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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30章 无解怨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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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部值班会议室阴阳寮主楼东翼
房间很小,天花板压得很低,待在里面让人喘不过气。
七濑溯夜坐在长桌靠窗的位置,双手交叠放在桌上。
我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抿着嘴努力绷着脸,装作镇定又专业的样子。
快装不下去了。
我快要窒息了。
空气里全是审视试探和互相推诿的味道。
对面坐着鹈饲长老守旧派的三位代表。
为首的小野忠行理事四十多岁,墨色和服外穿着素净的羽织。
他脸圆圆的面上挂着一幅温吞的假笑,用保养得很好的手指,慢慢摸着腕上油亮的念珠。
“七濑君,百忙之中请你过来,实在是没有办法。”小野的声音油滑,“这个案子,我们反复想过,只有你亲自处理才行。”
七濑轻轻点头:“小野理事请说。”
小野双手捧着一个深蓝色的档案袋,慢慢推到桌子中间。
袋子上用红色墨笔写着松本宅邸·怨灵(般若相)·未决·高危。
小野语气平稳,看着资料说“渡边苏子,二十四岁,一个月前在家病逝。死因是心力衰竭。
而在她头七之后,她的丈夫松本辉明的宅邸,每到午夜十二点,一定会出现般若形态的怨灵。”
他顿了顿,语气严肃:“怨灵攻击性极强,力量一天比一天强。
已经有两位同僚负伤,其中一位灵力受损,到现在还在休养。”
七濑的声音不高,却很清楚:“常规的净化流程,你们都试过了吗?”
“没用的。”右边的藤原理事开口,她是老派里擅长结界术的人,“我们派了三组人,符咒净化、多重结界、镇魂铃都用上了。
可每次净化后,怨气会暂时散开。
第二天午夜,般若一定会准时回来,反噬一次比一次凶,冲击结界的怨气也越来越大。”
左边的年轻男人是鹈饲长老的侄子鹈饲和也。
他说“昨夜,怨灵已经能短暂突破最外层结界,冲进松本医生的卧室,造成了真实的伤害。”
会议室一下子安静下来。
七濑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小野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又换上更假的笑容:“七濑君,不是我们解决不了,是这种执念深成长快的怨灵,只有你这样不僵化的精英才能找到化解的办法。
土御门老宅的事,你处理得很漂亮,大家都看在眼里。”
我在后面听得心里发凉。
漂亮什么啊。
这群老狐狸,摆明了是捧杀。
这时会议室的门被敲了两下,没等回应就被推开。
仓桥慎也斜靠在门框上,深灰色制服的领口敞开,脸上挂着玩世不恭的笑。
他身后跟着副手。
“哟,这么热闹?
开小会也不叫我?”仓桥的声音懒懒的,目光在我和七濑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小野脸上,笑意更深,“小野理事,祓除二科是遇到难题,要向调查部借人了?”
小野脸色没变,摸念珠的手指突然停下:“仓桥部长说笑了,我们只是按流程做跨部门咨询。”
“咨询?”仓桥走进来,拉过椅子坐在七濑旁边,长腿交叉,气场很强,“我看不像咨询,像移交。
你们搞不定的硬骨头,扔给调查部去啃。
成了,是你们决策英明;败了,是我们能力不足。”
他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像冰针,直接戳破他们的心思。
藤原理事脸色一沉:“仓桥部长,请你注意言辞!
案件评估是为了同僚的安全!这个怨灵太特殊,继续让原小组跟进,风险太大!”
“风险大?”仓桥挑眉,身体微微前倾,气势压得人喘不过气,“哪次处理怨灵没有风险?
受伤的人里有一位是鹈饲家的远亲,你们怕丢面子,才把案子甩出来让别人冒险,对不对?”
他的话语一点情面都不留,直接撕开了他们的借口。
鹈饲和也年轻气盛,脸一下子涨红:“你胡说!我们完全是为了案件!”
