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2、第42章 见山姥 ...
-
我们从九尾狐的宫殿出来时,天色已近正午。
阳光从头顶倾泻而下,照得整座妖都都亮晃晃的。
宫殿的轮廓在我们身后渐渐缩小,最后被竹林掩住,只剩一角飞檐还露在外面。密林渐渐浓了起来,日光被枝叶切碎,洒在我们身上,像一地细碎的金箔。
走着走着,前方透出一点光亮。
是青叶的小院。
而雪村莲蹲在门口。
他低着头,手里攥着那截枯竹根,肩膀微微弓着,像一尊守了许久的石像。
那个蹲着的身影听到脚步声,猛地抬头。
眼睛瞪大,嘴巴张着,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下一秒他腾地站起来,动作太急,差点把竹根甩出去,手忙脚乱地接住,死死攥在胸口,大步朝我们冲过来。
“老大,你们回来了!”
他冲到七濑溯夜面前,上上下下疯狂打量,从头发到衣摆,从肩膀到指尖,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只是抬起手,使劲揉了揉眼睛。
“老大,你……”
七濑溯夜看着他,抬手轻轻按在他肩上。
“辛苦了。”
三个字落下,雪村莲的眼泪差点直接砸下来。
他拼命眨眼,把湿意憋回去,用力吸了吸鼻子,转头看向我,声音还带着浓重的鼻音:“景明,你好样的。”
我刚笑了笑,他又立刻转回去盯着七濑溯夜,像是怕眼前这一幕是幻觉。
“真回来了……”他嘟囔着,又吸了吸鼻子,声音渐渐低下去,最后化作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叹息,“回来就好。”
我站在一旁,鼻尖莫名发酸。
就在这时,竹屋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青叶缓步走出,站在门槛上,先看了看恢复人形的七濑溯夜,又看向我,最后目光落在雪村莲攥得发白的指节上,轻轻点了点头,眼底藏着一丝浅淡的笑意。
我连忙上前,认真躬身:“多亏青叶先生相助,若不是你……”
“不必言谢。”他轻声打断,嘴角弯起一抹温和的弧度。
七濑溯夜上前一步,对着青叶郑重欠身:“青叶先生大恩,日后必报。”
青叶笑了笑,没有接话,只从袖中取出三片翠绿欲滴的竹叶,叶脉清晰,仿佛还沾着晨露。
“如今诸位事了,往后若再来妖界,将竹叶置于掌心,唤我名字,我自会知晓。”
我们三人依次接过,小心收好。
“后会有期。”
青叶颔首,转身退回竹屋,木门轻轻合上,再无动静。
我们在院子里静立片刻,阳光穿过竹林,落在石桌石凳上,暖得让人安心。
七濑溯夜沉默片刻,开口:“走吧,我们该去见山姥了。”
三人转身,踏入雪泷山更深的密林。
日光被层层叠叠的枝叶切割成碎片,在地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影,鸟鸣远近交错,风穿林叶,带着草木清冽的香气。
七濑溯夜走在最前,我紧随其后,雪村莲断后,一路沉默。
走了不知多久,前方的七濑溯夜忽然停步。
“到了。”
我抬眼望去,密林深处,立着一间破旧木屋。
门口挂着一串串干枯发黑的草药,散发出一股陈旧又苦涩的气息。
门口坐着一个老妇人。
她穿着洗得发白的粗麻布衣,头顶长着扭曲的角,嘴角裂到耳根,她垂着眼,一动不动,直到我们走近,才缓缓抬起眼。
那双眼浑浊扫过我们三人时。
七濑溯夜在她三步外站定,微微躬身,礼数周全:“叨扰山姥,望您见谅。”
山姥目光带着几分上了年纪的温和,像村里的老奶奶打量路过的晚辈。
“哎呀,”她开口,声音沙哑却慈祥,“难得有人来看我这个老婆子。
这大老远跑来,累了吧?要不坐下歇歇,来喝口茶”
她话没说完,雪村莲脚下忽然一滑。
“哎。”
他一屁股坐在地上,溅起一片枯叶和尘土。
我愣了一下,立刻伸出手去拉他。
“你没事吧,雪村?”雪村莲攥住我的手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一脸尴尬地朝我们笑笑:“没事没事,就是没站稳鞋底打滑了”
“那就好,”山姥点点头,目光转向我,“小姑娘,你站的那位置不太好,小心别被树枝砸着了。”
话音刚落,头顶传来一声脆响。
我本能地往旁边一蹿。
一根手腕粗的枯枝“咔嚓”一声砸下来,正落在我刚才站的地方,溅起一片尘土。
我僵在原地,看着那根树枝,后背有点发凉。
这要是没躲开……
我抬起头,看向山姥。
她一脸慈祥地看着我“你看,”她说,“我就说那儿位置不好吧。”
我:“……谢谢山姥提醒。”
七濑溯夜往前走了一步,正要开口。
“这位小哥,”山姥看向他,目光关切,“你身后那根柱子不太稳,小心别靠......”
