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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地窖里七天七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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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是有重量的,像水,不,像化不开的、冰冷的生铁,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填满口鼻,塞住耳朵,沉沉地压在眼皮上。起初,翠儿还能感觉到身下谷草的霉腐气,能听见自己微弱的呼吸和心跳。渐渐地,那些感觉都模糊了,消失了,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凝滞的黑。
时间也死了。没有晨昏,没有日月,只有永恒的夜。饥饿和干渴,在最初两天的猛烈撕咬后,变成了一种迟钝的、持续的背景噪音,像远处永不停止的风。身体的温度一点点流失,手脚冰凉,渐渐麻木,仿佛不再属于自己。只有额头上,那一晚磕破的旧伤,在寒冷和虚弱中,反而开始隐隐作痛,一跳一跳的,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提醒着她还在活着。
意识却像水底的浮萍,时沉时浮,不受控制地飘荡。
她看见娘。不是后来那个憔悴的、总在流泪的娘,是更早时候,她还窝在娘怀里时,那个有着温暖手掌和柔软声音的娘。娘在油灯下纳鞋底,针线穿过厚厚的布壳,发出“嗤——嗤——”的声响。灯光把娘低头做活的侧影,投在窑壁上,放得很大,很安稳。她伸出小手,想去抓那晃动的影子,却只抓到一团冰凉的空气。
“翠儿乖,翠儿睡……”娘哼着的调子,断断续续,仿佛从极远的地方传来。
影子晃了晃,碎了。娘不见了。眼前是齐家太太那双冷冰冰的眼睛,和那根敲在地上“梆梆”响的竹竿。“你是齐家花粮食换来的……生是齐家的人,死是齐家的鬼……”
声音在黑暗的地窖里回响,撞击着土壁,嗡嗡作响。
画面又变了。是老榆树下,清亮的月光。秀兰的脸凑得很近,眼睛亮得像星星,手指在发黄的书页上移动:“看,这是‘人’字,像一个人岔开腿站着……这是‘女’……这是‘平’……”
那些墨黑的字,一个个从书页上浮起来,在黑暗中闪着微光,排列,组合。“男、女、平、等。”“妇、女、解、放。”
平等?解放?
像一颗火星,落在她心口早已冰冷坚硬的灰烬上,嗤地一声,腾起一丝几乎看不见的热气。
可是,平等在哪里?解放在哪里?她在这不见天日的地底,像一只被遗忘的虫豸。秀兰说,北边有红军的队伍,快来了。红军……那是什么样的?和齐家那些背着枪、凶神恶煞的团丁一样么?还是和收租子的官府老爷一样?
不知道。太远了。远得像梦。
梦……
不知是第几天了,也许根本没有天数。翠儿蜷缩在谷草上,意识陷入一种半昏迷的混沌。忽然,她看见光。不是透气孔那一点可怜的天光,是明亮的、温暖的、金红色的光,从地窖口的方向涌进来,驱散了浓稠的黑暗。
光里,站着一个人。穿着灰色的衣服,打着绑腿,帽子上有一颗红色的星星,亮得耀眼。那人的脸有些模糊,看不真切,但能感觉到一种温和的、坚定的力量。那人朝她伸出手。手掌宽大,粗糙,却给人一种奇异的踏实感。
“同志,起来。”声音不高,却清晰,带着她从未听过的、平等的语气。
同志?是在叫她么?
翠儿想动,想伸出手,可身体像被冻住了,沉重得不听使唤。她急得想哭。
“站起来,走出去。天亮了。”那声音又说,带着鼓励。
天亮了?地窖里怎么会有天亮?
她拼命挣扎,用尽全身力气,向着那光和那只手挪动。一寸,又一寸。指尖似乎快要触到那温暖的光了……
“哗啦——!”