“为了案件?”仓桥嗤笑一声,靠回椅背上,目光锐利,“怨灵力量异常增长,你们为什么不第一时间调查?
只会用净化、封锁的老办法,等到结界被突破,才想起找外援?”
每问一句,对面三个人的脸色就更难看一分。
我在心里给仓桥部长疯狂鼓掌,差点笑出声。
小野深吸一口气,强行拉回话题:“仓桥部长,现在最重要的是解决松本医生的安全问题,不是争论部门的事。
七濑君的能力,适合处理这种执念深的灵体,这是大家都认可的。”
“认可?”仓桥像是听到笑话,转头看向一直沉默的七濑,语气正经了一些,带着上级的笃定,“七濑,你怎么看?这个案子,调查部接不接?”
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七濑身上。
七濑缓缓抬眼,目光平静地扫过小野藤原理事和鹈饲和也,最后和仓桥慎也的目光轻轻对上。
“案件的情况,我已经大致了解。”他声音平稳,“怨灵力量异常增长,常规净化无效,还会引发反噬,这些都是事实。
前期的处理没有根除隐患,但留下了观测数据。”
被他认可了对方的工作,小野几人的脸色稍微缓和。
紧接着,他话锋一转。
“但是,没能及时调整策略,升级调查方式,让事主长期处在危险里,还让我方人员再次受伤,属于处置不当。
案件的性质,已经从常规净化,变成异常灵体事件调查和高危执念化解。”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桌中央的深蓝色档案袋上。
“这类事件,本来就属于调查部的职权范围,也和我组现在的研究方向一致。”
他伸出手,指尖按住档案袋,慢慢拉到自己面前。
“所以,我代表调查部特殊事件调查组,正式接收松本宅邸般若怨灵案件的全部资料和后续处置权。
原处理小组,请在今天下班前,完成所有数据、结界图、净化记录的完整移交。”
我差点忍不住喊出声。
太帅了。
这气场,这效率。
直接宣告接收,一点扯皮的余地都不给他们留。
我赶紧低下头,压住嘴角,怕自己花痴的样子太明显。
小野脸上的笑彻底挂不住了。
藤原理事脸色铁青。
鹈饲和也攥紧了拳头。
他们一句话都反驳不了。
仓桥慎也露出满意的神色,拍了拍手:“很好,效率。
就这么定了。
小野理事,后续交接,我的副手会联系你们。
希望这次,数据能给完整一点。”
三人起身离开,脚步比来时沉重很多。
仓桥慎也伸了个懒腰,看向七濑,笑容里多了几分真实的打趣:“又给你丢了个麻烦。
不过你刚才那句职权范畴处置失当,说得很漂亮,没白教你。”
他走到七濑身边,压低声音,只有我们几人能听见:“这个案子不简单。怨灵增长速度太迅速,不太符合常理。”
说完,他拍了拍七濑溯夜的肩膀,对我随意点了下头,就带着副手离开了。
会议室里,只剩下我和七濑溯夜,还有桌上那个正式属于我们的档案袋。
七濑拿起档案袋,利落拆开,快速翻看里面的文件。
“准备一下。”他头也不抬,“一小时后出发去松本宅邸。通知雪村,让他从技术课调最新的灵压追踪器和怨念残响收集仪,直接去现场汇合。”
“好。”我叹了口气,认命地跑去准备东西。
心里的弦,绷得更紧了。
一小时后,我们到了松本宅邸门前。
我跟在七濑溯夜身后下车,抬头打量这栋安静的房子。
阳光下的宅子看起来格外安宁,甚至有些冷清。
“看着挺正常的嘛……”我小声嘀咕。
