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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江南雨夜 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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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阳铺水,乌篷船吱呀摇过石桥。
谢枕秋抱着琴匣走下码头时,江南暮春的细雨已缠成了丝。石板路上泛着幽光,青苔自砖缝里探出头来,湿漉漉地吮吸着将尽未尽的天光。
他拐进巷子,往城西的栖竹小院去。
那是他赁下的住处,三间瓦屋带个小院,院角种着一丛瘦竹。租金便宜,也足够清净——对谢枕秋这样在茶楼抚琴为生的落魄乐师来说,已是刚好。
今日在“听雨轩”的场子结束得晚。掌柜的多留他喝了两盏茶,闲话间又提起城东刘员外家想聘个琴师教家中女眷,月钱开得不低。
“谢先生这手琴艺,总在茶楼里埋没了。”掌柜的斟茶时叹了一句。
谢枕秋只是笑笑,婉拒了。
他如今只接散场,不定门庭。江南一带知道他的人都说,这位谢先生琴是绝好的,就是性子太冷清,不好结交。
巷子深处渐暗,雨丝细密起来。
快走到院门时,谢枕秋脚步顿了顿。
青石板上的水洼里,有一道暗色正缓缓洇开——不是雨水的灰,是更浓更深的红。他顺着那痕迹看去,在自家院墙外的柴垛旁,蜷着一个黑影。
是个男人。
谢枕秋走近两步,琴匣微微倾斜。暮色里看不清面容,只见那人浑身湿透,衣袍被血和泥污浸得辨不出原本颜色,左肩处一道撕裂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混着雨水滴落。
他蹲下身,探了探鼻息。
微弱,但还活着。
谢枕秋沉默地看着这人苍白的侧脸。江南地界看似太平,暗里的风波却从未停过。尤其是这两年,新朝初立,前朝旧事尚未完全沉寂,谁知道会牵扯出什么麻烦。
他本该起身离开,去报官,或者就当没看见。
可就在他要起身的瞬间,那人的手指忽然动了一下,轻轻勾住了他垂落的袖角。力道极轻,像垂死的蝶触到草木。
谢枕秋垂下眼。
半晌,他叹了口气,将琴匣背稳,弯腰把人扶了起来。
很沉,还有血腥气。谢枕秋架着他踉跄推开院门,径直拖进西厢的客房。那里平日空着,只堆放些杂物。
把人放在榻上后,他打了盆清水,又从屋里翻出半瓶金创药和干净的布条。
烛火点起时,才看清这人的模样。
年纪大约二十五六,眉眼生得极好,即使昏迷中也看得出骨相清贵。只是此刻面色惨白如纸,唇上毫无血色,唯有眉头紧锁,似乎在忍受极大的痛楚。
谢枕秋剪开他肩头的衣料,那道伤口露出来——是刀伤,深可见骨,但幸运的是未伤及要害。只是失血过多,加上淋雨,已然发起高热。
他沉默地清洗伤口、上药、包扎。动作熟练得不像个琴师。
清理腰间时,一块硬物硌了手。谢枕秋顿了顿,从那人湿透的衣带里摸出一枚玉佩。
羊脂白玉,触手温润。对着烛火细看,上面刻着繁复的纹样——蟠龙绕云,中间嵌着一个古篆的“湛”字。
谢枕秋的手停在半空。
这纹样,他认得。
十年前他还是谢家琴艺最出众的子弟时,曾随父亲入宫献艺。在先帝的书房里,见过类似的图腾。
前朝皇室徽记。
烛火噼啪炸了一声。
谢枕秋静静看了那玉佩片刻,又抬眼看向榻上昏迷不醒的男人。良久,他将玉佩塞回对方怀中,起身去厨房煎药。
外面雨声渐大,敲在瓦上如碎玉。
三天后,人醒了。
谢枕秋端着药碗进屋时,正对上那双睁开的眼睛。瞳色很深,像浸在寒潭里的墨玉,初醒时带着茫然和警惕。
四目相对片刻,那人先开了口,声音沙哑得厉害:“……这里是?”