话音未落。
“咔嚓。”
那根歪斜的木柱从中间断裂,上半截带着一篷碎木屑直直砸下来!
七濑溯夜猛的闪避往侧前方迈了半步,断裂的木柱贴着他的后背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巨响,溅起的碎屑擦过他的衣摆。
他站定,转过身,低头看了看那根足有两米粗的木柱。
山姥的手还悬在半空,整个人愣在那里。
我也愣住了。
雪村的嘴张成圆形,半天没合上。
雪村莲“......”
土御门景明“......”
七濑溯夜“......”
山姥“这……”
山姥看看地上的木柱,又看看七濑溯夜,“这……”
七濑溯夜微微欠身“山姥好意提醒,晚辈避开了,无碍。”
山姥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
木柱断裂的缺口还在往下簌簌掉着木屑,在他脚边堆了一小堆。
我在旁边看着,心里忽然划过一道灵光闪过。
不对。
我悄悄拽了拽七濑溯夜的袖子,压低声音:“她是不是……”
七濑溯夜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他知道了。
雪村莲也反应过来了,脸上的笑僵在那里,看向山姥的眼神里多了一丝复杂的警惕。
山姥浑然不觉,还在那儿慈祥地打量我们:“站在这儿做什么?快进屋坐,外头凉,别冻着。”
“等等等等!”雪村莲连忙打断她,“山姥,我们、我们自己进去就行,您、您别说话,不,您少说话……”
山姥眨眨眼,一脸茫然:“怎么了?”
雪村莲张了张嘴,又闭上,求助地看向七濑溯夜。
七濑溯夜沉默了一瞬,微微颔首:“没事,我们进去说吧。”
山姥满意地点点头,转身推开木门,朝里面歪了歪头:“进来说。”
我们三人对视一眼。
雪村莲用口型拼命比划:千万、千万、别让她再乱说话了。
我用力点头,心脏还在因为刚才断柱的事怦怦直跳。
七濑溯夜没说话,只是轻轻吸了口气,率先迈步进了屋。
我和雪村莲跟在后面进屋。
木屋不大,陈设简陋得近乎寒酸。
一张木板床,一张歪腿的木桌,桌上搁着一盏油灯。
墙上挂着各种干草药。
我们在木桌旁坐下。
山姥坐在我们对面的阴影里,只有眼睛反射着油灯的光。
七濑溯夜从怀里取出那本泛黄卷边的《山姥见闻录》,轻轻摊开在桌面上。
纸页早已发脆,字迹模糊,却依旧能看清当年留下的记载。
他抬眼,声音沉稳,尽量不给山姥随口说话的机会“山姥,我们今日前来,是为了这本书中所记之事。”
书中记载,百年前,您曾见过一只怨灵,生前为人父,被儿子毒杀。
死后化作怨灵,古代阴阳师试了所有办法净化、封印、驱除都没用。
每次以为解决了,第二天它又会出现。
“后来您出现了。”
“书中记载山姥点化它的执念。然后,怨灵就散了。
山姥的目光落在那本旧书上,浑浊的眼睛慢慢亮了起来。
像是被勾起了很久很久以前的回忆。
“……这本书啊。”
山姥低头看着那本书,沟壑纵横的脸上看不出表情。
木桌摇摇欲坠,雪村眼皮一跳。
山姥安慰道,“别看这个桌子它晃晃悠悠放那儿还是挺稳的”山姥继续说,“应该不会掉。”
话音刚落。
“吱呀。”
我们坐着的歪腿木桌,突然断了一条腿!
