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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32章 拖鞋 ...

  •   夜色沉得像化不开的浓墨,将整座松本宅邸裹得密不透风。

      我蜷在客房柔软的被褥里,睁着眼盯天花板盯到眼睛发酸,半点睡意都没有。

      脖子上被掐过的地方还在发烫,七濑先生傍晚给我涂的膏药带着清苦的草木香,冰凉的膏药压制住了那种隐隐发烫的感觉。

      我抬手轻轻摸了摸,指尖下的皮肤滑溜溜的,淤痕早已消退,可那只青黑色怨灵之手冰冷黏腻的触感,却像烙印一样粘在皮肤上,怎么甩都甩不掉。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拽到下巴,裹成一个密不透风的小茧。

      窗外偶尔掠过夜鸟低低的啼鸣,庭院里的添水竹筒敲在青石上,咔、嗒,水满倾落,单调又规律。

      本该催人入眠,可我一闭眼,就是般若那双猩红竖瞳,还有死死扼住我脖颈的冰冷指尖。

      我又烦躁地翻了个身,闷在被子里几乎喘不过气。

      别想了,别想了,明天还要查案呢,没有精神根本撑不下去。

      我在心里拼命念叨,意识终于昏昏沉沉地往下坠。

      再睁眼时,我站在一条熟悉的雨夜街道上。

      面前雪村莲不知从哪儿摸来一把透明塑料伞,伞面大半都歪在我这边,雨水顺着伞骨淌下,在脚边溅起细小的水花。

      刚才为了躲避妖犬,我一头扎进垃圾堆里滚了一圈,身上还沾着厨余垃圾发酸发臭的味道,即便被大雨冲散大半,那股怪味依旧挥之不去。

      可他脸上半点儿嫌弃都没有,像是什么都没闻见一样。

      “刚才真的好险啊。”雪村先开口,语气轻快得像个没心没肺的少年,明显是想冲淡紧绷的气氛,“你那个‘化学武器’想法也太绝了,换一般人早吓得腿软站不住了。”

      我勉强扯了扯嘴角,算作回应。

      湿透的衣服紧贴皮肤,夜里冷风一吹,冷得我牙齿直打颤,再加上没散尽的恐惧,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听他这么一说,我才猛地回过神我才刚到这个世界,什么都摸不清,最缺的就是情报。

      我斟酌着开口,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只是劫后余生的好奇,而非对世界一无所知的慌乱:“你刚才说你们是阴阳寮?是官方组织吗?我以前听长辈提过几句,还以为是编的故事。”

      这话不算假,土御门景明的记忆里,确实零星有“处理怪异事件的人叫阴阳师”的说法,可就像我原来世界里的修仙传闻,谁会真的相信。

      “很正常啦。”雪村耸耸肩,小心避开脚边水坑,脚步放得很轻,“大部分普通人一辈子都不会和我们打照面,就算撞见奇怪的东西,也会被引导成幻觉或巧合。毕竟,守住大家的日常,才是最重要的。”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吃了什么,仿佛掩盖怪异、守护日常,对他而言早已是习以为常的事。

      我脚步踉跄了一下,磕磕绊绊继续问:“那刚才那种像狗的怪物,很多吗?”

      一边问,我一边拼命翻找原主记忆。

      土御门景明只是个普通女高中生,父母早逝,独自生活,简单得不能再简单。

      除了今晚这场无妄之灾,她的记忆里几乎没有明确的怪异痕迹,只有些被忽略的小不对劲深夜回家背后莫名发凉,夜深人静门外细碎低语,推开门却空无一人,最后只能安慰自己是太累了。

      我们拐进一条安静的住宅区街道,两旁公寓楼沉默矗立,投下大片阴影。

      雨声敲在伞面上,哒哒作响,单调得让人犯困。

      雪村看着健谈,我忍不住再次试探:“你刚才喊老大的那位,是你的上司吗?”