“我家。”谢枕秋把药碗放在榻边小几上,“你在巷子里受了伤,昏迷不醒。”
对方试图坐起,牵动伤口时闷哼一声。谢枕秋扶了他一把,在他身后垫了个旧枕。
“多谢相救。”那人缓了口气,目光在屋内扫了一圈——简朴的瓦屋,除了一床一几一柜,几乎别无他物。最后视线落回谢枕秋身上,“不知恩公如何称呼?”
“姓谢,谢枕秋。”他顿了顿,“你呢?”
那人沉默了很久。
久到谢枕秋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才低声道:“我……不记得了。”
“什么都不记得?”
“名字、来历、为何受伤……全无印象。”他抬手按住额角,眉头紧蹙,“只隐约记得……有人在追我。其他的,一片空白。”
谢枕秋看着他。
那双眼里确实只有真切的茫然和痛楚,不像作伪。
“你腰间有块玉佩。”谢枕秋缓缓道,“上面刻着一个‘湛’字。或许是你的名字。”
对方闻言,下意识往腰间摸去,触到玉佩时手指顿了顿。他低头看着那枚白玉,目光困惑,仿佛在努力从空白中打捞什么,最终只是徒劳。
“阿湛……”他喃喃念着这个字,抬起眼,“若不嫌弃,恩公暂且这般唤我吧。”
谢枕秋没接话,只将药碗推近了些:“先把药喝了。”
阿湛很配合地喝完药。苦得皱眉,却一声没吭。
“你肩上的伤需静养半月。”谢枕秋收碗时道,“若无处可去,可暂住此处。只是我这地方简陋,粗茶淡饭,委屈了。”
“恩公肯收留已是万幸。”阿湛低声道,又想起什么,“我身上可还有银钱?总不能白吃白住——”
“不必。”谢枕秋打断他,“养好伤再说。”
他说完便端着空碗出去了,留下阿湛靠在榻上,静静看着他的背影。
窗外竹影摇曳,雨不知何时停了,天光从云隙漏下几缕,斜斜照进屋里,落在谢枕秋方才坐过的矮凳上。
阿湛伸手,指尖触到那片光斑。
温暖的。
阿湛恢复得很快。
七八日后已能下床走动。他话不多,谢枕秋出门去茶楼时,他便在院里慢慢活动,或坐在竹荫下发呆。有时谢枕秋回来,会看见他对着那枚玉佩出神。
“还是想不起来?”有一日谢枕秋问他。
阿湛摇头,将玉佩收进怀中:“偶尔有些碎片闪过,抓不住。”他顿了顿,“谢先生……似乎不常问我的事。”
谢枕秋正低头调琴弦,闻言指尖未停:“你想说时自然会说。”
“不怕我是什么歹人?”
“若是,等你伤好自会离去。若不是,更不必多问。”琴弦调准了,他试了个音,清越如玉碎,“这世道,谁还没点不想提的旧事。”
阿湛看着他垂眸抚琴的侧影,没再说话。
日子就这样流水般过去。谢枕秋白日去茶楼,傍晚带些吃食回来。阿湛肩伤渐愈后,开始帮着做些杂事——打扫院子,生火煮饭。他学得极快,明明该是养尊处优的手,做起粗活却毫不生疏,仿佛身体里还留着另一种记忆。
只是每个雨夜,阿湛都会睡得极不安稳。
谢枕秋住在东厢,夜里常被西厢压抑的梦呓惊醒。起初听不真切,直到那夜暴雨如注,雷声滚过天际时,他隐约听见隔壁传来断续的呓语。
他起身披衣,端着烛台过去。
推门时,正听见榻上的人急促喘息着,辗转反侧间,破碎的词句漏出唇齿:
“人间……别久……不成悲……”
谢枕秋脚步猛地顿住。
烛火晃了晃。
“……枕秋。”
那两个字很轻,混在雨声里几乎听不清。可谢枕秋听清了。
他端着烛台站在门口,看着榻上深陷梦魇的人。阿湛额上全是冷汗,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攥着被褥,仿佛在深渊里拼命想抓住什么。
“枕秋……”
又是一声。
谢枕秋缓缓走过去,将烛台放在小几上。他在榻边坐下,看着阿湛苍白的脸。
十年了。
那首曲子,那句诗,那段被他亲手埋葬的过往,早就该随着谢家那把焚毁的古琴一起化为灰烬。世上不该还有人记得——尤其是,不该从一个身份不明、记忆全失的前朝遗孤口中听见。
窗外雷声又起,电光划亮半片天空。
谢枕秋伸出手,指尖悬在阿湛紧蹙的眉心上,半晌,又收了回来。
他吹灭烛火,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雨声淹没了所有。
次日清晨,雨歇天青。
阿湛醒来时,谢枕秋已在院里抚琴。是一首极静的曲子,似山间晨雾,又似檐下滴水,清清泠泠地淌过雨后湿润的空气。
阿湛站在门边听了片刻,才走过去。
“谢先生今日未去茶楼?”
