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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31章 归来 ...

  •   暮色沉得像浸了浓墨的水,一点点罩住松本宅邸。

      松本辉明坚持要亲自下厨。

      厨房里传来刀刃叩击砧板的清脆声响,油星轻跳的滋滋声漫过木质走廊。

      不过片刻,暖融融的食香便填满了整座宅邸。

      我在餐桌旁坐下,下意识往七濑先生身边挪了一小段距离。

      只是待在他附近,我会比较镇定。

      他坐姿端正,双手放在膝上,听见动静也没有回头肩膀微微放松。

      照烧三文鱼的酱汁亮得剔透,天妇罗衣酥得泛着浅金,味噌汤清浅,浮着细碎海苔,连白米都颗颗圆润,泛着温软的光。
      这股人间烟火气,总算冲淡了宅邸里那股挥之不去的阴冷霉味。

      “手艺粗陋,还望不要嫌弃。”

      松本辉明微微躬身,雪色长发垂落颈侧。

      暖灯落在他脸上,柔化了那份刻骨的忧郁,可眼底的疲惫,依旧像一层薄霜,怎么也化不开。

      餐桌旁坐着我、七濑先生、雪村。

      走廊阴影里,还立着两位守旧派的阴阳师,石冢康平与秋山隼人。

      他们一身纯白狩衣,神情肃穆,站姿笔直,此刻两人的目光复杂地落在七濑挺拔的背影上,既有紧张期盼,也有同病相怜的忧虑。

      只是这案子实在太过邪门,超出古籍记载,他们才束手无策。

      他们既盼着这位天才解决难题,又怕连他都失败,让所有人都背上无能的烙印。

      餐桌上,松本辉明温和地招呼我们用餐。

      雪村性格开朗,努力找着轻松话题,一会儿说仪器,一会儿说庭院的枫树,勉强维持着平和气氛。

      七濑先生话少,只偶尔简短应声。

      我则埋头安静吃饭,松本医生的手艺,确实好得过分。

      话题不知怎么,就滑到了怨念与执念上。

      雪村说,强烈的心结,会在世间留下清晰的印痕。
      话音刚落,他立刻意识到戳中痛处,慌忙闭上嘴,耳朵都有点发红。

      松本辉明握着筷子的手指骤然收紧。

      他沉默许久,忽然开口,声音低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苏子她……一直是个很敏感的人。”

      他望向窗外彻底暗下来的庭院,目光像是穿透了黑暗,看见了早已不在的人。

      “她喜欢画水彩,院子里那棵枫树,她画了一遍又一遍。她说,想留住每一个瞬间。
      她身子弱,我又总在医院做手术,回家很晚……她从不抱怨,可我知道,她一个人在家,寂寞,也不安。”

      氛围骤然凝固。

      “她爱得……让我心痛,也让我窒息。”
      松本辉明放下筷子,抬手捂住了眼。指缝间,隐约透出湿意。

      “整理她遗物时,我翻到了日记……里面全是不安。

      她怕我离开,怕我嫌弃她体弱,怕我遇见更好的人。

      她甚至……偷偷记下我的行程,把我身边的每一位女性,都臆想成背叛她的人。”

      餐厅里静得只剩下窗外的风声。

      我后颈的汗毛一下子竖了起来。

      嫉妒、猜疑、疯狂的占有欲,这正是孕育般若最肥沃的土壤。

      “我是医生,怎会看不出她的偏执。
      我劝她,求她就医,她只抓着我的衣袖说,只有在我身边,才能呼吸。”

      松本辉明单薄的肩抖得厉害,“我能怎么办?我只能拼命陪着她,把所有时间都拿来填她心里那个黑洞……”

      他起身取来一张相框,递到七濑先生面前,眼眶通红:七濑先生,您明白了吗?
      她变成那样,都是我的错。
      无论她对我做什么,都是我应得的。
      我只求您……别伤她,让她解脱就好。”