桌面猛地一斜,油灯“哐当”一声摔在桌上,滚了半圈才停住,油洒了一小片。
三人:“……”
山姥自己也吓了一跳,连忙捂住嘴:“哎呀你看我这嘴……我不是故意的!”
雪村莲手忙脚乱扶桌子,声音都发颤:“山姥!求您了!别再说了!!我们听重点就行!!”
我连忙按住摇晃的油灯,七濑溯夜稳稳扶住桌面,眼底藏着一丝无奈的浅淡笑意。
山姥委屈地闭上嘴,乖乖把手放在膝上,像个被批评的老婆婆,再也不敢随便开口了。
七濑溯夜直接开门见山说道,人间如今出现一怨灵,生前为人妻,被丈夫毒杀。
死后化作般若,我等按规程净化,却净而不散、驱而不灭。
敢问山姥,根源何在?”
山姥沉默了很久。
“她本该归黄泉。”
“但黄泉之门对她关闭。”
我愣住了。
黄泉之门……关闭?
“所以她才能成为怨灵,”山姥继续道,眼睛像两汪深不见底的水,“所以她反复不灭。你们超度的,消灭的,都只是投影。”
“投影?”雪村莲疑惑忍不住出声。
山姥的目光转向他。
“小兄弟,”她慈祥地说,“你额头上”
“没有!”雪村莲腾地站起来,双手捂住额头,“什么都没有!求您别说了!”
山姥被他吓了一跳,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可就在她咽回去的那一瞬间,屋顶的横梁上,一片枯叶飘飘悠悠落下来,正好落在雪村捂着脸的手背上。
雪村莲:“……”
他低头看着那片枯叶,眼神空洞得像一只失去梦想的咸鱼。
我没忍住,噗地笑出声。
七濑溯夜的嘴角似乎也动了一下,只是太快。
“坐回去。”他说。
雪村莲蔫蔫地坐下,把枯叶捏在手里生无可恋。
七濑溯夜把话题拉回来:“投影是什么意思?”
山姥的目光从雪村身上收回来,继续道:“真正的她,被扣在别的地方。”
七濑溯夜的声音依旧平稳:“何处?”
山姥张了张嘴“八岐......”
“等等!!”我和雪村莲急忙打断。
山姥闭上嘴,看向我们。
雪村莲紧张地咽了咽口水:“山姥,您、您要说的事,会不会……很严重?”
山姥想了想,点点头:“是挺严重的。”
我脸色白了:“那、那您能不能……写下来?”
山姥眨眨眼,像是第一次听到这种提议。
“写下来?”她低头看看自己粗糙的手指,又抬头看看我们,“老婆子我不太会写字……”
“那您说慢点,”雪村莲咬牙,“我们做好心理准备,一个一个字说,一个停一会儿,行不行?”
山姥被我们这副如临大敌的样子逗笑了。
“你们,”她笑出声,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行行行,听你们的,慢慢说。”
她深吸一口气。
“八...”
轰!!!
地面骤然剧烈震动。
木屋嘎吱作响,墙上的草药簌簌落下。
桌上的油灯猛地倾倒,火焰在地上跳动两下,熄灭了。
紧接着轰鸣声从地底深处传来,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撕裂大地。
我和雪村莲的脸在黑暗中白得发光。
我摸索着想抓住什么,一只手忽然握住我的手腕。
“别慌。”
七濑溯夜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压过了轰鸣。
“怎么回事?!”雪村莲的声音在黑暗里发颤。
震动持续了约莫十几息,然后缓缓平息。
七濑溯夜松开我的手腕,我能听见他在黑暗中摸索,然后是“嚓”的一声,一点火光燃起。
他重新点亮了油灯。
昏黄的光晕开,照亮了木屋。
也照亮了窗外。
我望向窗外,整个人僵住了。
天变了。
外面的妖界天空此刻被一种活物般的黑雾吞噬。
那黑雾在翻滚蠕动,像有生命的东西,正从某个方向源源不断涌出,遮天蔽日。
“那是什么……”雪村莲的声音抖得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