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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   江关远带着陆久生去了商场。

      陆久生平常穿的衣服都朴素的不像话,一件在大学的白色短袖一直都穿到了现在,在店里,他听见西服价格时他整个人都傻了,嘴巴一张一合,像条离了水的鱼。他猛地抬起头,眼神里满是惊恐和无助。

      就算是把他陆久生卖了、把他身上带的存款加起来,也不够一零头的!

      陆久生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嘴里发出“啊啊”的声音,那声音里充满了委屈和难以置信。

      他哆哆嗦嗦的摆出手势想告诉对方自己不能收这么贵重的东西,江关远却没看见一样,只是将衣服塞进他的怀里打断了他。

      “去试试。”江关远含着笑,眼神却移向了一边的另一套配套的西服。

      江关远对所有自己看上的人一向大方,陆久生当然也不例外。

      陆久生唯唯诺诺的还是去了,在试衣间里的他几乎是万分小心的将衣服套上,生怕弄脏了哪个地方就得要全款买下,心里却又在担心江关远在外面等太久了会不耐烦,笨拙的想快点穿好。然而到最后才发现,他根本都不会打领结,那颗从一开始就局促不安的心脏现在更是雪上加霜。

      陆久生捧着一条崭新的蓝色领带从试衣间里走出来,眼神飘忽不定,却又次次都轻轻略过了江关远的身影。

      刚换上另一套西装的江关远站在全身镜前,一转身,恰巧就对上了那双清澈又无措的眼睛。

      他盯着陆久生手里的领带,闷闷的笑了笑:“不会系?”

      他迈步向陆久生走去,自然地伸手接过他手中的领带,身体微微前倾。“我帮你。”

      本想上前帮忙的店员看着这一幕,会心一笑,转身去整理了挂在一边的衣服。

      江关远微微双手灵巧地在他颈间穿梭,动作轻柔而利落,那条崭新的蓝色领带渐渐形成一个完美的温莎结。

      两个人的西服不难看出是配套的,此刻这样站在一起,就显得过分暧昧。

      “系好了。”江关远直起身,手插回裤兜里,侧身让出了身后的试衣镜。“这套很配你。”

      陆久生站在试衣镜前,身形瘦削得像一株被风抽打得有些脱力的修竹,肩胛骨在白衬衫下微微凸起,勾勒出两道嶙峋的线条。竟意外地显出几分清癯的风骨,收腰的剪裁恰到好处地裹住他单薄的腰身,袖口露出一截雪白的衬衫,腕骨处的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隐约可见淡青色的血管。

      可这样一身熨帖得体的衣裳,却没能给他添半分从容。

      这身剪裁精良的西服,此刻倒像一件不合时宜的铠甲,裹着他满心的自卑与拘束,在光洁的镜面里,映出一个被体面包裹着的、瑟瑟发抖的灵魂。

      “走吧。”江关远自然的牵起他的手。

      陆久生全程不再有其他举动。他发现,无论自己怎么表达,江关远都会选择性无视。这人虽然一直带着得体的笑,看起来也不像是大奸大恶之徒,反而帅得过分。但就是让他感到心神不宁。

      他听话的跟在江关远的身后,陪江关远吃了饭,只不过吃饭也都在小心翼翼着,生怕弄脏了衣服,吃完后又安安静静的坐着,自以为不动声色地打谅着这豪华到让他不敢想象的餐厅。

      陆久生的一举一动都过分刻意,反而显得格外自然,让人一眼就能看穿他的想法和情绪,连最基本的伪装都不会。

      而江关远挂着那抹被无数人称赞“如沐春风”的微笑。嘴角上扬的弧度,眼角恰到好处的柔和,像一件被精心打磨的艺术品。完美的无懈可击。

      江关远觉得,比起那些豪门贵族或当红明星,陆久生长得好看,也好伺候得多。不会吵闹,很听话。一个会因为一件西服的价格就感到自卑的人,会极大地满足他那点恶趣味的虚荣心。不会因为礼物不够贵而抱怨,也不会带着练习无数次的假笑面对他。陆久生的喜怒哀乐都写在脸上,只要自己稍露不悦,他就会手忙脚乱地解释。

      他想,或许陆久生可以留着慢慢玩——等没兴趣了再扔掉。

      在陆久生的脑子转了一天,终于后知后觉地把事情理了一遍:江关远一身挺拔身姿、得体西服,一看就是有钱人。路过特意下车,自降身价去小卖铺买水送他,只说想请他吃饭。知道自己担心丢脸,还贴心地买了他这辈子都不敢想的西装。

      或许……或许江关远只是一个路过的慈善家,又或者…江关远是贪图他的…美色?

