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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41章 头痒就去洗 ...

  •   我攥紧茶杯。

      “但也不是没有办法。”青叶看着我,眼里有淡淡的光,“姑娘可愿听我一言?

      青叶的小院里,月光被竹影切得细碎。

      他把茶杯放下,瓷底与石桌相触,发出很轻的一声"嗒"。

      "九尾狐的宫殿,在妖都最深处。"他用指尖蘸了茶水,在石桌上画出一道蜿蜒的线,"正门有十二道结界,硬闯必死。

      但"他的手指停在某处,"后殿偏门,每两个时辰换班一次。"

      雪村莲道"换班时防守最弱?"

      "不。"青叶抬眼看我们,"换班时最乱。"

      他解释:妖卫来自不同部族,交接时互相推诿、清点人数、核对令牌,至少一炷香时间,宫门处的灵力会出现缝隙。

      "一炷香。"我重复念叨,心中盘旋忧虑。

      "够你翻进去,不够你翻出来。"青叶的声音很平,"所以你要在下一个换班前,找到他,然后"他顿了顿,"等天亮。"

      "天亮?"

      "玉藻前有个规矩。"青叶的指尖在桌面轻叩,"日出之后,不杀生。"

      我攥紧那叠上品符咒,仓桥慎也给的,每一张都泛着淡金色的微光。

      "青叶先生。"我抬头看他,"你为什么要帮我?"

      他站在月光里,身影被拉得很长。

      八百年竹妖,本该看透世事,此刻却像是被我问住了。

      "可能因为,"他轻轻笑了笑,"你护着那小狐狸的样子,让我想起一位故人。"

      "故人?"

      "对了,"青叶忽然转向雪村,目光在他沾满泥巴的衣摆上停留片刻,"雪村兄弟还是留在此处比较好。"

      雪村莲一愣:"为什么?"

      青叶从灶下取出一物一截半枯的竹根,断口处还沾着湿润的泥土。

      "我之本体,"他将竹根放在石桌上,"扎根于此八百年,与整座雪泷山地脉相连。

      若玉藻前察觉有人潜入宫殿,必会封山搜捕届时唯有此处,能借地脉之气隐匿行踪。"

      他看向雪村,声音轻而笃定:"需有人守着我的分体,以灵力催动,为我们留一条退路。"

      雪村皱眉:"可我的灵力……"

      "不必多,"青叶将竹根推向他,"只需一滴血,融于根须,便可建立感应。

      若我们事败,你立刻折断此根,地脉震荡,能阻追兵半刻。"

      他顿了顿,目光落向窗外宫殿的方向:"半刻,够我们逃回此处。

      但也仅够逃回此处,若无人接应,便是自断生路。"

      雪村低头看着那截枯根,粗糙的表皮上还留着青叶的指尖温度。

      "而且,"青叶的声音更轻了,"姑娘潜入后,需有人在外策应。

      你熟悉她的气息,若她灵力波动有异,唯有你能察觉。"

      雪村莲张了张嘴,还想争辩,"好。"他攥紧竹根,抬头看我,而是一种沉甸甸的笃定,"我守在这里。"

      "景明,"他说,"你把老大带回来。"

      "我等着,"他扯出一个笑,虽然难看,却坚定,"给你们开门。"

      妖都比我想象中更热闹。

      即使是深夜,街道上也飘着灯笼,各种形态的妖怪来来往往。

      有顶着兽头的,有拖着尾巴的,还有完全人形却长着异色瞳孔的。

      他们说着我不懂的语言,笑声尖锐或低沉,在夜风里交织成一片嘈杂。

      我贴着墙根走,隐息符贴在心口,心跳声被压得很低。

      宫殿的轮廓在前方浮现。

      我绕到后殿偏门。

      正如青叶所说,换班开始了。

      两列妖卫在宫门前交汇,甲胄碰撞,令牌叮当,有人高声抱怨上一班漏记了巡逻次数,有人压低声音讨论赌坊的输赢。

      混乱像一层薄雾,笼罩了宫门。

      就是现在。

      我深吸一口气,贴上一张匿踪符,这是仓桥慎也的私藏,能让身形与阴影融为一体,只有十息时效。

      翻过低矮的侧墙,落地时踩碎了一片枯叶。

      声音很轻,但足够让最近的妖卫转头。

      我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停了。

      那妖卫的鼻子抽动了几下,朝我的方向走了两步。月光照出他的模样:狼头人身,瞳孔是浑浊的黄色。

      "什么味道……"他嘟囔。

      另一边的妖卫喊他:"喂!令牌还没核完,磨蹭什么!"