      脑海里不由自主浮现出那张艳丽又冷漠的脸,还有转身时清冷得让人不敢靠近的背影。讲真,那张脸是真的好看,就算冷冰冰的,也足够让人多看两眼。

      “嗯,他是我们东京分部的首席督察之一。”提到那人,雪村语气里多了几分敬佩,还有点小小的自得,“别看他性格那样,能力可是顶尖的,再麻烦的脏东西他都能轻松解决。

      就是性格嘛……有点特别。”

      他摸了摸鼻子,没再多说。
      首席督察。

      我在心里默默记下这个称呼。
      他刚才出手的样子,确实让我安心了不少至少这个世界,是有能对抗那些怪物的力量的。

      紧绷的神经稍稍松了些,即便身体又冷又累,一种“终于安全了”的虚脱感,还是从脚底慢慢蔓延上来。

      耳边雪村的声音,说着说着就没了。

      我疑惑地转过头:“雪村先生?”

      “欸?!人呢?!”

      刚才还在我身边撑伞的人,一下子消失得无影无踪,连那把透明雨伞也跟着不见了。

      “靠!”我忍不住爆了句粗口。

      用脚想都知道,又TM撞上脏东西了。

      可不知为何,这一幕我总觉得格外熟悉。

      就在这时,背后传来一声幽幽的女声,像从水底浮上来一样,轻飘飘的低语,却让人头皮发麻:“我找到你了……”

      我猛地转过身。

      几步开外,站着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身被雨水浸透、看不出原色的和服,头顶长着两只尖锐的角,乌黑长发像海草一样黏在脸上,水珠不断往下滴落。

      她抬起头,双目圆睁,獠牙外翻,视线死死钉在我身上。

      浓烈得化不开的怨念与恶意,像实物一样朝我扑来,混着冰冷雨水砸在身上。

      心脏疯狂跳动,比刚才面对妖犬更深、更扭曲的寒意,带着刻骨的憎恨,瞬间裹住我全身。

      “我……找……到……你……了……”

      声音直接在我脑海里回响,嘶哑破碎,还带着金属刮擦般的刺耳声响。

      无数含糊不清的呓语,钻进我的脑子里,挥之不去。

      我浑身血液像是瞬间冻住,想跑,腿却像灌了铅一样重,半步都挪不动。

      想喊,喉咙却被恐惧死死扼住,发不出半点声音。

      “为什么……只有我……”她的声音忽高忽低,一会儿像委屈呜咽,一会儿又变成尖锐嘶鸣,“你们……都那么幸福……笑得那么开心……假的……全都是假的!”

      她缓缓抬起手,指甲又尖又长,是淤血一样的深紫色。

      随着她的动作,周围空气变得粘稠沉重,一点点朝我挤压过来,胸口闷得发疼,连呼吸都异常艰难。

      我终于挤出声音,因恐惧彻底变调,牙齿不受控制打颤:“我不认识你!你找错人了!”

      “找……错……了?”她像是顿了一瞬,下一秒,空洞眼眶里燃起两点幽绿鬼火,“不……不会错……你的气味……和‘她’一样……干净……温暖……让人作呕!”

      最后四个字,是凄厉到刺破耳膜的尖叫。

      她动了,眨眼就拉近好几米距离,带起一阵刺骨冷风。

      我尖叫一声,连滚带爬往旁边躲,后背狠狠撞在路灯杆上,冰冷铁柱发出沉闷回响,坚硬金属触感与后背剧痛,让我稍微清醒了一点。

      我强忍着疼,手脚并用地爬起来,顾不上湿透衣服的沉重,也顾不上摔得生疼的膝盖,拼了命往前跑。

      背后,是她如影随形的低语,和时不时爆发的毛骨悚然的尖笑。

      “镜子……我的镜子碎了……是谁打碎的?!”

      “好痛……像被火烧一样痛……你们知道吗?!”