“告了假。”谢枕秋指尖未停,“坐。”
阿湛在他对面的石凳坐下。晨光里,谢枕秋的神色与平日无异,只眼下有淡淡青影,似是没睡好。
一曲终了,余音散入竹风。
谢枕秋按住颤动的琴弦,抬眼看阿湛:“你昨夜做噩梦了。”
不是疑问。
阿湛怔了怔,苦笑:“吵到先生了?抱歉……总是如此,每逢雨夜便睡不安稳,梦里尽是些破碎景象,醒来又全忘了。”
“可记得梦见了什么?”
“记不清。只隐约觉得……有人在唤谁。”阿湛按了按太阳穴,“醒来心头空落落的,像丢了极重要的东西。”
谢枕秋静静看着他。
许久,他忽然道:“今日天气好,陪我去个地方吧。”
他们乘船出了城。
小船沿河道一路向西,穿过几座石桥,渐渐入了水乡深处。两岸白墙黛瓦次第退去,换作连绵的稻田和桑林。春末夏初,绿意正浓,偶有鹭鸟掠过水面,翅尖点开圈圈涟漪。
阿湛坐在船头,看着这片陌生又似曾相识的江南景致,有些出神。
“我们去哪儿?”他问。
“见一位故人。”谢枕秋摇着橹,素色衣袍被风轻轻拂动,“也许,他能帮你想起些什么。”
船在一处偏僻的村落靠岸。谢枕秋领着阿湛沿田埂走了约莫半柱香时间,来到一座青竹掩映的小院前。
开门的是个鬓发斑白的老者,见到谢枕秋时先是一愣,随即露出笑容:“枕秋?你怎么来了——”
话音未落,老者的目光落在阿湛脸上,笑容倏然凝固。
时间仿佛静止了片刻。
老者死死盯着阿湛,嘴唇微微颤抖,手里的竹帚“啪嗒”掉在地上。
阿湛被他看得有些不安,下意识看向谢枕秋。
谢枕秋却只是平静道:“孟伯,这是阿湛。我在城里捡到的,受了伤,记忆全失。”他顿了顿,“您……可认得他?”
孟伯的视线在阿湛脸上反复逡巡,又落在他腰间——那里,玉佩的轮廓隐约可见。
良久,老人长长吐出一口气,侧身让开门:“……进来说话吧。”
屋内陈设简朴,却收拾得干净。孟伯给两人倒了粗茶,自己坐在竹椅上,目光仍时不时瞟向阿湛,复杂难辨。
“孟伯曾是我父亲故交,在江南隐居多年。”谢枕秋对阿湛解释道,“他见多识广,或许能看出你的来历。”
阿湛朝孟伯拱手:“有劳前辈。”
孟伯摆了摆手,沉默许久,才缓缓开口:“年轻人,你……可知道自己这枚玉佩的来历?”
阿湛摇头。
“这是前朝皇室之物。”孟伯的声音很低,像怕惊扰什么,“蟠龙绕云纹,是太子一系独有的徽记。中间那个‘湛’字……若老夫没记错,前朝末代太子的名讳,正是楚湛。”
屋内一片寂静。
阿湛的表情空白了一瞬:“太子?”