      狼妖又嗅了嗅,终究没发现什么,转身回去了。

      我贴着墙根,一点一点往前挪。

      匿踪符的效力在消退,我能感觉到自己的轮廓正在从阴影里"浮"出来。

      必须找个地方躲起来。

      前方是一排低矮的厢房,门窗紧闭。我摸到最尽头那间,门没锁推开的瞬间,一股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

      屋里堆满了木箱,箱上贴着标签:"化形散"、"褪毛膏"、"敛息丹"……

      这是妖都的药房,给那些想伪装成人的妖怪用的。

      我缩进两个木箱的缝隙里,等巡逻的脚步声远去,才重新探出头。

      青叶给的地图在脑海里展开:从药房出去,穿过一道回廊,再绕过一座假山,就是后殿的禁闭室。

      七濑溯夜就在那里。

      当天夜里,我潜入了九尾狐的宫殿。

      我再次拿出那占卜用的龟甲,心中默默祈祷“拜托拜托,帮我找到七濑先生吧。”

      跟着引线发现七濑溯夜被关在一间偏僻的小屋里。

      门是锁着的,但锁上没有灵力波动玉藻前大概觉得,一个被封印了所有力量的小狐狸,根本不值得用灵力看守。

      我轻轻推开门,闪身进去。

      屋里很暗,月光从一扇小窗漏进来,在青砖地上画出一个歪斜的方块。

      黑色的小狐狸仿佛像人类一样就坐在那个方块里,背靠着墙,双腿屈起,像是把自己折叠起来。

      这一定是七濑先生。

      我的脚步顿住了。

      一路上想好的那些话,此刻全卡在喉咙里。

      他似乎察觉到什么。

      缓缓抬起头。

      目光落在我身上的那一刻,他愣住了。

      那双眼睛还是那么深,那么黑,像一潭看不见底的深水。

      可这一刻,那潭水里有什么东西碎了裂开一道缝,露出底下柔软的东西。

      "……景明?"

      声音沙哑得厉害,像很久没有说过话,像砂纸磨过木头。

      我往前迈了一步,踩进月光里。

      "我回来了。"

      他只是愣愣的看着我,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会说"你不该来",会说"回去",会说那些他惯常的把我推开的话。

      然后他垂下眼,轻轻笑了一下。

      "你为什么回来?"

      我走到他面前,蹲下来,让视线与他齐平。

      "因为你在这儿。"

      他抬起头,看着我。

      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他脸上,也落在我脸上。

      我们就那样对视着,谁都没有说话。

      空气里有淡淡的药味,有灰尘的气息,有他身上那种熟悉的清冷的像雪后松林的味道。

      然后他抬起手,哦,不对,应该是爪子,毕竟他现在是一只小狐狸。

      那只爪子穿过月光,穿过我们之间短短的距离,轻轻按在我头顶。

      掌心是热的,带着薄茧,贴着我的头发,带着我熟悉的温度。

      "傻子。"

      那两个字,轻得像叹息。

      可他的爪子在微微发抖。

      就在这时,门轰的一声被推开了。

      月光一下子涌进来,照亮了整个屋子。

      玉藻前站在门口,九条尾巴在身后缓缓舒展,银色的长发在夜风里轻轻飘动。他身后跟着几个妖卫,却没有一个敢迈进这间屋子。

      他就那样站着,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们。

      “小丫头。”

      他的声音慵懒,却带着某种让人脊背发凉的东西。

      “你胆子不小啊。”

      我站起身,挡在七濑溯夜前面。

      玉藻前挑了挑眉,像是觉得很有趣。

      “可知我为何不杀你?”

