道一条流浪狗,比他三年未见的发小还重要?
第二天,江关远准时开车抵达瑞吉,身后跟着两名保镖。进店时气场全开,步伐间仿佛带着黑老大重出江湖、要去干架的气势。
电梯门一开,恰好撞见正要按宋怀温吩咐来引路的王算。“江少爷。”
江关远冷哼一声:“带路。”
王算点头,侧身微躬,做了个“请”的手势。
怀着一颗兴师问罪的心,江关远扯了扯西装外套,大步跟了上去。
包厢门口站着两名保镖。江关远视若无睹,待王算推开门退后一步,他猛地抬脚踹在门上,瞪向坐在沙发里的宋怀温。
宋怀温对此似乎毫不意外,见人来,只慢条斯理地拿起筷子,夹了片牛肉放进锅中,一声不吭。
江关远三两步跨到宋怀温面前,双手“啪”地按在桌上,控诉起来:“一条狗!就一条流浪狗!什么狗这么金贵,能让我们宋大公子连我的回国宴都不来了?三年没见,我现在是看不透你了是吧?”
宋怀温没接话。他将涮好的牛肉夹出,在蘸料里滚了滚,放进另一边的空碗中。“看着挺可怜,又没人要,就带回去了。”
“你少糊弄我……”江关远听他这拙劣的借口,眼皮直跳。宋怀温分明是在耍他。
“撒谎能不能找个像样点的理由?”
宋怀温将一片没怎么蘸料的牛肉送入口中,仿佛没听见般:“吃。”
宋怀温在回避问题和气人这方面,向来有一套。
江关远胸口起伏两下,终究还是直起身,憋屈又不甘地坐到对面,抓起筷子,夹起肉,塞进嘴里——每个动作都带着发泄般的力道。
他跟这人说不清,总能被气得半死。虽是发小,江关远也不敢说百分之百了解宋怀温,连八成把握都没有。不过比起初次见面时,如今的态度已算好上许多。
江关远小时候开朗活泼,善于交友,可第一次见到宋怀温时,一句“嗨”还没出口,就被对方关在了门外。
吃了一会儿,江关远心里才稍微舒坦些。此刻唯有国内的食物能抚慰他。
席间宋怀温接了个电话,未开免提,江关远不知那头说了什么,但从对话判断,宋怀温似乎有事要离开。
“要忙?”江关远问。
宋怀温起身,理了理袖口:“嗯,去看看狗。”
提到“狗”,江关远像被触了某个敏感词,猛地站起来伸手按住欲走的宋怀温。“不准去,陪我吃饭。”
宋怀温侧眸看他,抬手将他按着的手推下去:“你跟狗争什么风吃什么醋。”说罢转身离去。
江关远简直无语。这都什么人什么事啊。
一个人吃火锅终究没意思,尤其对江关远而言。
心情持续烦躁,他决定自己开车透透气,不料半路遇上堵车,更是火冒三丈,一个劲地按喇叭。
“今天真是见鬼了,什么事都跟我过不去。”江关远气得拍了下方向盘,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打算解解闷,至少不用这么憋屈。
他点燃烟,吐出一口雾,顺手摇下车窗,郁卒地望着街上往来行人发呆。
人流穿梭,形形色色。江关远回国不久,对国内许多事物仍感新鲜,尤其是吃食。若此刻街边有小吃摊路过,他多半会掏钱买点尝尝。想起刚才那顿火锅,心里又泛起几丝后悔——没多吃几口。
思绪纷乱飘荡,目光却无意识地凝在人行道上。
忽然,他的视线定格在一家小商铺前。
商铺陈设普通,但柜台前的一道身影吸引了他的注意。那人身形修长清瘦,在江关远看来甚至有些单薄,却异常漂亮。他穿着一件沾了些黑色油污的白短袖,仿佛刚从工地出来。阳光洒在他微黄的发丝上——似是营养不良所致。
他站在柜台前,指尖快速轻点玻璃柜下的矿泉水瓶,随即掌心向上曲起,作捧杯状,仰头做出喝水动作,眼睛紧盯着店员,生怕对方误解。见店员递来水,他立刻竖起右手拇指弯曲两下,嘴角咧开一个感激的弧度,指尖又轻叩自己胸口——那是“谢谢”的手语。
江关远一时被那个笑容攫住。那笑容如春风拂面,脸上每一寸线条都柔和舒展,眉宇间透着毫无防备的惬意,让人忍不住想靠近。
以至于他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对方是个哑巴。
唉……可惜了。
江关远将燃了过半的烟灰抖落,又吸了一口,随手丢在路边。
不过也没关系。江关远略懂一点手语。当初初到国外旅游时,英语不流利的他索性先学了点简单手语应急,假装自己是聋哑人,听不懂时就指指耳朵,表示听力也不佳——尽管这实在不符合他矜贵大少爷的身份。
他推门下车,朝前方绵延的车队瞥了一眼。
一时半会儿是动不了了。
他迈步走向小商铺,独特而富有艺术感的气质与周围灰扑扑的烂尾楼环境格格不入。
进门时,他又望了一眼那个正站在门口喝水的哑巴。
这一眼更是不得了。皮肤白皙,睫毛长密,被水润泽的唇瓣泛着诱人的光泽——生就一张勾人的脸。可他那修长的手指上却贴着好几个创可贴,隐约还能看见些泛白的小疤,粗糙的痕迹与这张脸显得有些不协调。
江关远盯着那身影,见他拧好瓶盖,蹲回路边晒太阳。一只流浪猫经过,他轻轻招手,猫便凑了过去。哑巴轻抚猫脑袋,温和的笑意始终未减。
有人走近,向他亮出手机,似乎想索要联系方式。他略显意外地摆摆手,指指自己的嘴,又摇摇手,示意自己不能说话。对方鞠躬致歉,他摇摇头,笑容更加明亮。目送那人离开后,他眼中才隐约掠过一丝苦涩。
江关远随意在柜台拿了两瓶饮料,付钱出门,顺势蹲到哑巴身旁,将其中一瓶递了过去。
哑巴有些拘谨和意外。这人突然出现,径直蹲在身边递来饮料,一身西装革履,气质卓然,光那身气派就与自己云泥之别。他心下生出几分自卑,犹豫着这饮料是不是真的给自己的,神色疑惑。
“给你的。”江关远说,“看你长得好看,想请你吃顿饭,行吗?”