      这个想法一冒出来时陆久生的脸“腾”地一下红了起来,忍不住又往江关远那边瞥了一眼。

      江关远脊背挺得笔直,侧脸轮廓被灯光勾勒出锋利的英气,下颌线收得极好,却并不显得单薄,反倒透着股少年将军般的硬朗。他正用银质刀叉切割牛排,动作慢条斯理,骨节分明的手指握着刀柄,腕骨在袖扣下微微凸起,举手投足间带着与这张脸不符合的沉稳。

      不像是贪图他美色的样子。

      陆久生默默的松了一口气。

      江关远微微抬眼,恰好看见了陆久生心虚又松口气的样子,意识到刚刚自己吃东西时,好像错过了这个小哑巴内心又一次的小剧场。

      吃过饭,陆久生主动拍了拍江关远的胳膊,打着手语告诉江关远自己要去一趟厕所。江关远噙着笑,表示自己会在车上等他出来。

      但陆久生并没有让他等太久,只是几分钟,陆久生就又穿着他那件沾了些黑油已经有些发黄的白色短袖跑了出来,怀里还抱着那件价格昂贵的藏青色西装。

      陆久生气喘吁吁的上了车,关上车门,将怀里干净完整的西装又递给了江关远,眼神认真且纯洁,不用想也知道陆久生这是想将西装还给江关远。

      “不用了,这本来就是给你买的,况且,我又穿不了这个尺码。”

      陆久生摇摇头,他将西服轻轻放到了腿上,从口袋里掏出了手机,手指飞快的在屏幕上打下了一小段字:“还很新,应该还可以退的。”

      这段在江关远这里几乎上不了台面的一句话,此刻配上陆久生那认真的表情,江关远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很想笑,纯粹地想笑。

      “你身上有味儿,这套西装已经沾上你身上的味道了,退不了。”

      陆久生猛的顿住。

      江关远看着他的反应,嗤笑一声:“逗你的。”

      陆久生紧绷的身体又微微松了一口气,心里却还是忍不住怀疑——自己身上是不是真的有味道,但是自己每天都有洗澡,应该是不臭的…可能是今天修机器时沾上的机油味吧。

      江关远微微侧头,唇角勾起一抹恰到好处的弧度,那笑容并不张扬。“但是刚刚吃饭时,肯定占上点味道了,想退恐怕很难。”他调整了一下坐姿,双手稳稳地搭在方向盘的九点和三点方向,引擎的轰鸣声骤然响起,低沉而有力。“干脆别退,你带回家好了,我不缺这点钱。”

      陆久生有些不太好意思,但还是点了点头。

      “家在哪儿?”江关远问到。

      陆久生垂下头,脑海里浮现出那个狭窄逼仄的单间:墙皮剥落,墙角蔓延着青黑色的霉斑,空气中永远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潮湿发霉的气味。每一个细节都像一根细针,密密麻麻地扎在他心上。

      像江关远这样的人,可能做梦都不会出现在这种地方。他久久没有动静,似乎在犹豫要不要告诉江关远。

      “嗯?”江关远回过头看他,“怎么了,你别和我说你是流浪汗。”

      ……

      陆久生尴尬地摇摇头,掏出手机,飞快地打下一行字,伸到江关远面前,生怕他看不见似的往前递了递,几乎要怼到他脸上:“没有的,我家有点偏僻,怕你不习惯,我自己回家就好。”

      江关远快速扫了眼上面的字,抬手轻轻推开手机:“好了好了,别靠这么近,我又不是不看。没什么好不习惯的,把地址打给我。”

      江关远的态度很明显:给了地址才肯发车。陆久生心里实在着急和忐忑,爸爸陆欲咏还在家里等他,他得在晚上九点半前赶回去。

      犹犹豫豫着,他还是断断续续在备忘录打出了地址。

      陆久生住的地方相当偏僻。

      江关远开着车,见证着两侧的建筑愈发低矮、破败,最后停在了一条并不宽敞且寂静的吓人的小巷。

      潮湿的巷子像一条被城市遗忘的伤疤,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腐朽气息。狭窄的石板路被一团水渍浸得发亮,反射着远处霓虹灯残存的光晕,应该是住在另一栋楼的人泼下来的水。

      江关远停下了车,那流线型的车身在昏暗的巷口划出一道冷冽的弧光。

      陆久生在车停稳的一瞬间就迅速下了车,对着坐在驾驶位上的江关远不断九十度鞠躬,连续鞠了五六个后,他直起身子,微笑着抬起手又郑重的做出一个“谢谢”的手势。

      江关远推开车门下了车,一身剪裁得体的深色西装衬得他身形挺拔,与这环境格格不入却又莫名地掌控着节奏。那张轮廓分明的脸上既没有对环境的嫌弃,也没有对未知的迟疑,反而依旧带着微笑。