一声巨响,头顶的黑暗猛然被撕裂!刺目的光线混杂着冰冷的空气,瀑布般倾泻下来,砸在翠儿脸上。那金红色的光,那灰色的人影,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幻觉。又是一个熬干心血后生出的、自欺欺人的梦。
木梯“咯吱咯吱”地放下来,重重地杵在地上。一股浓烈的、令人作呕的酒气,先于人,灌满了地窖。
一个摇摇晃晃的身影,顺着木梯爬下来,挡住了地窖口大部分的光。是齐家宝。他穿着绸面袍子,敞着怀,脸上泛着醉酒后的油光,眼睛赤红,咧着嘴,露出被烟渍熏黄的牙齿。
他站在地窖里,嫌恶地踢了踢脚边的谷草,居高临下地看着蜷缩在地上的翠儿,像看一条死狗。
“嗬,还没死呢?”他喷着酒气,声音含混不清,“命还挺硬。”
翠儿被那突如其来的光线和响动刺激,意识被迫从虚弱的深渊里拉回些许。她睁开沉重的眼皮,模糊地看见齐家宝那张令人憎恶的脸。胃里一阵翻搅,不是饿,是纯粹的恶心。
“听说……你还挺烈性?‘宁死不做小’?”齐家宝嗤笑着,摇摇晃晃地走近两步,弯下腰,酒气几乎喷到翠儿脸上,“告诉你,在这古堡村,在这齐家,老子就是天!老子要你,是看得起你!一个用红薯干换来的贱丫头,还拿起架子来了?”
他伸出脚,用脚尖拨了拨翠儿:“装什么死?起来!给老子认个错,乖乖答应,往后好好伺候老子和大奶奶,有你的好日子过。要不然……”他阴恻恻地笑了,“就把你扔在这地窖里,活活饿死,烂死!反正,不过就是几捆红薯干的价钱!”
那轻蔑的、视她如草芥的语气,那“红薯干”三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在翠儿早已麻木的心上。十年的屈辱,十年的寒冷,十年的沉默,还有这地窖里七天七夜非人的折磨,被这醉醺醺的几句话,彻底点燃了。
怒火,压倒了虚弱。恨意,驱散了麻木。
她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只有那双深陷的眼睛,在昏暗中死死地盯着齐家宝。
齐家宝以为她怕了,服软了,得意地直起身,打了个酒嗝:“想通了?早这样不就好了?贱骨头,就是欠……”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地上的翠儿,像一头潜伏已久的、濒死的母豹,用尽生命最后的力量,猛地弹了起来!不是站起,而是扑!朝着近在咫尺的齐家宝,用头,用肩膀,用整个身体的重量,狠狠撞了过去!
齐家宝猝不及防,本就醉得脚步虚浮,被这一撞,踉跄着向后倒去,后腰磕在冰冷的木梯上,疼得“嗷”一声惨叫。
翠儿自己也摔倒在地,但下一刻,她又扑了上去!这一次,目标明确——齐家宝那只在她眼前乱晃的、肥厚的耳朵。
她张开嘴,用尽全身残余的力气,狠狠地咬了下去!
“啊——!!!”
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到极点的惨叫,冲破地窖口,在寂静的夜空里炸开!那叫声里充满了剧痛、惊恐和难以置信。
齐家宝痛得浑身抽搐,疯狂地挣扎,抡起拳头没头没脑地捶打翠儿的头、背。可翠儿像是感觉不到疼痛,牙齿深深地陷进那团软肉里,咸腥的液体涌进口腔,她也不松口!十年积郁的恨,此刻全都凝聚在这牙齿上。
“松开!你这疯狗!贱人!松开!”齐家宝鬼哭狼嚎,手脚并用。
地窖口的响动惊动了前院。脚步声、呼喝声、灯笼的光乱晃着朝这边涌来。
“少爷!怎么了少爷?”
“地窖!在地窖那边!”
混乱中,谁也没有注意到,齐家高高的后墙外,荒草丛生的土坡上,忽然响起了一声悠长、凄厉的狼嚎:
“嗷呜——嗷呜呜——”
声音在寒冷的春夜里传得很远,带着一种野性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正准备冲向后院的家丁和长工们,脚步猛地一顿。
“狼!有狼!”
“听声音就在墙外不远!”
“快!拿家伙!别让畜生窜进来祸害牲口!”
人群的注意力瞬间被那“狼嚎”吸引,一阵混乱,有人往前院跑去找枪和棍棒,有人则迟疑地望向黑黢黢的后墙。
就趁着这短暂的、无人顾及地窖口的混乱间隙!