      “他骗我……他说过只爱我一个人的……”

      “医院的走廊……他和别人靠在一起……笑得好温柔……”

      她在我背后疯言疯语,话语混乱又疯狂,夹杂着意义不明的哭喊与啜泣。

      我能清晰感觉到,她冰冷的气息就喷在颈后,吓得我魂飞魄散,只能拼尽全力往前冲。

      可她明明没追上来,只是用那种充满恶意的目光,远远凌迟着我的神经。

      “救命啊!!有没有人来救救我!!”我扯着嗓子大喊,可整条街道空荡荡的,只有我自己的回声,孤零零传回来。

      眼角余光瞥见路边一块石头,我立刻冲过去捡起,朝着她狠狠丢过去。

      石子直接穿透了她的身体,落在地上发出沉闷响声,而她毫发无伤,反而发出一阵低沉又愉悦的咯咯笑声。

      物理攻击没用……我真的快崩溃了。

      不对等等!!

      为什么我有种感觉,这件事好像也发生过??

      可我想不起来,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雾,怎么都看不清楚。

      肺部火辣辣地疼,每一次呼吸都像细针在扎,密密麻麻的痛。

      体力一点点耗尽,速度慢了下来,脚步虚浮得随时会摔倒。

      “累了?”

      她的声音,突然在我正前方响起。

      我猛地刹住脚步,惊恐看着不知何时挡在我面前的她。

      和服下摆滴着深色液体,在她脚下水洼里慢慢晕开。

      “那就……留下来吧。”

      她缓缓伸出双手,五指成爪,指甲闪着冰冷的光,“把你的脸……给我……把你的‘幸福’……通通给我!”

      她猛地朝我扑过来,速度快得只剩一道惨白影子,避无可避!

      她的爪子猛地按下来,把我的头死死摁在地上。

      一瞬间,不属于我的记忆与情绪碎片,蛮横地冲进我的脑海!!

      消毒水味道刺鼻的医院走廊,玻璃门外僵住的苍白身影,摔在地上碎裂的便当盒,丈夫和年轻护士相视而笑的亲密模样,被欺骗、被背叛的滔天妒火,沉入黑暗前,无边无际的绝望。

      被最爱的人亲手推入深渊的窒息感……这些属于那个女人的怨念,像毒液一样,拼命侵蚀着我的意识。

      模糊视线里,般若腰间有什么东西晃了一下。
      暗红色的穗子,一个小小的精致刺绣荷包。

      我猛地惊醒。

      眼前是熟悉的天花板,窗外依旧传来添水竹筒单调的敲击声。

      我的心脏也跟着一下又一下,震得耳膜都在嗡嗡作响。

      那个荷包!!

      我大口大口喘着气,冷汗把里衣浸透,黏在后背上,冰凉一片。

      梦里的画面一帧一帧往回倒。

      一个月前夜里攻击我的般若腰间系着的荷包,暗红色穗子,褪色刺绣纹样。

      与我今天在松本宅邸客厅见过,那张结婚照里,渡边苏子穿着白无垢、温柔笑着时,腰间系着的,正是同一个荷包。

      同样的位置,同样的暗红穗子,同样的刺绣纹样。

      那是渡边苏子生前贴身佩戴的心爱之物。

      它怎么会出现在第一次攻击我的般若身上?

      除非从始至终,攻击我的般若,和松本宅邸里每夜出现的般若,是同一个灵体。
      渡边苏子的怨灵!

      我的手指攥紧被褥。

      那个男人……在所有人面前“悲痛欲绝”“情深不悔”的男人……他在说谎!

