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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齐家的第一夜 ...

  •   齐家的院子深,一进套一进,像剥不完的葱皮。翠儿跟在齐家太太身后,走过前院铺着青石板的甬道,走过当中天井里那棵光秃秃的老枣树,又穿过一个月亮门,来到后院。
      后院窄,靠西是一排矮矮的土窑,看着有些年头了。窑脸是黄土夯的,雨水冲出一道道沟,沟里长着枯草,在风里瑟瑟地抖。窑顶塌了半拉,露出里头黑黢黢的椽子,像野兽张开的嘴。最边上那孔窑,挨着磨坊,磨坊是石砌的,门虚掩着,能听见里头有老鼠窸窸窣窣的响动。
      齐太太在磨坊前停住脚,转过身。她个子高,翠儿得仰着头看她。月光从她背后照过来,她的脸藏在阴影里,只有那双眼睛,亮晶晶的,带着冷意,像冬夜里的两颗寒星。
      “就这儿。”她开了口,声音不高,却像冰碴子,砸在人心里。
      她推开那孔土窑的门。门是破木板钉的,没上漆,木头纹理裂着大口子。门轴锈了,转动时发出“嘎吱——”一声怪响,在静夜里格外瘆人。
      一股霉味混着尘土气,扑面而来。翠儿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进去。”齐太太的声音又响起来,不容置疑。
      翠儿抱着她的小包袱,挪进门里。窑里黑,只有门口透进一点月光,勉强能看清轮廓。窑不大,也就一丈见方,靠里盘着个土炕,炕上光秃秃的,连张席子都没有。墙角堆着些杂七杂八的东西,像是破箩筐、烂麻袋,蒙着厚厚的灰。窑壁是黄土的,没抹泥,露着夯土的痕迹,一道一道,像老人脸上的皱纹。靠近炕头的那面墙,颜色深些,湿漉漉的,凑近了闻,有股子土腥味和霉味混杂的气息——那是渗水了。

      齐太太跟进来了。她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根竹竿,有拇指粗细,一头磨得光滑。她用竹竿敲了敲地,敲在夯实的黄土上,发出“梆、梆”的闷响。
      “听着。”她站定了,竹竿杵在地上,两只手交叠着搭在竹竿头上,像庙里的罗汉拄着禅杖,“你叫翠儿,是吧?”
      翠儿点点头,抱紧了怀里的小包袱。
      “往后,你就住这儿。”齐太太的声音在空荡荡的窑洞里回响,“这磨坊边的窑,冬凉夏暖,倒也清静。你是齐家花粮食换来的,三捆红薯干,两斗小米,一袋高粱,这账,你心里要记清。”
      翠儿咬着嘴唇,不说话。那三捆黑红的红薯干,又在她眼前晃。
      “从今往后,”齐太太的声音提高了些,一字一顿,像钉子,要钉进人心里去,“生,是齐家的人;死,是齐家的鬼。齐家的规矩,你要守。叫你往东,你不能往西;叫你打狗,你不能撵鸡。手脚要勤快,眼里要有活。饭,不会白给你吃;衣,不会白给你穿。齐家不养闲人,更不养吃里扒外的白眼狼。”
      说到“白眼狼”三个字,她的目光在翠儿脸上扫过,像刀子刮过。翠儿不由得打了个寒噤。
      “听见了?”竹竿又敲了敲地。
      “……听见了。”翠儿的声音细得像蚊子哼。
      “大点声!”