      我看着他:“不知。”

      他轻轻笑了一声,缓步走下台阶。

      每一步都踩得很慢,却让整个屋子的空气都跟着收紧。

      “只因有趣。”

      他在我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九条尾巴在身后轻轻摇晃。

      “说吧,你到底想如何?”

      我深吸一口气。

      “我要带他走,还要能让他变回去的办法。”

      玉藻前没说话眉毛挑得更高了。

      “小丫头,”他的声音里带着笑意,“你可知他是什么身份??”

      我摇头。

      “我只知他不愿留在这里。”我说,“他自我封闭,形同空壳,你留着无用。”

      玉藻前沉默了一瞬。

      那双妖异的金瞳看着我,像是在看什么奇怪的东西。

      然后他笑了。

      “有意思。”他说,“那你要如何带他走?”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

      “和你打一个赌。”

      屋里安静了一瞬,连七濑溯夜都抬起头,看向我。

      玉藻前挑了挑眉:“你要和我比什么?”

      “不比你想比什么。”我说,“比我能做什么以妖都雪泷山为范围,赌躲猫猫。”

      “躲猫猫?”玉藻前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好笑的事,笑声里却带着一丝危险的味道,“你和我?”

      “对。”我迎上他的目光,“你寻我三天。找到,就算我输。”

      玉藻前看着我,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这一次是真的笑,眼尾都弯起来。

      “有趣。”他说,“我答应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我身后的七濑溯夜。

      “但你若输了”

      “我永离妖界,再不相见。”

      他满意地点点头,身影消失在门外。

      妖卫们跟着退去,月光重新变得清澈。

      我腿一软,差点跪倒。

      七濑溯夜想来扶住我,可他过不来他的爪子还在发抖。

      "你疯了。"他说,声音沙哑。

      "可能吧。"我转过身,看着他,"但你教过我妖怪有形状,人心没有形状。

      他猜不到我要做什么。"

      "你要做什么?"

      我笑了笑,没有回答。

      其实我也不知道。

      我冲出大殿的时候,青叶已经等在门外。

      我长话短说,和他说明了情况。

      他不知从哪里弄来一件斗篷,兜头罩在我身上。

      "赌约的内容?"他一边拉着我跑,一边问。

      "躲猫猫,三天。"我喘着气,"他寻我。"

      青叶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跑得更快。

      "聪明。"他说,"玉藻前自负,从不用流火搜低等妖众聚集之地,他觉得那是侮辱。"

      "所以我们要去。"

      "妖市。"

      妖都在黎明前最热闹。

      各种形态的妖怪从四面八方涌来,在街道上汇聚成河。

      青叶拉着我钻进一条小巷,巷口挂着褪色的灯笼,上面写着"百衣阁"。

      "换衣服。"他推开门,"快。"

      店里弥漫着一股陈旧的香料味,货架上堆满了各式各样的衣物。

      有华贵的羽织,有粗糙的麻布,还有看不出材质的、像是某种生物皮毛的东西。

      店主是个佝偻的老妪,眼睛上蒙着白翳,却准确地把一件灰褐色的短打扔给我。

      "人类?"她咧嘴笑,露出漆黑的牙床,"稀罕。"

      我顾不上害怕,钻进里间换上。

      衣服上有股淡淡的腥甜,像是被什么浸泡过。

      青叶又扔给我一顶斗笠,帽檐压得很低。

      "低头,"他说,"别和任何妖对视。"

      "还有多久天亮?"我小声问。

      "一个时辰。"

      青叶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天亮后,流火会熄灭,但......"

