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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圆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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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二十四年的春天,来得有些心慌意乱的。正月里刚下了场薄雪,没盖住黄土,倒让风一刮,冻得地上裂开一道道口子,像老太婆脸上的愁纹。柳树还没抽芽,杨树枝条在风里抖索着,发出干涩的声响。只有向阳的崖畔上,几株耐不住性子的山桃花,急火火地爆出些粉白的骨朵,在料峭的风里颤巍巍的,看着就单薄,让人担心。
齐家大院里,却似乎比往年添了些不同寻常的气氛。下人们走路都轻了,说话也压着声,眼神躲躲闪闪的,像藏着什么事。连前院那只总爱扯着嗓子打鸣的大芦花公鸡,近来也蔫了,缩在墙角,偶尔“咯咯”两声,也是有气无力。
翠儿照旧每日在磨坊、灶房、后院之间打转。手指上沾染的、洗不掉的鸦片浆污迹,经过一冬,淡了些,却已浸进皮肤纹理,成了抹不去的印记。她沉默地干着活,心里那本账,却越来越清楚。墙上的炭痕,密密地排着,像无声的控诉。她十五岁了,个子拔高了不少,肩膀却依然瘦削,脸上没什么血色,只有那双眼睛,黑沉沉的,看人时,像两潭深水,望不见底。
变故是在二月二“龙抬头”那天落下来的。
早饭后,齐太太破天荒地把翠儿叫到了正房。屋里烧着炭盆,暖烘烘的,空气里飘着檀香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腻气味——那是齐太太新近染上的鸦片烟瘾。齐太太穿着簇新的宝蓝绸面棉袄,靠在炕头的引枕上,手里捏着根长长的烟枪,却没点,只是用那戴着金戒指的手指,慢慢地摩挲着烟嘴。
“翠儿,你来齐家,有十年了吧?”齐太太开口,声音是难得的和缓,甚至带着点刻意做出的慈祥。
翠儿垂手站着,低低“嗯”了一声。
“十年了,”齐太太叹了口气,像是感慨,“养只猫狗,也有感情了。你虽说是个童养媳,可齐家也没亏待你,吃穿用度,哪一样短了你的?”
翠儿不说话,只是盯着自己鞋尖上磨破的洞。没短?是的,没短过打骂,没短过活计,没短过寒冷和饥饿。
“如今,你也大了。”齐太太话锋一转,坐直了身子,目光落在翠儿脸上,那点伪装的慈祥淡了下去,露出惯常的精明和算计,“按老礼,该给你和家宝‘圆房’了。日子,就定在三月三,上巳节,是个好日子。”
“圆房”两个字,像两颗冰冷的石子,砸进翠儿耳朵里。她猛地抬起头,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她不是没想过这一天,在无数个被冻醒或饿醒的夜里,在推磨推得胳膊都抬不起来的午后,这念头像噩梦一样缠绕着她。可当它真的被说出来,赤裸裸地摆在面前时,她还是感到一阵灭顶的恐惧和恶心。
齐家宝!那个满身酒气、眼神淫邪、和土匪勾结贩鸦片的男人!要她给他做……妻子?
不,不是妻子。她忽然想起秀兰前几日偷偷告诉她的消息:齐家宝去年冬天,已经娶了正妻,是县城里一家绸缎庄老板的女儿,听说陪嫁丰厚,人却骄横得很。
那她是什么?妾?小老婆?
一股热血直冲头顶,翠儿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几乎不像是自己的:“太太,我……听说,宝少爷已经娶了少奶奶了。”
齐太太的脸色蓦地一沉,眼里闪过一丝被冒犯的愠怒,但随即又压了下去,扯了扯嘴角,露出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那是正房,是明媒正娶,掌家理事的。你嘛,是自小养在家里的,情分不同。‘圆房’之后,就是自家人了,好好伺候家宝,将来生个一男半女,也有你的名分和依靠。总比一辈子当个使唤丫头强。”
话说得“体贴”,可字字句句,都像裹了糖霜的刀子。名分?依靠?翠儿心里一片冰凉。她仿佛已经看见自己未来的日子:在那个骄横的正房奶奶手下讨生活,在那个令人作呕的男人身边强颜欢笑,生儿育女,然后她的孩子,也重复着她低人一等的命运……不,绝不!