      “听见了!”翠儿闭着眼喊出来,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硬憋着没掉下来。
      齐太太似乎满意了。她转过身,走到炕边,用竹竿挑起炕上那堆黑乎乎的东西——那是床被子,胡乱团在那里。她用竹竿挑着,甩到翠儿脚边。
      “铺盖。”她说,“自己收拾。”
      被子落在黄土地上,扬起一阵灰尘。借着门口透进的月光,翠儿看清了,那是床破得不能再破的棉被。被面是粗蓝布的,早已洗得发白,补丁擦着补丁,针脚粗大,像一条条蜈蚣爬在上面。棉花大概多年没弹过了,结成硬块,这里鼓一疙瘩,那里瘪一块。最扎眼的,是被面上东一块西一块的暗绿色霉斑,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散发出一股陈年的、潮湿的霉腐气。
      “磨坊里有磨,明日鸡叫头遍,就得起来推磨。推完三斗麦子,才能吃早饭。”齐太太说着,已经走到门口,“晚上睡觉警醒点,磨坊里有耗子,也有黄鼠狼,别让祸害了粮食。”
      她迈出门槛,又回过头,月光照着她半边脸,另外半边隐在黑暗里,显得那张脸格外冷硬。
      “门,从外头能闩上。夜里没事,别出来乱走。”
      说完,她伸手带上了门。破木门“哐当”一声合拢,将那点月光也关在了外面。接着,是门闩滑动的声音,“咔嚓”,闩死了。
      窑里顿时漆黑一片。真正的黑,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只有门缝底下,透进一丝极细的、惨白的光,那是外头的月光。
      翠儿站在黑暗里,一动不动。怀里的包袱,似乎有千斤重。霉味、土腥味、还有不知从哪个角落飘来的、若有若无的牲畜粪便的气味,混合在一起,往她鼻子里钻。耳朵里,先是嗡嗡的耳鸣,接着,各种细微的声音,都放大了——老鼠在墙角啃噬的“窸窣”声,风吹过窑顶破洞的“呜呜”声,远处不知谁家的狗,有一声没一声地吠着。
      她慢慢地,慢慢地蹲下身,伸手去摸那床被子。手指触到的地方,又潮又硬,霉斑处摸上去滑腻腻的,令人心里发毛。她像被烫了似的缩回手,在衣襟上用力擦了擦。
      她在黑暗里摸索着,蹭到炕边。炕是土的,冰凉。她用手摸了摸,炕面上浮着一层细细的尘土。她靠着炕沿,慢慢坐下来,把小包袱抱在怀里。
      眼睛渐渐适应了黑暗,能隐约看出窑里东西的轮廓了。那堆破烂,那个渗水的墙角,那扇紧闭的、透着一条光缝的门。月光从门缝挤进来,在地上投下一条细细的、惨白的光带,像一道冷冷的刀痕。

      外头起了风。风从磨坊的破窗棂钻进来,又从这窑的缝隙钻进来,打着旋,发出低低的呜咽。远处有夜猫子叫,声音凄厉,一声接着一声。
      翠儿抱着包袱,缩在炕角。包袱里,是她的两件旧衣裳,还有娘塞进去的,那块粗布手绢。手绢的一角,用蓝线绣了朵歪歪扭扭的小花。昨晚上,娘在油灯下,就着豆大的光,一针一线地绣。她绣得很慢,很仔细,手指被针扎了好几下,沁出血珠,她放在嘴里吮吮,又接着绣。翠儿趴在一旁看着,问:“娘,绣花做啥?”娘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在昏黄的灯光下,像两颗浸在水里的黑葡萄。她没说话,只是摸了摸翠儿的头,手很轻,有些抖。
      翠儿松开包袱,摸索着,找到那块手绢。她把脸埋在手绢里。手绢是粗布的,糙,磨着脸颊。但她闻到了一丝熟悉的味道,是娘身上的味道,淡淡的,混合着柴火烟气和皂角的清香。这味道,在这充满霉味和陌生的窑洞里,显得那么微弱,却又那么真切。
      眼泪,终于再也憋不住了。大颗大颗的泪珠,滚出来,砸在手绢上,砸在包袱上,没有声音。她不敢哭出声,只把脸更深地埋进手绢里,肩膀一耸一耸的,压抑地抽泣。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又酸又涩,哽得她喘不过气。