出来迎接的是松本辉明本人。
他一出现,我的眼睛就亮了。
眼前的男人长得太过出众是那种精致超越了性别。
柔顺的白色长发随意束在颈后,几缕碎发垂在苍白的脸颊边。
五官秀雅,鼻梁高挺,唇形漂亮,只是颜色浅淡,带着病态的干。
他身形修长,米白色家居服外搭浅灰开衫,站在那里,像一株在阴翳里勉强支撑的翠竹。
纤细,优雅,浑身裹着丧偶的沉痛,却还强撑着礼貌。
“七濑先生,土御门小姐,请进。”松本侧身让路,声音沙哑疲惫,却依旧得体,“劳烦二位亲自过来,实在抱歉。”
玄关宽敞明亮,铺着实木地板,墙上挂着一幅色调沉静的抽象画。
松本引我们走进客厅。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打理精致的日式庭院。
初红的枫叶在午后阳光下静静燃烧,石灯笼立在草木间,一派岁月静好。
可屋内的细节,和这副表象完全不符。
所有镜子,不管是装饰镜还是黑屏的电视,全都用白布仔细盖死。
窗户内侧贴着几张不起眼的朱砂符纸,新的旧的层层叠叠。
墙角、门楣上,散落着几枚灵力散尽、颜色黯淡的御守。
颈间的寮徽微微发烫,提醒这里残留着不弱的怨气。
景明心里悄悄打鼓。
这房子看着这么漂亮,怎么藏着这么凶的东西,有点吓人。
可视线落在松本脆弱哀伤的脸上时,我又忍不住心软。
“自从妻子走后,家里就一直不安宁。”松本苦笑一下,示意我们在米色沙发上坐下。
他自己选了旁边的小单人沙发,慢慢坐下时,脊背微微弯着,像扛着看不见的重物。
双手交叠放在并拢的膝盖上,指尖泛白。
七濑在对面主沙发坐下,姿势端正。
我犹豫了一瞬,乖乖站在他身侧稍后一点的位置,眼睛谨慎地扫着房间的每个角落。
站在这里,既显得专业,又能离七濑先生近一点,更有安全感。
“松本医生,可以详细说说怨灵出现的具体情况吗?”七濑的声音平稳,像一块深潭里的冷玉,也没有轻慢。
松本辉明深吸一口气,吐出来时带着细微的颤抖。
“我和妻子渡边苏子相恋五年,结婚三年。”他开口,语调低缓,目光虚虚落在窗外的一片红叶上,“她突发恶疾。我身为医生,用尽所学,还是救不了她。这件事日夜折磨我,我睡不着,也放不下。”
他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她走后,我万念俱灰,恨不得跟她一起走,黄泉路上再做夫妻。
可想到苏子的父亲年纪大了,只有这一个女儿。
我如果再走,老人家就真的无依无靠了,我才勉强撑着活下来。”
我默默听着,心里软软的,有点发酸。
我看着松本哀伤脆弱的样子,又觉得这样想太过残忍。
“最近家里的怪事越来越多,我知道是苏子执念太深,不肯离开。”松本的声音哽了一下,垂下眼睫,浓密的睫毛遮住眼底的水光,“她生前最怕孤单,最依赖我,一定是舍不得我,才徘徊不去,化成了怨灵。”
他抬头眼眶通红,泪水在里面打转,却倔强地不肯掉下来。
他用那双破碎又好看的眼睛,恳切地望着七濑溯夜:“恳请大师,千万不要伤她魂魄。
她已经受了太多苦,只求您想办法超度她,让她得到安宁。
如果需要代价,就算是我的命,我也愿意承担,绝无怨言。”
这番话哀恸得让人揪心,连空气都变得沉重。
我鼻尖一酸,连忙移开视线,怕自己忍不住跟着掉眼泪。
他静静等松本说完,才继续问:“怨灵出现的具体时间、形态,有规律吗?”
