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琴台暗涌 院门洞开, ...
-
院门洞开,五六个人涌入院中。
为首的不是先前那个鹰眼男人,而是一个锦衣华服的年轻人,约莫二十七八岁,面容清秀,唇角噙着淡笑,手中折扇轻摇。他跨过门槛时,目光先在院内扫了一圈,最后才落在谢枕秋身上。
“谢先生,久仰。”年轻人含笑拱手,姿态倒是彬彬有礼,“在下赵珩。今日冒昧来访,是想请先生过府一叙。”
谢枕秋指尖按在弦上,琴音嗡鸣未绝。
“赵大人亲临,寒舍蓬荜生辉。”他语气平淡,“只是不知,有何见教?”
赵珩笑容不变,扇子轻轻一合:“说来惭愧,是为一桩公务。近日城中有些不安稳,上头查得紧,需请先生配合一二。”
他说着,视线有意无意地朝西厢房瞥去。
楚湛站在谢枕秋身后三尺处,袖中匕首已完全滑入掌心。他面上神色平静,甚至微微垂着眼,仿佛只是个寻常仆役,唯有握着刀柄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
谢枕秋没有起身。
“赵大人奉的是哪里的命?”他问。
“自然是京里的命。”赵珩踱步向前,停在琴台三步外,“谢先生是明白人,有些事不必说透。前朝余孽流窜江南,上头下了死令,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那与谢某何干?”
“原本是无关的。”赵珩笑容深了些,“只是有人报说,先生近日家中多了位生客,年纪相貌都与那逃犯吻合。本官职责所在,不得不来问问。”
他身后那几人已呈半围之势,堵住院门和去路。
谢枕秋沉默片刻,指尖在琴弦上轻轻一拨。
“铮——”
清音如碎玉,打破了紧绷的寂静。
“赵大人说的,是这位阿湛吧。”谢枕秋侧身,让出身后楚湛的身影,“他确是我远房表亲,自闽地来江南求医,暂住此处养病。什么前朝余孽,怕是误会了。”
赵珩看向楚湛,目光如刀,上下打量。
楚湛适时咳嗽两声,脸色本就苍白,这一咳更显病弱。他微微躬身,声音低哑:“草民阿湛,见过大人。”
“求医?”赵珩挑眉,“什么病?”
“旧伤复发,加之水土不服,已卧床半月有余。”谢枕秋接过话,“此事沈知州也是知晓的。前几日沈大人还遣人送了些药材来。”
赵珩笑容微敛。
沈知州是杭州府一把手,虽不直接管他这京里来的差事,但地头蛇的面子不能不给。
“原来如此。”他合扇轻敲掌心,“是本官唐突了。不过既然来了,总得见见这位阿湛公子——肩上的伤,让本官看看可好?”
这话一出,气氛骤紧。
楚湛肩上的刀伤,位置、深浅,都与追捕文书上描述的一致。一旦验看,便是铁证。
谢枕秋指尖压住琴弦。
“大人这是不信谢某?”他抬眼,目光清冷,“还是不信沈知州?”
“不敢。”赵珩笑容未减,“只是职责所在,还请先生体谅。”
他身后两人已上前一步。
就在此时,院外忽然传来一声清朗长笑:
“赵大人好大的官威,在我杭州地界,也不先知会本官一声?”
青衫文士摇着扇子走进来,身后跟着十余名佩刀护卫。那人约莫四十来岁,面容儒雅,正是杭州知州沈清源。
赵珩脸色微变,旋即恢复笑容:“沈大人怎么来了?”