“太太,”她吸了一口气,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尽全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些,“我……我不愿意。”
“你说什么?”齐太太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手里的烟枪“啪”地敲在炕桌上。
“我不愿意。”翠儿抬起头,直视着齐太太那双因惊怒而圆睁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重复,“我不做小。”
窑洞里死一般寂静。炭盆里爆出一个火星,“噼啪”一声,格外刺耳。
齐太太脸上的肉抽搐了两下,那双精明的眼睛里,最后一点伪装的温和也消失殆尽,只剩下冰冷的、被触怒的威严和狠厉。她慢慢地站起来,走到翠儿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不愿意?”她冷笑,声音像冰碴子互相摩擦,“由得了你么?你是齐家花粮食换来的!你的身子,你的命,都是齐家的!叫你生就生,叫你死就死!‘圆房’的事,已经定了,三月初三,你愿意也得愿意,不愿意也得愿意!给我滚回去好好想想!想不通,就关到你想通为止!”
翠儿被推搡着赶出了正房。春寒料峭的风吹在脸上,她却不觉得冷,只觉得浑身滚烫,血液在血管里奔突叫嚣。回到磨坊边的破窑,她闩上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反抗的念头,像野草一样疯长。十年前,雪地里那道幼兽般的目光,十年间墙上那一道道沉默的炭痕,老榆树下学到的“男女平等”、“妇女解放”,还有此刻胸腔里那股快要炸开的屈辱和愤怒,全都汇聚在一起,拧成一股决绝的力量。
不,她绝不屈服。
从那天起,翠儿开始绝食。送到窑里的饭,她一口不动。水,也不喝。她就那样静静地躺在冰冷的土炕上,睁着眼睛,望着黑黢黢的窑顶。身体越来越虚弱,胃里像有火在烧,喉咙干得冒烟,可她的神志却异常清醒。
齐太太起初以为她只是闹闹脾气,饿两天自然就软了。派人来骂,来劝,翠儿只是闭上眼睛,一言不发。第三天,齐太太亲自来了,看着炕上面色灰败、嘴唇干裂的翠儿,脸色铁青。
“好,好,你有骨气!”她咬着牙,“我看你能硬到几时!把她给我关到地窖去!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放出来!”
地窖在正院后面,原是储存红薯萝卜的。窑口很小,下去要顺着一个陡峭的木梯。里面黑洞洞的,弥漫着一股腐烂蔬菜和泥土的闷浊气味。没有窗,只有靠近窑顶的地方,有几个碗口大的透气孔,透进一丝微弱的天光。地上铺着些发霉的谷草。
翠儿被两个长工架着,扔进了地窖。木梯被抽走,窖口盖上了厚重的木板,又压上了石头。世界,瞬间沉入无边的黑暗和死寂。
黑暗能吞噬一切。时间失去了意义,只有无边无际的、沉重的黑,和那令人窒息的霉腐气。翠儿躺在冰凉的谷草上,只觉得身体越来越轻,像要飘起来,意识却沉沉地下坠。饿到了极处,反而感觉不到了,只是冷,刺骨的冷,从四面八方侵入她的身体。干渴像一把锉刀,摩擦着她的喉咙。
她会死在这里么?像一只被遗弃的猫狗,无声无息地腐烂在这黑暗的地底?
这个念头划过脑海时,她竟然感到一丝平静。死了,也好。至少,是干干净净地死,是自己的选择。
就在她意识逐渐模糊的时候,头顶上,忽然传来极其轻微的、窸窸窣窣的声音。接着,一束微弱的光线,从一个透气孔里透了进来,随即又被什么挡住了。一个压得极低、却熟悉无比的声音,顺着透气孔,飘飘忽忽地传下来:
“翠儿……翠儿……是你吗?能听见吗?”
是秀兰!
翠儿浑身一震,用尽力气,发出一声嘶哑的回应:“……秀兰?”
“是我!你别怕!”秀兰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又强忍着,“我听说你被关这儿了……这个,你接着!”
