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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那捆红薯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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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是深了,黄土塬上的风,带了哨音,一阵紧似一阵地刮。坡上的草,早枯黄了,让风一吹,瑟瑟地抖,翻起一片灰白的草浪。地里的庄稼,该收的收了,该割的割了,只剩下些玉米秆子,光秃秃地立着,在风里摇晃,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有人在哭。
狗剩牵着驴,从沟里上来。驴是灰驴,瘦得两肋的骨头一根根支棱着,走路一瘸一拐的,是前些日子驮东西崴了蹄。驴背上,坐着翠儿。
翠儿五岁了,穿一件蓝底白花的夹袄,是拿她娘旧衣服改的,短了,露着细细的手腕。裤子是哥哥们穿剩下的,补丁擦着补丁,膝盖处磨得发亮。脚上一双破布鞋,鞋尖开了口,露出冻得通红的脚趾。她瘦,小小的脸盘,下巴尖尖的,显得眼睛格外大。那眼睛黑黝黝的,像是两汪深潭,静静地望着前方,不哭,也不闹。
她怀里,抱着个小包袱,包袱皮是块粗麻布,里头是两件换洗的衣裳,也是补丁叠补丁,洗得发了白,却浆洗得干干净净,叠得整整齐齐。这是昨晚上,她娘在油灯下,一边抹眼泪,一边给她收拾的。
狗剩走在驴前头,牵着缰绳,低着头,不说话。他今年十二了,个子蹿高了些,却更瘦了,像根麻杆。他穿着一身空荡荡的破夹袄,袖子短了半截,手脖子冻得发青。他不时回头看看驴背上的妹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路是黄土路,被夏天雨水冲得沟沟坎坎。驴蹄子踩在硬土上,发出嘚嘚的闷响。路两边,是收过了的高粱地,留着尺把高的茬子,在风里摇晃。远处,是连绵的黄土山,光秃秃的,太阳一照,泛着惨白的光。
“哥,”翠儿忽然小声说,声音细细的,被风吹得有些飘,“咱这是去哪?”
狗剩身子僵了僵,没回头,只是把缰绳攥得更紧了些。半晌,他才闷闷地说:“去……去个好人家。”
“有好吃的么?”翠儿又问,眼睛里似乎亮了一下。
狗剩的喉咙哽住了,他用力眨眨眼,把那股酸涩逼回去。“有……有吧。”
翠儿不说话了,只是把怀里的小包袱抱得更紧些。风吹起她枯黄的头发,一缕缕贴在脸上。她伸出小手,想把头发拢到耳后,手却冻得不听使唤,试了几次,才把那缕头发别住。
又走了一阵,翻过一道土梁,眼前出现了一片庄子。庄子不算大,几十孔窑洞,依着山坡,一层层地排上去。大多数窑洞是旧的,崖面子被雨水冲得沟壑纵横。只有庄子中间,有几孔新箍的石窑,青石面子,齐整整的,看着就气派。窑前是片打谷场,场边垛着高高的谷草垛,金黄金黄的。
驴在打谷场边停住了。狗剩把缰绳拴在场边一棵老槐树上。槐树叶子早掉光了,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蒙蒙的天,像无数只干枯的手。
“到了。”狗剩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翠儿从驴背上滑下来,脚踩在硬邦邦的冻土上,有些麻。她站定了,抬头看着眼前那孔窑洞。窑是新箍的,青石面子,门是榆木的,刷着黑漆,亮堂堂的。窗棂是细木条格的,糊着雪白的窗纸,上头还贴了红窗花,是喜鹊登梅的图案。窑门前,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男人,四十来岁模样,穿着藏青色的棉袍,外头罩着件黑缎子马褂,头上戴着瓜皮帽,帽顶缀着颗红疙瘩。他背着手站着,脸膛微胖,眼睛不大,看人时眯缝着,透着一股子精明。另一个是个妇人,也是四十上下,穿着宝蓝缎子棉袄,下身是青布裙子,头发梳得光光的,在脑后挽了个髻,插着根银簪子。她脸有些长,嘴唇薄薄的,抿成一条线,眼睛在翠儿身上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像在估量一件货色。
狗剩搓着手,走上前,躬了躬身,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
那男人先开口了,声音不高,带着本地方言的口音:“是李家的?”
狗剩点了点头,脸憋得通红。
男人“嗯”了一声,又看了看翠儿,眉头微微皱了皱:“瘦了些。”
妇人接了话,声音尖细,像刀子划在玻璃上:“瘦倒不怕,养养就肥了。只是这身量,瞧着小了点儿,能干活?”
狗剩忙说:“能,能的!翠儿勤快着哩,会扫地,会烧火,还会看弟弟……”
妇人摆了摆手,打断他:“行了,别啰嗦了。东西带来了?”