      “不客气,”他关上车门走到陆久生面前。“不请我去坐坐?我可为你当了一天的免费司机,现在好累。”

      他带着玩味的目光,直直地盯着面前这个低头不敢看他的单薄身影。陆久生微微瞪大眼睛,犹豫着要不要点头。家里真的没什么好招待这位贵公子的,别说饭菜鱼肉,连个新鲜橘子都拿不出来。可又不好拒绝,对方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不请进去喝杯茶好像真有点过意不去。

      作为一个被社会无数次摧残过的人,陆久生从一开始对江关远就抱有警惕。但对方从始至终都没直接表达目的,甚至一直在维护他的自尊。

      而且,江关远不仅仅是给他当了司机,价格昂贵的西服说送就送,需要提前预约的高级饭店说请就请,而他们才认识几个小时。

      就算江关远真的对他图谋不轨,然而到现在这一步,陆久生也没理由反抗和拒绝。

      他抱着最后一丝不安,抿着唇,细微的点点头。

      江关远笑出声。

      听见这声带有玩心意味的笑,陆久生脸都不自觉红了点。唯唯诺诺的抬头对上了江关远的眼睛。

      对方的瞳孔在昏暗的巷子更加深邃黑暗,远处路灯照下的光返照在他的眼里,明亮闪烁。

      “我开玩笑的,不进去了。”

      江关远拿出手机解开了锁,点进了通讯录。“留个联系方式吧。”

      陆久生这次没有再犹豫,连忙接过留下了一串号码,又再一次向江关远鞠躬。

      面对陆久生百依百顺、言听计从的样子,江关远感到莫大的满足。

      你看,原本对他抱有警惕意味的小哑巴,半天下来不还是简简单单让他拿下了。

      江关远将备注改成了“小哑巴陆久生”,就将手机关上放进了口袋。

      “那我先走了,早点休息。”说完,他转身绕过车身,打开车门坐回了驾驶座。

      “下次见,小哑巴。”

      红色跑车发出轰鸣声,向前疾驰而去。

      陆久生看着车拐进路口,逐渐连声音都听不到。

      他转身走向了路口深处的楼梯。

      陆久生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试探脚下那条长满青苔的台阶是否稳固。他的手里提着装着西服的袋子,而就连这个袋子在这种环境下,也有些格格不入。台阶的尽头是一扇破旧的木门,陆久生掏出钥匙,插进锁孔。门“吱呀”一声开了。

      “回来啦?”陆欲咏坐在那张常常会吱呀作响的床上,面前摆着一张简陋的旧木桌,桌面坑洼不平,上面胡乱堆放着几个搪瓷杯,外的三方摆着破旧的长板凳。

      陆久生笑着点点头,闷闷发出鼻音“嗯”了一声,他进了门,将手中那看起来就价格不菲的品牌袋子放到了桌上。

      “这是什么?你又给你妈妈买什么了吗?看着可不便宜啊,你的钱你自己留着就好了,别随便给你妈妈买东西了,她又用不着。”

      陆久生坐在板凳上,摇摇头,掏出手机快速打字:“今天遇到一个好心人,他带我吃了饭,还给我买了衣服。”

      陆欲咏对这种事情不太意外。因为家庭贫困,又因为陆久生长得好看,他总是会莫名其妙得到一些馈赠。大多时候,陆久生会选择委婉拒绝并鞠躬道谢,但也有固执的好心人,会在他不注意时把钱塞进他脱下的衣服里。但陆久生基本上会在工地多留意,等个几天,看还能不能看到熟悉的身影,找到了就会追上去还给人家。

      陆久生的确很可怜,却总是有一种拒绝所有好意的倔强劲儿。

      陆欲咏有时候觉得,如果陆久生可以再坏一点,那光靠这张脸,他们家早就吃穿不愁了。

      “这样啊,好人有好报。”陆欲咏象征性的说到。

      他抬手,又指了指放在不远处木柜上摆着的保温瓶。“饭已经做好了,你吃过饭,就给你妈送过去吧。”

      陆久生笑着点点头,起身将袋子放进了自己的衣柜里。

      虽然已经吃过饭,但对陆欲咏做的饭菜,他也只是象征性地尝了几口,总不能辜负他腿脚不好却坚持做饭的一片苦心。

      吃过后,他熟练的为陆欲咏泡了一壶热水,随后提起保温瓶出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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