哑巴眼睛睁大,满是震惊。他重复了之前对路人做的手势,表示自己不会说话,随后又试探性地比划了几个动作。
江关远耐心地看着。
“你是说……你觉得你是哑巴,配不上我?”
哑巴眼睛一亮,笑着用力点头,似乎很开心终于有人看懂了他的意思。
江关远笑了笑:“可我就是觉得你好看,单纯想请你吃顿饭而已,哪有什么配不配得上?”
哑巴亮晶晶的眸子垂了垂,似在思索。
“怕我骗你,把你拐跑了?”
哑巴慌忙摇头,愁容满面地继续比划:不是的,我觉得先生你很帅,是个好人。但我这样和你走在一起,会给你丢脸。
“小不点儿还挺有眼光。”江关远笑着将饮料放在他面前的地上——这是在夸他前半句。“既然怕丢我的脸,那我先带你去好好打扮打扮,再去吃饭,不就行了?”
哑巴瞪大眼,一时不知该看哪里,神情犹豫又错愕。
江关远觉得这人真有意思,所有情绪都明明白白写在脸上。
“你叫什么名字?”
哑巴迅速反应过来,直直望了江关远片刻,起身跑进小商铺,背对着他朝老板比划着什么。老板转身找了找,似乎没找到他要的东西,便扯了张纸巾,连同一支笔递给他。
江关远不慌不忙地站起身,看着哑巴埋头书写。不一会儿,对方跑回来,将纸巾递到他面前——
陆久生。
因写在纸巾上,字迹线条不甚规整,墨迹微微晕染,边缘略显模糊,透着一股柔和。但字形本身却工整而舒展,不像是这双粗糙的手能写出来的字。
“陆久生。”江关远看着纸上的名字念了出来,“好名字,很配你。”
他是真心觉得这名字好听,寓意深远而明朗。
陆久生保持着微笑,眼睛弯如月牙,清澈的眸子里闪烁着天真明亮的光。
江关远将纸巾仔细对折,收进衣袋。“走,带你去商场逛逛。”
他很自然地握住陆久生的手腕往车边带。或许因力道有些大,后者被拉得踉跄两步,随即却停了下来,不愿再往前走。江关远回头看他:“怎么了?”
陆久生抽回手,在胸前快速比划起来。他微微蹙眉,神色疑惑,手掌时而向下压,时而摇头,手势灵活却带着戒备,眼里满是困惑与警惕。江关远看出他在问:“你是谁?不认识我为什么要请我吃饭?”
“我叫江关远。”他耐心答道,“别担心,我就是想认识你。不吃饭也行,可以加个联系方式,偶尔聊聊天吗?”
江关远笑容得体,配上那张无可挑剔的俊脸,显得诚恳而无害,教人打心底觉得他坏不到哪儿去。
见他如此直接坦陈目的,性格内向、不善直率表达的陆久生一时有些尴尬,低头思索着该如何拒绝。
或许他自己都未察觉,他的担忧与焦虑,在旁人眼里实在明显。
见陆久生那双本是弯弯的笑眼此刻只剩为难,江关远开口道:“我看起来很像坏人吗?”
陆久生闻言连忙摇头摆手,手指颤抖着比划了几个微小幅度的手势,又停住,神色由忧愁转为焦急。
江关远看了半天也没明白——因为动作幅度实在太小了。
是自己的出现让他不自在了?
也是。换作任何一个人,突然被同性如此直白地邀约吃饭、买东西,被拒绝后还厚着脸皮要联系方式,确实不知该说是像人贩子,还是像精神病。
“抱歉……”江关远故作失落地垂下目光。
陆久生错愕地抬头看他。
“是我太冒昧了。我先走了。”说完,他侧身欲离,“很高兴认识你,陆久生。”语气轻松,却隐约透着一丝遗憾。
江关远在把握人心方面,向来赌得很准。
刚走出两步,他便觉衣角被轻轻拉住。他暗自轻笑,得逞般扬起嘴角。
他装作意外地回头,看向正伸手拽住他衣角的陆久生。
陆久生几乎是下意识地这么做了。
他是如此善良温柔,又如此在意他人的情绪。既然江关远并无恶意,那他想,或许耽误半天工作也无妨。
明天再多做一点,补回来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