松本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七濑没有顺着情绪安慰他。
他勉强收回心神,低声回答:“每天零点,非常准时。”
“最开始,只是走廊里有轻轻的脚步声,浴室、走廊的镜子,没人的时候,会闪过模糊的影子,一下就消失。”
他膝盖上的手越攥越紧,骨节凸起:“后来,它开始出现在卧室门口,再后来,直接进房间。”
他沉默很久,像是在积攒勇气,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后怕的颤抖:“一个月前的午夜,我突然惊醒,看见它站在床尾。”
“它的脸是青黑色的,像面具一样僵硬,嘴角裂到耳根,满口獠牙,头顶还有两只扭曲的角。
眼睛是血红色的,就那么死死盯着我。
我吓得动都动不了,然后它就扑了过来。”
他掀开左臂的衬衫袖子,露出一道从手肘蜿蜒到手腕的狰狞抓痕。
伤口处理过,却依旧皮肉翻卷。
最可怕的是,伤口边缘浸着一层不祥的青黑色,丝丝缕缕的阴冷怨气附在上面,迟迟不散。
我盯着那道伤口,心里发毛。
这般若怨灵,也太凶了。
“我用苏子生前给我求的护身符挡了一下,它尖叫一声,才消失。
我这条命,也算是捡回来的。”松本放下袖子,疲惫更深,还藏着一丝无力,“之前阴阳寮的大师们来过,做了隆重的净化仪式。
当时确实安静了一晚。
可是第二天夜里,它又来了。
力量还更强,直接冲破一层层结界。”
“我只能半夜紧急联系,请他们回来加固。”
他再次看向七濑溯夜,眼神是孤注一掷的恳求:“七濑先生,我真的不求消灭它,那是我的妻子。我只求您想办法让她解脱。
无论需要我做什么,付出什么,都可以。”
客厅陷入短暂的安静,只有庭院里偶尔传来几声清脆的鸟鸣。
七濑溯夜站起身,挺拔的身影在光洁的地板上投下清晰的影子。
“我们需要在宅邸内,尤其是怨灵频繁出现的区域,布置探查和监测术式。
今晚,我和我的组员会留在这里观察。”
松本辉明立刻跟着站起,动作太急,微微晃了一下。
他稳住身体,深深鞠躬,白色长发从肩头滑落:“感激不尽。
二楼客房已经收拾好,请随意使用。
有任何需要,随时叫我。
我就在书房,或是一楼卧室。”
他直起身,眼神依旧破碎,却多了一丝微弱的希望,全都寄托在七濑身上。
这时,门铃响了。
松本前去开门,很快带着另一个年轻人走进来。
来人穿着和七濑同款的深绀色制服,外套随便敞开,里面是白T恤,头发有点乱,眼睛亮晶晶的,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肩上挎着鼓囊囊的器材包。
“老大!我到了!”他声音清脆,目光飞快扫过房间,在我身上亮了亮,笑着点头打招呼。
是雪村。
我悄悄松了口气。
看见他平安的样子,我一直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之前一直担心他的伤势,只是接连出事,一直没机会去看望。
雪村把目光落回七濑身上:“老大,这就是那个无解的般若怨灵案发现场?看着挺正常的嘛。”
七濑轻轻点头:“雪村,开始初步环境灵压测绘和异常点标记。
重点区域:主卧、走廊、所有镜面位置,还有松本夫人生前常待的地方。”
“明白!”
雪村莲利落放下包,掏出一堆带着精密符文的小仪器,麻利地忙活起来。
我看向窗外,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夜色像一滴慢慢沉入清水里的墨,一点点浸透松本宅邸的每一个角落。
我下意识又往七濑身边靠了靠,七濑溯夜低头看了眼我攥着他袖口的手,声音很轻,:“怕了?”
“……才没有。”我嘴硬,声音却有点发虚,“就是有点冷。”
七濑没说话,只是微微侧身,稳稳替我挡住了从走廊吹来的穿堂风。
我愣了一下,心跳突然变快。
有他在身边,再可怕的地方,我好像也没那么害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