      她想家。想家里那孔虽然破旧、却总被娘收拾得干干净净的窑洞。想炕上那张虽然破、却絮着软和麦草的席子。想冬天里,和哥哥们挤在一个被窝,虽然冷,却能互相取暖。想娘在灶前烧火,火光映着她慈和的脸。想爹蹲在门口抽旱烟,烟锅明明灭灭。甚至想那总是空荡荡的粮缸,想那刮得人脸生疼的西北风。
      可那些,都远了。隔着一道沟,又一道梁,隔着那三捆黑红的红薯干,隔着齐家太太那双冰冷冷的眼睛,和那根敲在地上“梆梆”响的竹竿。
      “生是齐家的人,死是齐家的鬼。”
      那声音又在耳边响起来,像淬了冰的针,扎进她耳朵里。
      她打了个寒颤,抱紧了胳膊。身上这件夹袄,太薄了,挡不住这窑洞里的阴冷。寒气从四面八方渗进来,从夯土的墙壁,从冰凉的土炕,从门缝窗缝,丝丝缕缕,往骨头里钻。脚上的破布鞋,早被雪水浸湿了,脚趾冻得麻木,像不是自己的。
      外头的风似乎小了些。夜猫子也不叫了。夜,静得可怕。只有老鼠还在不知疲倦地啃着什么东西,“咯吱,咯吱”,声音单调而固执。
      不知过了多久,门缝底下那道月光,移动了一些,变得更亮,更宽了。清辉如水,慢慢流淌进来,先是照亮了一小块地面,接着,蔓延到炕沿,爬上炕头,最后,落在翠儿身上。
      月光是冷的,白惨惨的,像一层霜,覆在她单薄的身上,覆在她怀里紧紧攥着的手绢上。手绢的一角,那朵歪歪扭扭的蓝线小花,在月光下,显出清晰的轮廓。花瓣是拙朴的,针脚是凌乱的,却透着一种执拗的、笨拙的暖意。
      翠儿抬起头,泪眼模糊地,望着那道光。光里有细小的尘埃在飞舞,像一个个微小的、金色的梦。月光透过门板的缝隙,在对面墙壁上,投下几道细细的光栅,随着门外树影的晃动,那光栅也在微微摇曳,变幻着形状。
      她忽然想起,在家的时候,也有这样的月夜。月亮从破窗纸照进来,照在炕上,照着哥哥们熟睡的脸。娘就着月光,给她缝补衣裳,针线穿过粗布,发出细微的“窸窣”声,像春蚕在吃桑叶。那时候,虽然穷,虽然饿,心里却是踏实的,暖的。
      可现在……
      她低下头,看着手绢上的小花。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她把手绢叠起来,叠成小小的一块,紧紧地攥在手心里。那一点点粗布的触感,那一点点微弱的气息,成了这冰冷黑暗的窑洞里,唯一的、实在的依靠。
      风又起了,掠过磨坊的屋顶,发出“呼——”的一声长啸,像是叹息,又像是呜咽。远处,隐隐约约,传来第一声鸡鸣。声音很远,很飘渺,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天,快要亮了。
      磨坊里的老鼠,似乎也安静了。窑里重新陷入一片寂静,只有那均匀的、冰冷的月光,还在静静地流淌,流淌过破败的窑壁,流淌过发霉的土炕,流淌过这个五岁女孩蜷缩着的、小小的身体。
      她依旧蜷在炕角,抱着膝盖,脸埋在臂弯里。手里的粗布手绢,被攥得紧紧的,汗湿了,温热了,贴着掌心。那一点点暖,从手心,慢慢传到心里,虽然微弱,却像寒夜里一粒不肯熄灭的火星。
      窗外,天色由浓黑,转成了青灰色。星星一颗颗隐去了。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磨坊里的石磨,在等着她。三斗麦子,在等着她。齐家太太冰冷的目光,和那根竹竿,在等着她。
      鸡叫了第二遍,声音近了些。
      翠儿慢慢地,慢慢地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在晨光微熹中,亮晶晶的。但她的眼睛,那双黑黝黝的、深潭似的眼睛,望向那扇紧闭的门,望向门缝里透进的、越来越亮的天光。
      那光里,有尘埃在飞舞。
      她看了很久,然后,极其缓慢地,撑着冰凉的土炕,站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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