“本官若不来,赵大人岂不是要把我杭州的良民当逃犯拿了?”沈清源踱步到院中,先是朝谢枕秋微微颔首,这才转向赵珩,“谢先生是本官故交之子,他的人品,本官可以作保。”
赵珩眼神闪烁:“沈大人,此案是京里亲督办的要案——”
“再要的案子,也得讲规矩。”沈清源打断他,“无凭无据,单凭几句捕风捉影的传闻,就要拿人验伤?赵大人,这不合江南的规矩。”
两人目光在空中交锋。
谢枕秋始终端坐琴台,垂眸看着膝上那张桐木古琴。琴身暗红,漆面已有细密裂纹,像岁月刻下的掌纹。
楚湛站在他身后,能看见他颈后碎发被晨风吹起,露出一截白皙的皮肤。这人明明清瘦如竹,此刻却像一堵墙,稳稳挡在他身前。
不知为何,楚湛心中某个角落,忽然涌起一种陌生的、酸涩的暖意。
“既然沈大人作保,本官自当给这个面子。”僵持片刻,赵珩终于退了一步,笑容却有些冷,“不过谢先生,这人你保得了一时,保不了一世。有些事,迟早要清算。”
他深深看了楚湛一眼,拂袖转身。
“我们走。”
一行人退出院子,脚步声渐远。
沈清源这才松了神色,走到谢枕秋面前,叹了口气:“枕秋,这次我替你挡了,下次未必这么走运。”
谢枕秋起身,拱手:“多谢沈大人。”
“不必多礼。”沈清源摆摆手,看向楚湛,目光复杂,“这位公子,好生照料。江南虽大,能藏身的地方却不多了。”
他又低声嘱咐了几句,这才带人离去。
院门重新关上,只剩下两人。
晨光已完全洒满小院,竹影婆娑,雀鸟在枝头啁啾,仿佛刚才那场风波从未发生。
楚湛肩头的伤口又裂开了,血色浸透纱布。他却浑然不觉,只看着谢枕秋:
“你早就安排好了?沈知州是你请来的?”
“昨夜去孟伯那里时,顺道递了消息。”谢枕秋扶他坐下,重新处理伤口,“沈大人欠我父亲一个人情。”
包扎的动作很稳,指尖微凉,触在皮肤上却有种奇异的妥帖。
楚湛看着他低垂的睫毛,忽然问:“沈大人为何肯冒险帮我?”
谢枕秋系好纱布,抬眼看他:“不是帮你,是帮谢家的名声。”
“谢家?”
“十年前,谢家是京城有名的琴艺世家。”谢枕秋语气平淡,“家父谢明远曾为帝师,门生故旧遍布朝野。后来家道中落,我流落江南,但这些旧情还在。”
他顿了顿:“沈大人当年受过家父提携。”
楚湛沉默片刻。
“那你的琴艺,也是家传?”
谢枕秋没答,只起身收拾药箱:“好好歇着,这几日别出门。”
“赵珩不会善罢甘休。”
“我知道。”谢枕秋走到门边,回头看他,“所以你得尽快想起来,楚湛。”
这是他第二次当面叫出这个名字。
楚湛浑身一震。
“想起来你是谁,想做什么,该往哪里去。”谢枕秋声音很轻,“我的庇护有限,沈知州的庇护也有限。你终究得靠自己。”
“那你呢?”楚湛抓住他的手腕,“若我想起来,要去做危险的事,你……”
谢枕秋静静看着他。
那双眼睛像深秋的湖,平静无波,却映不出底。
许久,他轻轻抽回手。
“十年前,你送我那枚印章时说,若有难处可寻你。”他从怀中取出那枚象牙小印,放在楚湛掌心,“现在我还你。”
楚湛低头看掌心的印章。
象牙温润,边缘已磨得光滑,可见时常被人摩挲。上面刻着一个古篆的“湛”字,刀工精细,是宫里匠人的手艺。
“我送的?”他低声问。
“嗯。”谢枕秋转身看向窗外,“那年宫宴,先帝寿辰。你听完我抚琴,追到御花园,说以后若有难处,凭此印可寻你。”
“后来我寻过你吗?”
谢枕秋沉默了很久。
久到楚湛以为他不会回答时,才听见他说:“没有。”
“为什么?”
“因为那之后不久,谢家就出事了。”谢枕秋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家父卷入朝争,被贬出京,病逝途中。谢家树倒猢狲散,我也封琴离京,来了江南。”
他顿了顿:“那枚印章,我一直带在身边。但从未用过。”
楚湛握紧印章,象牙硌得掌心生疼。
“那你恨我吗?”他问,“恨我当年没有护住谢家?”