      我下意识看向照片里的新娘。
      照片中的渡边苏子穿着洁白的白无垢,眉眼温柔,气质安静,黑色长发柔顺地挽在脑后,脸上带着浅浅的幸福笑意。
      视线落在她腰间的饰物上,那里系着一枚刺绣荷包,穗子是暗沉的红,针脚细密。

      七濑溯夜沉默片刻,声音平稳得像深潭之水:“情感无对错,但执念会成锁链,困住生者,也缚住亡魂。”
      他抬眼,望向窗外渐深的夜,“时间快到了,要做最后的准备。

      石冢先生,秋山先生,按预定位置就位。”

      两人立刻躬身应声:“是。”
      转身快步走向楼梯口,动作干脆利落。

      餐桌上那点勉强维持的暖意,瞬间被夜色吞得一干二净。

      我忍不住轻声安慰:“松本医生,您已经尽力了。”

      雪村莲也连忙点头:“是啊,您别太责怪自己。”

      松本辉明垂着眼,长睫遮住眼底翻涌的情绪,只轻轻点了点头,再没说话。

      二楼走廊被月光割成明暗交错的碎片。

      我缩在楼梯拐角的阴影里,指尖攥着那张镇灵符,手心早被汗浸得发潮。

      七濑先生站在我前方三步远的地方,几乎融进黑暗里,只有月光扫过,勾勒出他清冷挺拔的侧影。

      他安安静静立着,周身气息沉敛。

      明明什么都没做,却让人觉得,只要有他在,就什么都不用怕。

      我实在紧张,轻轻拽住了他制服的下摆。

      很小的动作,不敢用力,也不敢贴上去。

      他身形微顿,没有回头,只极轻地“嗯”了一声。

      月光在木质地板上缓缓流淌。

      空气变了,带着恶意的阴寒,从地板缝、墙角、每一块被白布盖住的镜子里渗出来,贴着皮肤往骨头缝里钻。
      我打了个寒颤,汗毛倒竖。

      来了。

      心脏猛地一缩,我下意识往他身后缩得更深,把自己藏在他的影子里。

      走廊尽头,主卧门缝下,渗出一抹诡异的暗红。

      像凝固的血缓缓铺开,铁锈混着腐甜花香的气味扑面而来。

      几只青黑细长的手指,从门内缓缓探出,指甲刮着木门,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注意。”

      七濑先生的声音不高,却稳稳穿透紧绷到极致的空气。

      石冢与秋山立刻绷紧身体,手按在符袋上,神色凝重。

      雪村也收起笑容,紧盯手中的仪器,屏幕开始轻微跳动。

      下一秒

      轰!

      主卧大门被狂暴的力量直接炸开,狠狠砸在墙上,整座走廊都在震颤。

      它现身了。

      青黑色的皮肤布满龟裂纹路,头顶两只扭曲的尖角滴落黑液,血红色的竖瞳占了半张脸,嘴角裂到耳根,露出森然獠牙。

      它发出撕裂耳膜的尖啸,四肢以违背常理的姿势弯曲,像一只巨型蜘蛛,裹挟着滔天怨念,直扑而来。

      我吓得屏住呼吸,手脚发软,只能死死盯着七濑先生的背影。

      他纹丝不动,连衣角都没被气浪掀动分毫。

      七濑溯夜平淡地抬起右手,五指稳定,对着扑来的怨灵,轻轻一按。

      嗡

      一声沉闷的空间震颤,直接炸在所有人脑海深处。

      般若的攻击,戛然而止。

      它像是一头撞进了无形的壁,被死死钉在半空,距离他的手掌不过一尺。

      疯狂挣扎、黑气喷涌、獠牙乱咬,却连一丝一毫都无法突破。

      石冢看得瞳孔一缩,低声对秋山叹:“好强的结界控制力……”