狗剩忙从驴背上解下一个布袋子,双手捧着,递过去。那男人接过,掂了掂,又解开袋口,抓出一把高粱,在手里搓了搓,看了看成色,点了点头。妇人又递过一个布袋,狗剩接了,是两斗小米。最后,男人从窑里提出三捆东西,用草绳扎得结结实实的,是红薯干,晒得干透了,黑红黑红的。
狗剩看着那三捆红薯干,眼睛直勾勾的。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弯下腰,想把红薯干抱起来。红薯干沉甸甸的,压得他一个趔趄。他站稳了,把红薯干抱在怀里,紧紧地,像是抱着什么宝贝。
“人,你们领进去吧。”男人挥了挥手,像是赶苍蝇,“按说好的,往后她就是齐家的人了。是死是活,是病是灾,都与你们李家无关了。”
狗剩的身子颤了颤,他抬起头,看着妹妹。翠儿还站在原地,抱着她的小包袱,黑黝黝的眼睛望着哥哥,又望望那孔青石窑洞,再望望哥哥怀里的红薯干。她似乎明白了什么,小脸一下子变得雪白,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声音。
“翠儿……”狗剩叫了一声,声音哑得厉害。
翠儿忽然松开手,小包袱掉在地上。她向前跑了两步,跑到哥哥面前,仰着小脸,看着哥哥怀里的红薯干,又看看哥哥的脸。她伸出小手,摸了摸那些黑红干硬的红薯干,又摸了摸哥哥冻得通红的脸。
“哥,”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小小的,细细的,像蚊子哼,“这……这是换我的?”
狗剩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他别过脸,不敢看妹妹的眼睛,只是用力点了点头,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像受伤的野兽。
翠儿不说话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破了洞的鞋尖,看着冻得通红的脚趾。风吹过来,扬起地上的枯叶,打着旋儿,从她脚边飞过。她蹲下身,捡起掉在地上的小包袱,拍了拍上面的土,重新抱在怀里。然后,她转过身,一步一步,朝那孔青石窑洞走去。
步子很小,很慢,却很稳。走到窑门口,她停住了,回过头来。
狗剩还站在那里,怀里抱着那三捆红薯干,像抱着三座山。他的眼泪流了满脸,在寒风里很快冻成了冰碴子。他看着妹妹,嘴巴张了张,想喊,却发不出声。
翠儿看着他,黑黝黝的眼睛里,没有泪,只有一片空茫茫的,深不见底的东西。她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地,转过身,掀开了那扇榆木门上的棉门帘,走了进去。门帘放下来,挡住了她的身影,也挡住了窑里的一切。
狗剩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一尊泥塑。风更大了,卷起地上的尘土和枯叶,扑打在他身上。他怀里的红薯干,沉甸甸地压着他,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迈开步子。脚步是踉跄的,深一脚浅一脚,抱着那三捆红薯干,朝来路走去。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住,回过头,朝那棵老槐树望去。
槐树下,影影绰绰的,似乎有个人影。再细看,又没有了。只有光秃秃的树干,在风里摇晃。
狗剩擦了擦眼睛,以为是自己眼花了。他转过身,继续走,步子更沉了。
他没看见,就在那棵老槐树粗壮的树干后面,一个女人死死地捂着嘴,浑身颤抖得像风中的叶子。她的手指抠进粗糙的树皮里,抠出了血,却不觉得疼。她的眼睛,透过树干粗糙的缝隙,死死地盯着那扇已经合上的榆木门,盯着门帘上绣着的那个已经褪了色的“福”字。
她的另一只手里,紧紧地攥着一块手绢。手绢是粗布的,洗得发白了,一角用蓝线绣了朵歪歪扭扭的小花。这是昨晚上,她趁着油灯,一针一线绣上去的。绣好了,她把手绢塞进翠儿的小包袱里,想了一夜的话,一句也没说出来。
天,不知什么时候阴了。灰蒙蒙的云,低低地压下来,像是要下雪。风穿过光秃秃的槐树枝,发出凄厉的呼啸。几片残存的枯叶,终于支撑不住,飘飘摇摇地落下来,落在冻得硬邦邦的黄土路上,又被风卷起,不知吹向何方。
那孔青石窑洞里,隐隐约约,似乎传出一声压抑的、细细的哭声,但很快,就被风声吞没了。
只有那三捆黑红的红薯干,在狗剩怀里,沉甸甸的,散发着干枯的、苦涩的气息。那是粮食的味道,是活命的希望,也是割断骨肉的刀子。
驴还拴在槐树上,似乎觉得冷了,不安地倒着蹄子,喷着白气。它茫然地望着主人离去的方向,又望望那孔陌生的青石窑洞,不知发生了什么。
雪,终于还是下来了。先是细碎的雪沫子,渐渐成了片,纷纷扬扬的,很快就把脚印、车辙,都盖住了。天地间,白茫茫一片,真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