谢枕秋转过身来。
晨光从他身后照进来,逆光中看不清表情,只有清瘦的轮廓。
“恨?”他轻轻重复这个字,像是在品味它的滋味,“楚湛,那时的你,自身都难保。”
五年前宫变,太子府大火,太子“葬身火海”。这是天下皆知的事。
“可你还是收留了我。”楚湛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明知道我是谁,明知道会惹来杀身之祸,还是把我带进了门。”
四目相对。
谢枕秋忽然笑了。
很淡的一个笑,像蜻蜓点水,一掠而过。
“大概是因为,”他说,“你倒在雨里的样子,太像条没人要的野狗了。”
楚湛怔住。
谢枕秋已转身朝厨房走去:“我去煮粥。你歇着吧。”
接下来的几天,风平浪静。
赵珩的人没再出现,巷子里恢复了往日的宁静。只有谢枕秋知道,暗处的眼睛从未离开。
他去茶楼抚琴时,总感觉有人在远远盯着。有时是街角卖糖人的小贩,有时是临窗喝茶的客商,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他。
谢枕秋照常弹琴,教课,神色如常。
楚湛的伤好得差不多了,已能自如活动。他开始帮着料理家务,生火做饭,洒扫庭院。明明是养尊处优的手,做起这些来却意外的熟练,仿佛身体里还存着另一种记忆。
有时谢枕秋抚琴,他便坐在竹荫下听。
那首《漱玉枕秋》,谢枕秋再没弹过。他弹的都是茶楼里惯常的曲子,或是教学生的基础指法。琴音清越,却总少了些什么。
楚湛说不清那是什么。
就像谢枕秋这个人,看似温和有礼,实则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屏障。他可以照顾你,救你,护你,却从不让你真正靠近。
这日傍晚,谢枕秋从茶楼回来,带回一包桂花糕。
“明日中秋,茶楼东家送的。”他放在桌上,“你尝尝。”
楚湛正坐在院中削竹篾,闻言抬头:“明日中秋?”
“嗯。”谢枕秋看他一眼,“想起来了?”
“没有。”楚湛摇头,“只是觉得……该是个团圆的日子。”
他说这话时,语气里有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怅惘。
谢枕秋沉默片刻,道:“晚上去河边放灯吧。江南习俗,中秋放河灯祈福。”
楚湛放下竹篾:“好。”
入夜,华灯初上。
钱塘江支流穿城而过,两岸挂满灯笼,照得水面粼粼如碎金。游人如织,笑语喧哗,小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
谢枕秋和楚湛随着人流走到河边。
楚湛换了身粗布衣裳,脸上还抹了些灶灰,遮掩了原本过于出众的容貌。但即便如此,他挺拔的身形和独特的气质,还是引来不少侧目。
“给你。”谢枕秋递给他一盏莲花灯,纸做的,中间点着小蜡烛。
楚湛接过,看着灯上写的“平安”二字,有些出神。
“怎么不放?”谢枕秋已蹲在岸边,将自己的灯轻轻放入水中。
“该许什么愿?”楚湛问。
“随便。”谢枕秋看着那盏灯顺流而下,“求平安,求健康,求团圆——都行。”
楚湛沉默片刻,也蹲下身,将灯放入水中。
两盏莲花灯一前一后,在波光里悠悠漂远,渐渐混入千百盏灯火中,分不清彼此。
“你许了什么愿?”楚湛看着远去的灯光,轻声问。
谢枕秋站起身,拍了拍衣摆:“说出来就不灵了。”
他转身要走,楚湛却忽然拉住他的袖子。
“谢枕秋。”
“嗯?”
“如果我永远想不起来,”楚湛看着他,目光在灯火映照下显得格外深,“我们就一直这样,在江南过日子,行不行?”