话音刚落,一个小小的布包,从透气孔里塞了进来,“噗”地落在谷草上。翠儿摸索着,布包里是一个粗瓷碗,碗里盛着水,还有两个杂面馍馍,用布仔细包着,还是温热的。
“快,吃点,喝点!”秀兰焦急地催促,“我扮成送菜的,混进来的,不能久待……翠儿,你别犯傻,不能死!咱们说好的,要一起等到天亮……”
泪水,汹涌地从翠儿干涩的眼眶里流出来。她捧着那只粗瓷碗,碗里的水晃动着,映出透气孔那一小圈模糊的天光。她颤抖着,喝了一口。冰凉的水滑过灼痛的喉咙,像甘霖。她又咬了一口馍,粗糙的麸皮刮着口腔,却是无上的美味。
这不仅仅是食物和水。这是生的希望,是黑暗中伸来的一只手,是冰冷世界里残存的、唯一的暖。
“秀兰……”她哽咽着。
“听着,翠儿,”秀兰的声音更低了,语速很快,“我哥从县城捎信,说北边来了穷人的队伍,叫红军,打土豪,分田地,还让女人解放!是真的解放!他们快打到咱们这儿了!你要活着,翠儿,一定要活着!等他们来!”
红军?解放?
这两个词,像闪电,劈开了地窖里浓重的黑暗。翠儿死寂的心,猛地跳动起来。秀兰以前零零星星说过一些,她总觉得那太遥远,像另一个世界的故事。可此刻,在这绝境里,这话却有了千钧的分量。
“我……怎么等?”她哑声问。
外面静了一下,似乎秀兰在查看动静。过了一会儿,她的声音又传来,带着决绝:“装病,装晕,装答应!先出去再说!留着命,比什么都强!我不能再待了,有人来了……馍底下,有东西,你拿着……”
脚步声匆匆远去,那一点微弱的天光,又重新从透气孔透进来。
翠儿摸索着,在包馍的布底下,摸到一块硬硬的、边缘锋利的东西。就着那一线光,她看清了,那是一块打破的粗瓷碗的碎片。
她捏着那片碎瓷,冰凉的,锋利的。一个念头,无比清晰地升起来。
她不能就这样无声无息地屈服,也不能就这样糊里糊涂地等待。她得留下点什么,在这绝望的黑暗里,刻下她的决心。
她挣扎着坐起来,挪到地窖的土墙边。墙壁是夯土的,粗糙,坚硬。她用那片碎瓷,对准自己的左手食指,狠狠一划。
尖锐的疼痛传来,温热的液体涌出,顺着指尖滴落。她颤抖着,抬起流血的手指,借着透气孔那一点点微光,在黑暗的土墙上,用力地、一笔一划地写。
手指上的血很快凝了,她就再划一下。粗糙的土墙磨砺着伤口,疼痛钻心,她却仿佛感觉不到。所有的愤怒,所有的屈辱,所有的不甘和希望,都凝聚在这指尖的血里,倾注到这黑暗中的墙壁上。
五个字。她用血,写了五个字。
字迹歪斜,狰狞,在昏暗的光线下,是暗红色的,像伤口本身。
写完最后一笔,她颓然松手,碎瓷片掉落在谷草上。她看着墙上那五个血字,在无边的黑暗和寂静里,它们像五簇小小的、不肯熄灭的火苗。
“宁死不做小。”
她靠着墙,缓缓滑坐下去。指尖的伤口还在渗着血,很疼。肚子里有了那点水和食物,恢复了些许力气。地窖外,是什么时辰了?天亮了,还是又黑了?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不会死在这里了。
她要活着出去。等着秀兰说的“天亮”,等着那支叫“红军”的队伍,等着“解放”。
即使用最卑微的方式,用暂时的伪装和妥协,她也要活下去。因为这命,她不再认为是齐家“花粮食换来的”了。这命,是她自己的。这血写的字,就是见证。
地窖里,重新陷入死寂。只有那五个暗红的字,沉默地留在墙上,像一个誓言,也像一个预言。
透气孔外,那一小圈天光,渐渐由青灰,转成了朦胧的亮白。
天,真的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