地窖里,翠儿听见了那声“狼嚎”。是秀兰!一定是秀兰!一股混杂着决绝和希望的力量,从脚底直冲头顶。她趁着齐家宝因剧痛和外面混乱而稍一分神的刹那,猛地松开嘴,用头狠狠撞向他的鼻梁!
“砰!”又是一声闷响和惨叫。
齐家宝捂着鲜血淋漓的耳朵和鼻子,疼得蜷缩在地。翠儿看也不看,手脚并用,攀上那架粗糙的木梯。虚弱的身子爆发出惊人的潜能,她爬得飞快,指甲在木梯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脑袋探出地窖口的刹那,冰冷的夜风夹杂着自由的空气,灌满了她的肺。她贪婪地吸了一口,不顾眼前发黑,手脚并用地翻出地窖,滚落在冰冷坚硬的土地上。
院子里灯笼光乱晃,人声嘈杂,但暂时还没人注意到这个角落。她甚至看见了不远处墙头,一个模糊的小身影一闪而过。
是秀兰!她在指引方向!
翠儿咬紧牙关,用尽最后的力气,从地上爬起来,朝着与混乱人群相反的方向——磨坊后的矮墙,跌跌撞撞地冲去。湿透的、沾满草屑和泥土的单衣紧贴在身上,冰冷刺骨,却挡不住她奔跑的脚步。额头的旧伤在剧烈奔跑中再次崩裂,温热的血糊住了半边视线,她也顾不上擦。
翻过矮墙,跳进荒沟。熟悉的沟壑,在夜色里像怪兽张开的巨口。她没有丝毫犹豫,沿着那条走了无数次的、通往沟底老榆树的小路,拼命奔跑。身后,齐家大院的喧哗和灯笼光,越来越远。
不知道跑了多久,肺像要炸开,腿软得几乎支撑不住身体。她不敢停,直到看见那座破败的山神庙,黑黢黢地蹲在沟底的拐弯处。
庙很小,泥塑的山神早就没了脑袋,供桌歪斜,布满了蛛网和厚厚的灰尘。翠儿一头撞进庙里,再也支撑不住,瘫倒在冰冷的、积满尘土的地上。耳边只有自己如风箱般的喘息和擂鼓般的心跳,嘴里满是血腥味,不知是齐家宝的,还是她自己咬破的嘴唇。
她逃出来了。从那个地窖,从那个吃人的院子,逃出来了。
可是,然后呢?天大地大,她一个伤痕累累、无处可去的女子,能逃到哪里去?齐家发现她跑了,一定会追。这冰天雪地,荒山野岭……
绝望,像夜色一样,重新漫上来。
就在这时,庙门外,传来极其轻微的、谨慎的脚步声。不是齐家那种杂乱慌张的步子,是沉稳的,有节律的,一步一步,朝着破庙靠近。
翠儿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她蜷缩在神像后的阴影里,屏住呼吸,顺手摸到了一块半截砖头,紧紧攥在手里。
庙门“吱呀”一声,被轻轻推开了。
月光,从洞开的庙门流淌进来,照亮了门口站立的身影。
不是齐家的家丁,也不是村里的任何人。
那人个子不高,很精干,穿着灰色的、洗得发白的粗布衣服,打着整齐的绑腿,戴着一顶同样灰色的帽子。帽檐下,是一张年轻的脸,被山风吹得有些粗糙,但眼神清亮,正警惕而迅速地扫视着庙内。
月光照在他帽子上,那里,缝着一颗用红布剪成的、简单的五角星。
翠儿呆呆地看着那颗红星,又看看那张陌生的、却莫名让人觉得踏实的脸。地窖幻境里的那个人影,那金红色的光,那只伸出的手,猛地和眼前景象重叠在一起。
她手中的半截砖头,“啪”地一声,掉落在厚厚的尘土里。
那人也发现了神像后的她,目光落在她伤痕累累、沾满血污的脸上,落在她褴褛的单衣上,眉头微微皱起,但眼神里没有齐家人那种轻蔑和凶狠,而是一种带着关切的审视。
他向前迈了一小步,声音不高,带着一种翠儿从未听过的、平静而清晰的口音:
“老乡,别怕。我们是红军。你怎么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