“五年前宫变,太子府起火,都说太子葬身火海。”孟伯盯着他,“可若太子侥幸未死,流落江南,重伤失忆……”
他没说下去。
阿湛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又抬头看向谢枕秋。谢枕秋垂眸饮茶,面上无波无澜。
“前辈是说,我可能是……前朝太子?”阿湛的声音有些干涩。
“只是可能。”孟伯叹了口气,“毕竟当年尸骨无存,谁也说不准。但你这玉佩做不得假,容貌气度也……”他摇摇头,转而看向谢枕秋,“枕秋,此事非同小可。若他真是那位,你收留他,便是惹了天大的麻烦。”
“我知道。”谢枕秋放下茶盏,“所以来请教孟伯,接下来该如何。”
孟伯沉吟良久。
“新朝虽然立了五年,可暗地里从未停止搜寻前朝遗孤。尤其是那位太子——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他压低声音,“江南一带近来多了不少生面孔,怕是风声已经传过来了。”
他起身,从里屋取出一只小木匣,递给谢枕秋。
“这里面是些易容用的药物,还有一张路引。”孟伯郑重道,“若决定送他走,就趁早。往南走,过岭入闽,那边山高皇帝远,或许能躲过去。”
谢枕秋接过木匣,没说话。
阿湛看着他平静的侧脸,忽然开口:“若我真是前朝太子,谢先生打算如何?”
谢枕秋抬眸看他。
“送你去该去的地方。”他淡淡道,“无论是南逃,还是别的什么。等你想起来,自己决定。”
“若我永远想不起来呢?”
“那便找个地方安稳度日。”谢枕秋起身,“走吧,该回去了。”
向孟伯告辞后,两人沿原路返回。
船行至半途,阿湛忽然道:“谢先生不怕被我牵连吗?”
谢枕秋摇橹的动作未停:“怕。”
“那为何还……”
“我捡到你时,你已半死。”谢枕秋望着前方水波,“见死不救,有违本心。至于之后的事,走一步看一步。”
阿湛沉默片刻:“若我恢复记忆,真是那位太子,也许会带来更多麻烦。甚至……可能会害了你。”
谢枕秋终于转头看他。
暮春午后的阳光斜斜照在水面上,碎金般晃动人眼。他的眼神很静,像深潭,映着阿湛此刻不安又茫然的脸。
“那就等你恢复记忆再说。”谢枕秋收回目光,继续摇橹,“在那之前,你只是阿湛,我院里养伤的人。”
船桨划开水波,发出规律的轻响。
阿湛望着谢枕秋的背影,手指无意识地抚上腰间玉佩。那玉触手生温,仿佛还残留着某种遥远的温度。
他闭上眼。
破碎的画面又一次闪过——大火,喊杀声,谁在嘶喊“殿下快走”,还有……一道琴音。泠泠如碎玉,穿透所有嘈杂,清晰得如同就在耳畔。
他猛地睁开眼。
“谢先生。”
“嗯?”
“你十年前……”阿湛顿了顿,“是否写过一句诗?‘人间别久不成悲’?”
橹声停了。
小船在水面微微打转。
谢枕秋背对着他,肩线似乎僵了一瞬。良久,他才重新摇橹,声音平静无波:
“为何这么问?”
“不知。”阿湛按住刺痛的额角,“只是忽然……想起来了。”
水声潺潺,两岸桑林沙沙作响。
谢枕秋没有再回答。
直到小船驶回城郊码头,系缆时,他才低声说了句:
“那首诗,后半句是‘唯有暗香来’。”
阿湛怔住。
不是“枕秋”。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谢枕秋已转身朝巷子走去,素色衣袂在暮风里轻轻拂动。
仿佛刚才那瞬间的停顿,只是错觉。
当夜无雨,月明如洗。
阿湛却依然无法入眠。他靠在窗前,看着中庭那丛瘦竹在月光下投出斑驳的影子。
那句诗在脑海里反复回响。
人间别久不成悲。
他一定在哪里听过。不是在书里,不是偶然得见——是有人曾在他耳边,低声念过。
是谁?