      他的话没说完。

      漫天蓝绿色的流火,像雨一样落下来。

      从树梢间,从每一个阴影的角落里。

      它们悬浮在空中,缓缓旋转,每一朵都是一只眼睛,冷漠地扫视着下方。

      "他在搜山。"青叶把我拉进一个摊位后面,"这些流火是他的分身,千万不能被照到。"

      我贴着墙根,一点一点往外挪。

      流火的光扫过来时,我就屏住呼吸,把自己缩成最小的一团。

      青叶把我推进"百衣阁"的后间,自己却守在门口,竹枝般的手指在门框上轻叩三下,又停住。

      "快换。"他的声音从帘子外传来,"流火要来了。"

      店里弥漫着陈年香料与某种腥甜混合的气息。

      我抖开那件灰褐色短打,粗麻质地磨得掌心发疼。正往身上套,外间忽然传来一阵娇笑声。

      "老板,我那件羽织修好了没?"

      声音又媚又软,像丝绸擦过瓷器。

      "胡姬夫人!"老妪的声音顿时矮了半截,"修好了修好了,您那针脚,老身哪敢怠慢……"

      帘子外光影晃动,一道艳丽的影子投在隔板上。

      我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屏住。

      "大王生辰快到了,"那声音带着笑,"我新织了件羽织衣,要配最衬他的纹样。你说....."她顿了顿,"九尾配云纹,还是配火焰?"

      "自然是火焰,"老妪谄媚道,"大王的威仪,只有烈焰才配得上。"

      我缩在帘子后,后背抵着冰冷的墙壁。

      那道影子忽然停住,隔板上的轮廓微微侧首。

      "……什么味道?"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竹叶?"胡姬的声音近了些,"这店里,有竹妖来过?"

      老妪还没回答,门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流火的光从窗缝透进来,蓝绿色的,像无数只眼睛在眨动。

      "搜山了!"有妖在外头喊,"都别动!"

      胡姬的脚步声停在帘子外,只有一层粗麻布的距离。

      我能看见她的指尖涂着蔻丹,指甲尖细如钩轻轻搭在隔板上。

      "小老鼠,"她轻笑,"以为躲得过?"

      帘子被猛地掀开。

      我僵硬地转过头。

      一张艳丽的脸凑在我面前,眉眼上挑,嘴角勾着笑。

      她穿着一件华丽的羽织,衣摆上绣着繁复的花纹,一看就不是普通妖物。

      又是狐妖!!!

      我心里一沉。

      “我、我只是路过……”

      “路过?”女子眯起眼,“这大半夜的,你一个人类,路过妖都?”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就在这时,一阵龙卷风忽然刮起来,卷起满地的落叶和尘土。

      胡姬皱了皱眉,抬手挡了一下。

      就这一下,风把她的羽织吹了起来,衣角从我眼前掠过,然后消失在夜色里。

      胡姬妖狐惊呼一声,“我的衣服!”

      “算了,被这风卷跑了,基本上也找不回来了,也算我倒霉。”

      “转头看着我,鬼鬼祟祟人类出现在这里可不简单,我可不会轻易放过你的小老鼠。”

      我被胡姬拎着后衣领,像拎一只真正的老鼠,拖过熟悉的宫殿漫长的回廊。

      她走得很快,羽织的衣摆扫过青砖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我低着头,斗笠早不知丢在哪里,头发散乱地遮住脸。

      "人类,"她头也不回,"知道妖都的规矩吗?"

      我不说话。

      "擅闯者,"她的指甲在我颈后轻轻划过,凉得像蛇信,"要么成为奴隶,要么成为食物。

      你猜,大王会选哪个?"

      我攥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胡姬把我扔进大殿时,玉藻前正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一只青瓷茶盏。

      热气袅袅上升,模糊了他俊美的轮廓。

      "大王"胡姬的声音瞬间软了八度,"我在妖市捉到只小老鼠,鬼鬼祟祟的,身上还有竹妖的味道。"

      玉藻前抬起眼。

      目光穿过氤氲的茶雾,落在我身上。

      然后

      "噗"

      茶水喷了一地。

      他放下茶盏,用手背抵着唇,肩膀在微微发抖。

      不是生气,是在笑。

      笑得眼尾都弯起来,九条尾巴在身后胡乱拍打地面。

      "……刚出门就被捉?"

      他站起身,缓步走下台阶。

      每一步都让我脊背发紧。

      "小丫头,"他在我面前蹲下,金瞳里盛满了促狭的光,"这就是你的'躲猫猫'?"