      必须快点告诉七濑先生。

      我猛地掀开被子,手脚并用地爬起来。

      膝盖撞到榻榻米边缘,疼得我倒吸一口凉气,可我顾不上,光着脚拉开门,赤脚踩在冰冷走廊木地板上,拼命往走廊另一端跑去。

      七濑先生的房间。

      我必须告诉他,那个荷包。

      走廊不长,可我跑得太急,冰冷木地板刺得脚底生疼。

      月光从窗户斜斜照进来,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像被什么东西追逐的人。

      七濑溯夜的房门前。
      我拼命压下砰砰作响的心跳,抬起手指关节叩在木门上。

      一下。

      两下。

      三下。

      寂静。
      门内没有动静。

      我咬着嘴唇,又连着敲了三下。

      这次,我听见了隐隐约约的脚步声。

      门被拉开。

      七濑溯夜站在门内。

      他穿着深灰色单衣,领口比白天松了几分,露出一小截清晰锁骨,显然是被我吵醒的。

      月光落在他脸上,睡意懒懒化在眉眼间,他垂眸,先看向我扯乱的衣领散开的发带,再看向因奔跑与紧张而泛红的脸颊,剧烈起伏的胸口,最后,视线落在我光裸沾着走廊灰尘的脚背上,眉头极轻地皱了一下。

      “怎么不穿鞋。”

      他的声音还带着刚醒的低哑。

      “发生什么事了?”

      我却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刚要开口,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不行!

      万一隔墙有耳!

      我不知道这座宅邸里松本辉明有没有留后手,我不能在这里说。

      我往前跨一步,他下意识侧身,我推开门,整个人钻进去,顺手把门带上。

      动作太快太急,他站在原地,被我推得往后踉跄半步。

      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脸上。

      我第一次看见他的眼睛因为震惊微微睁大,嘴唇无声张了张,却没发出声音。

      我反手把门关紧,咔嗒一声,锁舌落进锁扣的声音,在寂静房间里格外清晰。
      他的睫毛轻轻动了一下。

      我深吸一口气,转身面对他,直接进入正题。

      “七濑先生。”我开口,才发现自己声音在抖,“一个月前,我们初见的那天晚上,我和雪村,在路上遇到过一只般若。”

      月光下,他的神情慢慢收拢,那层惊愕像退潮的水,缓缓从眼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专注与冷静。
      他没有打断我,只是安静听着。

      我攥紧袖口:“她攻击了我。

      雪村先生被隔开了,我跑不掉,打不过,喊也没有人来。

      她当时掐着我的脖子,把她怨恨的记忆灌进我脑子里。

      有一幕医院的走廊,碎掉的便当,丈夫和护士靠在一起暧昧的笑……”

      我的声音渐渐带上一点愤怒。

      有一件事,我记得清清楚楚。

      “她的腰间,系着一个荷包。暗红色的穗子,褪了色的刺绣。

      和松本家客厅那张结婚照里,渡边苏子系着的荷包一模一样。”

      房间里很静,静得能听见窗外添水竹筒敲在石头上的声音,咔。嗒。咔。嗒。

      七濑溯夜垂着眼,他的睫毛很长,月光下,在眼睑投下一小片阴影,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然后,他开口了:“所以你今晚做噩梦了,梦见了那天的事,然后都想起来了。”

      我的喉咙哽住,只能点头。

      他沉默一会儿,然后动了。

      转身走向房间角落矮几,弯腰,从下面拿出一双叠得整整齐齐的客房棉拖,然后走回来,在我面前蹲下去,把棉拖放在我光裸的脚边。

      “……穿上。”

      声音很轻,带着一点刚睡醒还没来得及藏好的低哑,还有一点点,我几乎以为是错觉的无奈。
      像是在说:你连鞋都不穿就跑过来。

      我低头看着脚边那双棉拖,灰色绒面,方方正正一小块。

      他蹲在我面前,月光从他背后照进来,在他肩头落了一层薄薄银霜。

      我慢慢弯下腰,把脚伸进棉拖里,柔软绒面包住冰凉脚底,一下子就不冷了。

      我直起身,他还蹲在那里,没有立刻站起来。

      从这个角度看,他的发顶有一个小小的发旋,被月光照着,软软的。
      我突然想伸手碰一碰,但是不敢。

      “……七濑先生。”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松本辉明在说谎。”

      他终于站起来,垂眸看着我。
      那双眼睛已经恢复平日的沉静,什么都照得见,什么都沉得下去。

      “嗯。”

      简简单单一个字,却让我悬了一整晚的心,彻底落了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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