河风吹过,带来桂花甜香和远处丝竹声。
谢枕秋静静看着他,良久,轻轻抽回袖子。
“楚湛,人不能永远装睡。”他说,“该醒的时候,总要醒的。”
他说完,转身走入人群。
楚湛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灯火阑珊处。
心底那个声音越来越清晰——
他必须想起来。
无论真相是什么,无论记起之后要面对什么。
他不能再这样,浑浑噩噩地活在别人的庇护下,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
河灯渐渐漂远,汇成一条光带,流向远方黑暗。
就像某些被时间冲散的往事,总会在某个转弯处,重新浮出水面。
中秋过后,天气转凉。
这日清晨,谢枕秋照例去茶楼。刚走到巷口,就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那里。
是孟伯。
老人面色凝重,见了他,快步上前,压低声音:“枕秋,借一步说话。”
两人走到僻静处,孟伯才开口:“昨夜我家附近出现了几个生面孔,打听阿湛的事。我应付过去了,但瞒不了多久。”
谢枕秋神色一凛:“赵珩的人?”
“不止。”孟伯摇头,“还有另一拨人,行事更隐秘,手段也更老辣。像是……宫里出来的。”
宫里。
这两个字让谢枕秋的心沉了沉。
“新帝的人?”他问。
“怕是。”孟伯叹气,“枕秋,不能再拖了。阿湛若真是那位,新帝绝不会放过他。五年前那场大火没烧死他,现在就要补上这一刀。”
谢枕秋沉默。
“你打算怎么办?”孟伯看着他,“送他走,还是……”
“他记忆未复,能去哪儿?”谢枕秋摇头,“况且现在各方眼睛都盯着,一出城就会被发现。”
“那就在城里藏起来。”孟伯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我有个老友,在城南开药铺,后院有密室。你先带阿湛去那里避避风头。”
谢枕秋接过纸条,上面写着地址。
“孟伯,你……”
“别多说。”老人拍拍他的肩,“谢先生对我有恩,这点忙该帮。快去吧,趁现在天色还早。”
谢枕秋深深一揖:“多谢。”
他转身快步往回走,心中念头急转。
必须立刻带楚湛离开。赵珩和宫里的人同时盯上这里,栖竹小院已经不安全了。
可刚走到院门前,他就察觉不对——
院门虚掩着。
他出门时明明锁好了。
谢枕秋轻轻推开门,院中空无一人。竹叶被风吹得沙沙响,石凳上还放着楚湛早上削了一半的竹篾。
“阿湛?”他低声唤道。
没有回应。
谢枕秋心中一紧,快步走进西厢房。
屋内整洁如常,床铺叠得整整齐齐,那枚玉佩放在枕边,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人不见了。
桌上压着一张纸,上面是楚湛的字迹:
“出去走走,很快回来。”
谢枕秋捏着纸条,指尖发白。
这个节骨眼上,他出去做什么?
正思忖间,院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谢枕秋立刻将纸条收入袖中,转身出门。
来的不是楚湛,而是茶楼的一个伙计,跑得气喘吁吁。
“谢、谢先生!”伙计上气不接下气,“快、快去茶楼!出事了!”
“什么事?”
“有人……有人在茶楼闹事,指名要见您!”伙计脸色发白,“还、还带着刀!”
谢枕秋心中一沉。
“我这就去。”
“先生小心!那些人看着不好惹……”
谢枕秋不再多言,快步朝茶楼方向走去。走到半路,他忽然拐进一条小巷,抄了近路。
他必须赶在那些人之前,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楚湛突然出门,茶楼突然出事——这两件事,绝不会是巧合。
小巷幽深,晨雾未散。
谢枕秋脚步匆匆,却在拐角处猛地顿住——
巷子尽头,楚湛背对着他站在那里。
而他面前,跪着三个黑衣人。
“属下参见殿下!”
为首那人声音压抑着激动,伏地叩首。
楚湛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站着,背影在晨雾中显得格外孤直。
谢枕秋躲在墙后,屏住呼吸。
他看见楚湛缓缓抬手,做了个“起来”的手势。
那三人起身,其中一人低声道:“殿下,属下来迟,让您受苦了。新帝的人已到江南,此地不宜久留,请殿下随属下即刻离开。”
楚湛沉默片刻,开口:“你们是谁?”