      我垂着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输了。

      连一个时辰都没撑过去。

      "人类,"他的声音带着笑意,却像刀锋贴着皮肤,"认了吧,乖乖离开妖界。"

      我攥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的旧伤里,疼得发颤。

      输了。

      就这么输了。

      三天?我连一个时辰都没撑过去。

      我垂下头,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殿口传来。

      我抬起头。

      青叶跑过来,怀里抱着那件被风吹走的羽织。

      他喘着气,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却顾不上擦,径直走到玉藻前面前,大王他双手将那件羽织递上不知拿这个换呢。

      玉藻前用两根手指捏起那件羽织,像捏着什么腌臜东西。

      "什么垃圾,"他嗤笑一声,随手就要往旁边扔,"也想让本王收回"

      他顿了顿,金瞳里闪过一丝恶劣的快意,居高临下地睨着青叶。

      "你以为本王是收垃圾的吗?什么都要?"

      青叶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一件破羽织,"玉藻前继续道,九条尾巴在身后得意地摇晃,"就想换本王的赌约?

      那丫头自己蠢,刚出门就被捉,怪得了谁?

      愿赌服输,天经地义"

      "大王。"

      胡姬的声音从殿柱旁传来,又轻又柔。

      玉藻前没回头,还在兴头上:"夫人稍等,本王先处置了这不知天高地厚的

      "处置什么?"

      那声音近了些,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玉藻前终于察觉到不对劲。

      他缓缓转过头。

      胡姬就站在三步之外,羽衣华服,妆容精致,唇角还勾着温婉的弧度。

      可她身后的影子却在地上扭曲、拉长,像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阴风阵阵,从殿门灌入,吹得烛火剧烈摇晃。

      玉藻前的尾巴尖抖了一下。

      "夫人,"他干笑两声,"你怎么了?"

      她缓步绕到玉藻前身侧,涂着蔻丹的指甲轻轻搭上那件羽织的边缘。

      "三百只雪蚕的丝,"她轻声道,"我亲自去极北之地取的。

      手指冻裂了伤口,大王可曾看见?"

      玉藻前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看、看见了……"

      "九十九种花汁,"她继续道,指甲顺着羽织的纹路缓缓滑动,"每日清晨摸黑去采,怕日光伤了花色。

      她的指甲停在玉藻前的手背上,微微用力。

      "大王说,这是垃圾?"

      玉藻前的脸瞬间僵住。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羽织,又看了看胡姬脸上那抹温婉至极的笑,背后的阴风越来越冷。

      冷汗,顺着他的额角滑下来。

      "夫、夫人,"他的声音开始发抖,"你听我解释,我、我不知道这是……"

      "不知道?"胡姬挑眉,"大王方才不是说,是'垃圾'?"

      "不是垃圾!"

      玉藻前猛地挺直脊背,双手将羽织捧到胸前,小心翼翼地抚平每一道褶皱。

      他的动作快得出现残影,九条尾巴齐刷刷地贴服在地,像九条认错的狗狗。

      "这针脚!

      这纹样!

      这配色!"

      他的金瞳里盛满了惊恐,声音都夹变了调,"世间绝无仅有!

      只有夫人这般巧手,才能织出如此珍品!

      本王、本王方才眼瞎,没认出夫人的心血,该死,实在该死!"

      他转向青叶,咬牙切齿却满脸感激:"这位竹妖说得对!本王差点错失至宝!"

      青叶微微欠身,退后半步,将舞台完全让给这对夫妻。

      胡姬没说话,只是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静静看着他。

      殿内安静得可怕。

      玉藻前的尾巴尖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他怀里的羽织被越抱越紧,像抱着什么救命稻草。

      "夫人,"他试探着开口,声音软得像在撒娇,"你别生气,本王这就把赌约作废,立刻作废!"

      "赌约?"胡姬歪头,"什么赌约?"

      玉藻前的脸彻底僵住了。

      "就是……"他咽了咽口水,背后的阴风又冷了几分,"本王与她打了个赌,赌她能不能在妖都躲藏三日……"

      "赌注呢?"