他按住隐隐作痛的额角,眼前又一次闪过破碎的画面。这次更清晰了些:朱红楼阁,曲水流觞,有人坐在廊下抚琴。素白的手,漆黑的琴,琴音如泣如诉。
然后是大火,铺天盖地的红。
有人在喊:“楚湛——!”
他浑身一震,这个名字像一把钥匙,猛地捅进记忆的锁孔。剧痛袭来,他闷哼一声,扶住窗框才没倒下。
楚湛。
楚湛。
那是……他的名字?
月光冷冷照进屋里,玉佩在他怀中微微发烫。阿湛——不,楚湛——缓缓摊开手掌,看着掌心交错的纹路。
这些日子里,谢枕秋为他包扎伤口的手,为他递药碗的手,抚琴时修长如玉的手……一幕幕闪过。
还有那句在梦魇中反复呢喃的“枕秋”。
他闭上眼。
谢枕秋。
十年前。
他一定忘了什么极重要的事。重要到即使记忆焚毁成灰,余烬里也还烙着那个人的名字。
窗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楚湛立刻收敛气息,透过窗缝看去。
谢枕秋抱琴走到院中,在竹下石凳坐下。他没有点灯,只借着月光,将琴横于膝上。
手指落下。
琴音起时,楚湛呼吸一窒。
是那首曲子。梦里反复出现,穿透火海与杀戮,清晰如昨的旋律。
谢枕秋垂眸抚琴,月光洒在他肩头,素衣如覆霜雪。琴音清泠寂寥,似孤鸿掠过长夜,又似寒潭映照冷月。
楚湛静静听着。
某个瞬间,他忽然清楚地意识到——
谢枕秋早就知道他是谁。
从见到玉佩的那一刻起,就知道。
可为什么不说?为什么不问?为什么收留他,照顾他,却又疏离地保持着距离?
琴音渐急,如急雨打荷,又如金戈铁马。谢枕秋的手指在弦上翻飞,袖袍拂动间,楚湛看见他腕上一道浅淡的旧疤。
像琴弦勒出的痕迹。
最后一个音落下,余韵在夜色里久久不散。
谢枕秋按住颤抖的琴弦,抬头望向月亮。侧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冷,也格外孤独。
楚湛站在窗后,看着他的背影。
心底有什么东西,正一寸寸苏醒。
像冰封的河流在春夜里裂开第一道缝隙,深埋的种子挣破冻土。
他轻轻握紧玉佩。
无论前路是生是死,是逃亡还是复仇。
这个人,他不能再忘了。
次日清晨,谢枕秋推开西厢房门时,楚湛已穿戴整齐坐在榻边。
“今日感觉如何?”谢枕秋照例问。
楚湛抬头看他,眼神比往日清明许多。
“谢先生。”他开口,声音平稳,“我们谈谈。”
谢枕秋在门边顿了顿,走进来,掩上门。
“谈什么?”
“谈我是谁。”楚湛直视他的眼睛,“谈你为何收留我。谈那句诗,那首曲子。”
他站起身,从怀中取出玉佩,放在两人之间的小几上。
白玉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泽。
“孟伯说得对,我可能是楚湛,前朝太子。”楚湛缓缓道,“但谢先生,你从一开始就知道,对吗?”
谢枕秋静立片刻,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
晨风带着竹叶清香涌进来。
“知道如何,不知道又如何?”他背对着楚湛,“你现在依然记忆不全,说这些为时过早。”
“可我记得那首曲子。”楚湛走到他身后,“梦里反复出现,昨夜你在院中弹的,正是同一首。”
谢枕秋的肩膀几不可察地绷紧。
“我还记得,有人曾在我耳边念过那句诗。”楚湛的声音低下来,“‘人间别久不成悲’——后面接的,不是‘唯有暗香来’。”
他停顿,等着。
谢枕秋没有回头。
良久,风里传来他极轻的声音:“那是什么?”