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那三人对视一眼,为首那人道:“属下是东宫旧部,五年前宫变后一直在找您。这位是陈统领,这位是李副使——殿下不记得了吗?”
楚湛按住额角,脸色苍白。
“我……想不起来。”
“无妨。”另一人连忙道,“只要殿下平安就好。请殿下随我们走,到了安全的地方,再从长计议。”
“去哪里?”
“往南,过岭。我们在闽地有据点,还有不少旧部在等殿下。”
楚湛没有动。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良久,才问:“谢枕秋……是谁?”
那三人面面相觑。
“谢枕秋?”为首那人皱眉,“可是那个琴师?殿下与他……”
“我该认识他吗?”楚湛抬起头,目光锐利起来。
那人犹豫片刻,低声道:“十年前,殿下确实与谢家公子有些交情。但那是过去的事了。如今谢家已败,谢枕秋不过一介平民,与殿下云泥之别。”
“只是……有些交情?”楚湛重复。
“是。”那人语气肯定,“殿下,现在不是叙旧的时候。新帝的人随时会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楚湛沉默。
晨雾渐渐散去,阳光漏进巷子,照在他脸上。
谢枕秋看见他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
再睁开时,那双眼里已没了往日的茫然,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锐利的光。
像沉睡的猛兽,终于苏醒。
“好。”楚湛说,“我跟你们走。”
“殿下英明!”三人大喜。
“但我要回一趟栖竹小院。”楚湛转身,“有些东西要拿。”
“殿下,危险——”
“你们在这里等我。”楚湛语气不容置疑,“一炷香时间。”
他说完,径直朝巷口走来。
谢枕秋立刻后退,隐入另一条小巷。
他靠在墙上,心跳如鼓。
楚湛想起来了?
不,还没有完全想起。但他已经开始接受自己的身份,开始做出选择。
而那些选择里,没有他谢枕秋。
谢枕秋闭上眼,轻轻吐出一口气。
这样也好。
他本就是不该停留的过客,楚湛也该回到自己的路上去。
从此山高水长,各安天命。
他整理了一下衣袍,正要转身离开,却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一回头,楚湛就站在巷口。
四目相对。
晨光里,楚湛的眼神复杂难辨。有茫然,有挣扎,还有一丝谢枕秋看不懂的情绪。
“你听见了?”楚湛问。
谢枕秋没有否认:“你该跟他们走。”
“那你呢?”
“我回茶楼处理事情,然后……”谢枕秋顿了顿,“离开杭州。”
楚湛上前一步:“一起走。”
“不行。”谢枕秋摇头,“他们是你的旧部,只认你一个主人。我跟着,只会是累赘。”
“你不是累赘。”楚湛抓住他的手腕,“谢枕秋,你救了我,照顾我,护着我——这些我都记得。”
“那是你的记忆,还是别人告诉你的?”谢枕秋看着他。
楚湛怔住。
谢枕秋轻轻抽回手:“楚湛,你刚才问他们,谢枕秋是谁。他们告诉你,只是‘有些交情’。那你就当是‘有些交情’吧。”
他转身要走。
“可我记得那首曲子!”楚湛在他身后说,“记得那句诗!记得有人在我耳边念‘枕秋’——这些也是别人告诉我的吗?”
谢枕秋脚步一顿。
“那些只是碎片。”他没有回头,“等你全部想起来,就会发现,那并不重要。”
“对我来说重要!”楚湛声音有些哑,“谢枕秋,你看着我。”
谢枕秋缓缓转身。
楚湛站在晨光里,脸色依旧苍白,眼神却灼灼如火。
“我现在想不起来,但我知道,你对我很重要。”他一字一句,“所以,跟我走。”
巷子那头,三个黑衣人已经等得焦急,正朝这边张望。
谢枕秋看着楚湛,忽然笑了。
还是那种很淡的笑,像秋日清晨的薄霜,一触即散。
“楚湛,你连自己是谁都没完全记起,怎么知道什么重要,什么不重要?”
他退后一步。
“走吧。别让他们等急了。”
楚湛还想说什么,巷口那边已传来催促:“殿下!时间不多了!”