      秋山也点头,满脸佩服。

      七濑溯夜手指,缓缓收拢。

      空间扭曲压缩,黑气被强行压回它体内,般若的形体迅速稀薄、透明,痛苦的尖啸越来越弱。

      不过几秒,它便像青烟一般,彻底散在了空气里。

      最后一缕顽抗的黑气,被那股无形之力轻轻一捻,化为乌有。

      走廊里的阴寒与腥甜,如潮水般退去。

      月光重新落下,仿佛刚才那恐怖的一幕,不过是场幻梦。

      七濑先生缓缓放下手,自然得像拂去一粒尘埃。

      他转身,看向石冢与秋山,语气平淡:“结束了。”

      石冢立刻拿出罗盘,快速绕走廊探测一圈,指尖都在抖:
      “怨气……彻底没了。净化完成。”

      秋山长长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真切的释然。

      这时,松本医生的房门轻轻推开一条缝。
      他脸色苍白,惊魂未定地探出头:“大、大师……结束了吗?”

      “结束了,可以安心休息。”七濑溯夜的语气,比刚才柔和了一丝。

      松本辉明长长舒了一口气,哽咽着连声道谢,轻轻关上了门。

      石冢与秋山走上前,态度恭敬得彻底。

      “七濑君,按流程需再观察两晚,若明日子时平安无事,便可正式结案。”
      七濑先生微微颔首:“理应如此。”

      两人郑重行了阴阳师礼,转身离去。

      走廊里,只剩下我、七濑先生和雪村。

      雪村收起仪器,凑过来小声惊叹:“老大也太厉害了吧,几秒就解决了……”

      我紧绷的肩膀一下子垮下来,依旧轻轻拽着他的衣角,压低声音问出憋了很久的疑惑:
      “七濑先生,我一直想不通……般若难道都长得一模一样?

      按理说怨灵不该是有生前的样子才对呀。”

      七濑溯夜沉默片刻,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格外清晰:“般若相,是怨念极致后的定型。

      嫉妒、憎恨、占有欲扭曲灵魂后,会剥离个体特征,化作极端怨念本身的形态。”
      他顿了顿,“但理论上,会残留极强的执念烙印,比如某件物品、某个动作。”

      “那刚才这个……”我努力回想,“除了扑过来,什么都没有,连声音都只是嘶吼。”

      七濑溯夜没有回答,转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

      夜风带着庭院草木的气息吹进来,他望着月光下的石灯笼,半晌才淡淡道:“先休息。”

      ……果然,又是话说一半,话少得要命。

      次日清晨,我在客房柔软的被褥里醒来。

      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地板上落着温暖的光斑。

      楼下传来煎蛋的香气,还有平底锅轻碰灶台的声音。

      我洗漱完推开门,一眼就看见七濑溯夜立在走廊里。

      他换了黑色衬衫,领口一丝不苟,晨光落在他侧脸,线条干净又利落。

      我的心脏又不受控制轻轻跳了两下。

      穿黑衬衫,真的很好看。

      “松本辉明在准备早餐。”他语气平稳地说。

      我点点头,跟在他身侧半步后,一同下楼。

      松本辉明系着素色围裙,雪发松松束在脑后,正小心地将煎得金黄的太阳蛋盛入白瓷盘。

      餐桌上摆着四人份的餐具,玻璃杯里倒好了温牛奶。

      “早上好。”他转过身,脸上终于有了一丝笑意,尽管眼底青黑未退,却少了几分沉重。

      雪村打着哈欠走下来,一看见吃的立刻眼睛发亮:“哇!松本先生你也太会做了!”

      早餐吃得安静平和。

      松本辉明慢慢说着苏子生前的小事,她种不好的蓝绣球,总煎糊的鸡蛋,每夜为他留的灯,抱着毯子在沙发上等他回家的模样。
      “她是个需要很多很多爱的孩子。”他轻轻拨弄着盘中的蛋白,声音轻缓,“是我做得不够好。”