      "她、她若输了,"玉藻前的声音越来越小,"就离开阿夜,永离妖界,再不相见……"

      胡姬沉默了一瞬,便想清楚了缘由。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艳丽至极,却让玉藻前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九条尾巴在地上拖出凌乱的痕迹。

      "大王真是慷慨,"她轻声道,"用一个女子的终身自由,换一件'垃圾'羽织?"

      "不是垃圾!"

      "方才谁说的?"

      "……我。"玉藻前的耳朵耷拉下来了,"我错了。"

      他猛地转向我,金瞳里还带着心有余悸的惊恐,却努力维持着威严的姿态:"人类女子!赌约取消,即刻作废!你可以带他走了!"

      我愣在原地,一时没反应过来。

      这就……?

      "还不谢恩?"青叶在身后轻轻提醒。

      我连忙躬身:"多谢玉藻前大人。"

      "不必谢本王!"玉藻前摆摆手,目光却死死黏在胡姬身上,带着几分讨好,"要谢就谢夫人宽宏大量!"

      胡姬没理他,只是走到我面前,微微俯身。

      她的眼睛是琥珀色的,在晨光里透着一种古老而深邃的光。

      她笑了笑,没回答,只是伸手,替我理了理散乱的头发。

      "走吧,"她说,"趁大王还没反悔。"

      玉藻前在身后嘟囔:"本王是那种言而无信的妖吗……"

      胡姬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说不上是警告还是别的什么,却让玉藻前立刻闭嘴,将羽织小心翼翼地叠好,抱在怀里,九条尾巴讨好地摇晃着。

      "夫人,"他凑过去,声音软得像在撒娇,"这羽织上的纹样,是火焰还是云纹?本王怎么看着像……"

      "像什么?"

      "像夫人的眼睛。"

      胡姬的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她轻笑出声,伸手挽住玉藻前的手臂,两人一同向殿后走去。

      九条银白的尾巴与艳丽的羽衣交缠在一起,在晨光里渐行渐远。

      玉藻前和他的夫人胡姬领着我们去后院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后院里种着一棵巨大的樱花树,树下站着一个人。

      七濑溯夜。

      他比昨晚看起来好一些,身体完全变回人类的样子,换了身干净的衣服,头发也梳整齐了。

      他站在那里,背脊挺直,像一柄收在鞘中的刀。

      我朝他跑过去。

      跑到一半,脚步忽然慢下来。

      我走到他面前,站定。

      他抬起手,按在我头顶。

      “回来了?”

      那三个字,轻得像叹息。

      我点点头,眼眶忽然有点热。

      他看着我,嘴角弯了弯。

      “傻子。”

      但这一次,我听出了那两个字底下的东西。

      你来了,真好。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忽然从旁边撞过来。

      我吓了一跳,低头一看是那只狐狸犬。

      它比之前初次见到的时候大了一圈,毛色也亮了些,但那股傻乎乎的气质一点没变。

      它用脑袋顶蹭着玉藻前的腿,一脸委屈。

      玉藻前低头看它。

      “干嘛?头痒就去洗,别蹭我衣服。”

      狐狸犬呜咽一声,继续蹭。

      “你”玉藻前正要发火,狐狸犬忽然张开嘴

      呕。

      玉藻前的脸瞬间黑了。

      惊的他大声尖叫“你疯了吗??”

      狐狸犬一脸无辜,继续呕。

      呕吐物里,一道白色的影子窜出来,快得像闪电。

      我还没反应过来,那道影子已经缠上了我的手臂,冰凉、光滑,带着熟悉的触感。

      小白蛇。

      它在我手腕上绕了两圈,然后缓缓融入皮肤,消失不见。

      紧接着,手臂上那个消失了许久的白蛇印记,一点一点浮现出来。

      我盯着那枚印记,一时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七濑溯夜走到我身边,握住我的手腕。

      阳光从樱花树的枝叶间漏下来,洒在我们身上,温暖而安稳。

      我抬起头,看向他。

      他也在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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