楚湛看着他的背影,一字一句:
“是‘枕秋’。”
院外忽然传来叩门声。
急促,杂乱。
两人同时转身,对视一眼。
谢枕秋快步走到门边,透过门缝向外看去——巷子里站着几个陌生面孔,衣着普通,但身形挺拔,眼神锐利,正挨家挨户敲门询问什么。
他退回屋内,脸色沉了下来。
“他们找来了。”谢枕秋看向楚湛,“从后门走,现在。”
“那你——”
“我拖住他们。”谢枕秋从柜子里取出孟伯给的那只木匣,塞进楚湛怀里,“里面有易容药物和路引。出城往南,过岭之前别停。”
楚湛握住木匣,却不动:“一起走。”
“两个人目标太大。”谢枕秋摇头,“他们的目标是你,不会为难我一个乐师。”
叩门声已到隔壁。
楚湛看着谢枕秋平静的脸,忽然问:“十年前,我们是不是见过?”
谢枕秋的手停在门闩上。
叩门声更近了,就在院外。
“走。”他只说了一个字,拉开后门,将楚湛推了出去。
竹影晃动,掩去身影。
谢枕秋关好后门,整理了一下衣袍,才缓步走到院门前。
深吸一口气,拉开了门闩。
门外站着三个男人。为首的那个面容普通,眼神却如鹰隼,上下打量着谢枕秋。
“这位先生,可曾见过一个二十五六岁、肩上有伤的男子?身高大约这么高。”他比划了一下。
谢枕秋面色如常:“不曾。”
那人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笑:“先生可是在‘听雨轩’抚琴的谢枕秋?”
“正是。”
“那便打扰了。”男人拱手,目光却越过他肩头,朝院内扫去,“近日城中不太平,先生独居,还是小心些好。”
“多谢提醒。”
三人转身离去,脚步声渐远。
谢枕秋关上院门,背靠着门板,缓缓吐出一口气。
掌心全是冷汗。
他走到西厢房,看着空荡荡的床榻。被褥叠得整齐,小几上还放着昨夜喝剩的半盏冷茶。
仿佛人只是暂时离开,很快会回来。
谢枕秋在榻边坐下,指尖触到枕上凹陷的痕迹,还是温的。
他闭上眼。
十年前宫宴,先帝寿辰。他奉诏抚琴,一曲终了,满座皆寂。只有坐在太子席上的那个少年,起身举杯,说此曲只应天上有。
后来他们在御花园偶遇,少年问他曲名。
他说尚未取名。
少年想了想,说:“不如就叫《漱玉枕秋》——琴音漱玉,秋色入枕,正好配你的名字。”
那时他还不知道,这个温润如玉的太子殿下,会在五年后的宫变中“葬身火海”。
更不知道,十年后的江南雨夜,他会浑身是血地倒在他院外。
然后,在梦魇里,一遍遍唤他的名字。
谢枕秋睁开眼,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小的印章。
象牙质地,刻着一个小小的“湛”字。
这是十年前,楚湛偷偷塞给他的。说以后若有难处,凭此印可寻他相助。
他从未用过。
后来谢家变故,他封琴离京,流落江南。这枚印章一直带在身边,像一道愈合不了的旧疤。
院墙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鸟鸣。
三短一长。
谢枕秋猛地起身,推开后门。
竹丛后,楚湛去而复返,正靠在墙边,肩头纱布又渗出血色。
“你怎么——”谢枕秋话音未落。
楚湛抬起苍白的脸,朝他笑了笑。
“后巷也有人守着。”他喘息着,“走不掉了。”
谢枕秋扶住他,迅速将人带回屋内。刚掩上门,院外就传来杂沓的脚步声,比先前更多,更急。
“围起来!”有人喝道。
楚湛握紧袖中不知何时藏起的短匕,眼神冷了下来。
谢枕秋按住他的手,摇了摇头。
他走到琴台边,坐下,将琴横于膝上。
“谢先生?”楚湛不解。
“既然走不了,”谢枕秋指尖轻抚琴弦,抬头看他,眼神平静如古井,“那便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