      七濑溯夜安静进食,偶尔应声,目光大多落在窗外,听得专注,却不多言。

      雪村时不时搭一两句话,气氛温和。

      我一边听,一边悄悄看七濑先生。

      同样也是会早起做饭为工作奔波、明明很温柔的人,却总冷冰冰的。

      夜幕再次降临,我们再次集结在二楼走廊,阵型与昨夜一模一样。

      七濑溯夜立在最前,我缩在他身后,雪村紧盯仪器,石冢与秋山守在楼梯口。

      四人各司其职,没有多余话语。

      月光清冷,温度平稳,没有半分昨夜的阴寒预兆。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十一时四十,十二时……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石冢轻轻吐气,脸上露出放松的笑意:“看来,是真的解决了。七濑君,恭”他的“喜”字,卡在了喉咙里。

      咔

      某种东西断裂的清脆声响。

      下一秒,那股熟悉的粘稠恶意,从宅邸的每一寸建材里疯狂喷涌而出!

      比昨夜更烈、更凶!

      我浑身汗毛倒竖,吓得差点叫出声,死死抓住七濑溯夜的衣角,躲在他身后不敢露头。

      雪村失声惊叫,仪器屏幕疯狂跳动,警报刺耳“怨气暴增!这完全违背常理!昨晚明明已经彻底拔除了!”

      石冢与秋山脸色惨白,狩衣都被冷汗浸透,立刻摆出战斗姿势。

      走廊尽头,主卧门缝下,暗红的光再次汩汩渗出。

      青黑的手指,以和昨夜分毫不差的姿势,扒上了门框。

      轰!!

      大门再次炸开。

      青黑皮肤、龟裂纹路、扭曲尖角、血红竖瞳、锯齿獠牙。

      与昨夜完完全全一模一样的般若,带着完完全全一模一样的怨毒,发出完完全全一模一样的尖啸,以完完全全一模一样的姿势,直扑而来。

      七濑溯夜的动作没有半分迟滞。

      抬手,张开五指,虚虚一按。

      空间禁缚发动,般若再次被钉在半空。

      不对……这次没定住!!!

      它竟硬生生挣开了无形的束缚,身形一扭,瞬间消失在原地!

      我只觉头顶一阵恶寒,猛地抬眼,便看见那只般若像巨型蜘蛛一般,攀在走廊的天花板上,青黑的利爪朝着我的脖颈狠狠抓来!

      来不及出声,它已经直扑而下!掐住我的脖子!!!

      七濑溯夜猛地侧身,正前方,抬手祭出凛冽净炎。

      火焰灼烧的嘶鸣声刺耳至极,不过一瞬,那团怨念便被烧得一干二净,连一丝黑气都未曾留下。

      脖颈上的寒意消失,我踉跄着往后退了一步。

      七濑溯夜立刻伸手,轻轻扶了一下我的胳膊,指尖只碰了一瞬便收回,克制又礼貌,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没事吧?”

      我咳了几声,摇摇头,心跳得厉害。
      雪村、石冢、秋山立刻围过来,七嘴八舌地关切询问,脸上全是后怕。

      但这一次,没有人松气。

      只有死一般的沉重。

      石冢与秋山脸色惨白如纸,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声音带着崩溃的哭腔:“七濑君!你亲眼看到了!我们没有撒谎!没有推卸!
      它就是会回来!不管净化得多干净,每日子时必定重现!一模一样!

      上一位前辈……连续净化三次,结果第四次般若出现,力量暴涨数倍,直接撕裂结界,灵脉反噬,现在还躺在疗养院!”

      他们的眼神里,只剩下纯粹的恐惧与求助,死死望着七濑先生。

      七濑溯夜站在走廊中央,月光勾勒着他沉默的背影。

      他没有看崩溃的两人,也没有看惊疑的雪村,深邃的眼眸牢牢锁定在般若两次出现又最后消散的地方。

      眸底隐约有冰冷的火焰静静燃烧。

      之前所有的猜测,在这一刻,被击得粉碎。

      我们撞上了某种……超越常识违背灵界规则的东西。

      走廊里,只剩下急促的呼吸、仪器的电流声,以及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的谜团。

      我紧紧攥着七濑先生的衣角,又怕又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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