谢枕秋最后看了他一眼,转身,消失在巷子深处。
没有回头。
楚湛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去的方向,久久未动。
直到陈统领匆匆跑来:“殿下,再不走就真的来不及了!新帝的人已经到茶楼了!”
楚湛握紧拳头。
掌心还残留着谢枕秋手腕的温度。
“走。”他终于说。
一行人迅速消失在晨雾中。
巷子重归寂静。
只有墙角的青苔上,还留着几个浅浅的脚印,很快就会被风吹散。
像某些来不及说出口的话,某些还没开始就已经结束的告别。
茶楼里,果然出了事。
谢枕秋赶到时,只见大堂里桌椅翻倒,茶客们瑟缩在角落,几个彪形大汉手持兵刃,正与茶楼掌柜对峙。
为首的是个独眼汉子,脸上有道狰狞的刀疤。
“谢枕秋呢?叫他出来!”独眼汉子吼道。
谢枕秋缓步走进大堂,神色平静:“在下便是。不知几位找谢某何事?”
独眼汉子上下打量他,狞笑:“原来你就是那个琴师。跟我们走一趟吧。”
“去哪里?”
“去了就知道。”独眼汉子一挥手,“带走!”
两个大汉上前要抓谢枕秋。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声断喝:
“住手!”
沈清源带着一队衙役冲了进来,将茶楼团团围住。
“光天化日,敢在杭州地界撒野?”沈清源冷眼看着独眼汉子,“你们是什么人?”
独眼汉子脸色微变,却仍强硬:“奉京里赵大人之命,缉拿要犯同党!”
“赵珩?”沈清源挑眉,“他可没跟我说要拿谢先生。拿公文来。”
“这……”
“没有公文,就是私拿良民。”沈清源一挥手,“全部拿下!”
衙役们一拥而上。
那几人还想反抗,但寡不敌众,很快被制服。
独眼汉子被押走时,狠狠瞪了谢枕秋一眼,那眼神像淬了毒。
谢枕秋面色如常,只朝沈清源拱手:“又劳烦沈大人了。”
“这次不是巧合。”沈清源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赵珩已经撕破脸了。枕秋,你那位‘表亲’呢?”
“走了。”谢枕秋说。
沈清源沉默片刻,叹了口气:“走了也好。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离开杭州。”谢枕秋看向窗外,“去个清净的地方。”
“也好。”沈清源从袖中取出一封信,“这是路引和盘缠。江南你不能待了,往北走吧。”
谢枕秋接过:“多谢。”
“不必。”沈清源拍拍他的肩,“保重。”
当天下午,谢枕秋收拾了简单的行囊,离开了栖竹小院。
他只带走了那张桐木琴,几件换洗衣物,还有一些散碎银两。其他东西都留在原处,包括楚湛削了一半的竹篾,和枕边那枚玉佩。
院门落锁时,他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小院。
竹叶沙沙,像是在挽留。
谢枕秋转身,走入暮色。
他没有往北走。
而是出了城,往南。
沿河而下,船行三日,到了一处偏僻的水乡小镇。这里河道纵横,白墙黛瓦,比杭州更静谧,也更隐蔽。
谢枕秋赁了间临水的小屋,继续以抚琴为生。
日子仿佛又回到了从前,平静如水。
只是每个雨夜,他再不会被梦呓惊醒。屋里只有他一个人,琴声,和窗外的雨。
有时他会想起楚湛。
想起他初醒时的茫然,想起他削竹篾时的专注,想起他在河边问“能不能一直这样”。
然后摇摇头,把那些念头压下去。
楚湛是前朝太子,有他的路要走。
而他谢枕秋,只是一个琴师,有琴,有酒,有江南的烟雨,就够了。
这样很好。
真的很好。
直到半个月后的一个傍晚。
谢枕秋正在院里调琴,忽然听见敲门声。
很轻,三下,停顿,再两下。
他起身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人。
风尘仆仆,衣衫褴褛,脸上还有新添的伤。
但那双眼睛,谢枕秋认得。
楚湛看着他,嘴角扯出一个疲惫的笑:
“谢先生,我能进来吗?”
“我迷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