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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迷途知返 暮色四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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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四合,水汽氤氲。
楚湛站在门外,身形比半月前消瘦了许多,脸上新添的伤还未结痂,左颊一道血痕从颧骨划至下颌,肩上旧伤处的粗布衣裳又渗出了暗色。他手里拄着根竹杖,若不是那双眼睛依然清亮,几乎与沿街乞讨的流民无异。
谢枕秋扶着门框,指尖微微用力。
两人隔着门槛对视。檐下灯笼刚点起,暖黄的光斜斜照在楚湛脸上,映出他眼底深重的疲惫。
许久,谢枕秋侧身:“进来吧。”
楚湛松了口气,拄杖走进院子。脚步有些踉跄,竹杖敲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谢枕秋关上门,上了闩。
“坐下。”他指了指院中石凳,转身进屋拿药箱。
出来时,楚湛还站在原地,正环顾这个陌生的小院。三间瓦屋临水而建,院里种的不是竹,而是一株老桂,此时花期已过,枝叶却还繁茂。墙角堆着些新劈的柴,檐下挂着几串干辣椒。
和栖竹小院不同,这里更简陋,也更有人间烟火气。
“坐下。”谢枕秋又说了一遍。
楚湛这才慢慢挪到石凳边,坐下时牵动伤口,闷哼一声。
谢枕秋蹲下身,掀开他肩头的破布。伤口果然又裂开了,血痂混着新脓,边缘红肿,显然是这一路上没有得到妥善处理。
“怎么弄的?”谢枕秋用清水清洗伤口,动作很轻。
“路上遇到山匪。”楚湛低声说,“抢了些钱粮,没伤到要害。”
“你的同伴呢?”
楚湛沉默片刻:“走散了。”
谢枕秋抬眼看他:“走散,还是你跑了?”
四目相对。楚湛垂下眼,默认了。
谢枕秋不再多问,专心处理伤口。金创药洒上去时,楚湛疼得绷紧了肩背,却一声没吭。直到包扎完毕,他才开口:
“他们带我去闽地据点,见了三十几个旧部。有人要拥我起事,有人劝我暂避风头,争了三天三夜。”他声音沙哑,“我才知道,原来我肩上有这么重的担子。”
谢枕秋收拾药箱:“这本就是你的担子。”
“可我担不起。”楚湛苦笑,“我看着那些人,听他们说五年前的宫变,说新帝如何残害忠良,说百姓如何盼望旧主——可我什么都想不起来。那些血海深仇,那些国仇家恨,对我来说,就像听别人的故事。”
他抬起头,看着谢枕秋:“他们叫我殿下,跪我拜我,可我心里只有一片空白。除了——”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谢枕秋站起身:“除了什么?”
楚湛也站起来,拄着竹杖走到老桂树下。暮色渐浓,远处河面有渔火点点。
“除了你。”他终于说,“谢枕秋,这一路上,我什么都想不起来,却总梦见你。梦见你抚琴,梦见你煮粥,梦见你在雨夜里坐在我床边。”
他转过身,眼神在昏暗里亮得惊人:“所以第四天夜里,我跑了。翻墙出来的,摔伤了腿,一路往北,走错了三次路,花了十天才找到这里。”
谢枕秋沉默。
“我知道我不该来。”楚湛往前走了一步,竹杖点在石板上,“我知道我应该留在闽地,做他们期待的‘殿下’,复国,报仇,夺回江山——可那些对我来说太远了。远得像是上辈子的事。”
他又走近一步,离谢枕秋只有三尺。
“但你是真的。”他一字一句,“你救我时的体温是真的,你煮的粥是真的,你弹的琴是真的。这些我记得,虽然只是碎片,但我确定,它们是真的。”
夜风拂过,桂叶沙沙作响。
谢枕秋看着楚湛,这个本该高高在上的前朝太子,此刻衣衫褴褛,伤痕累累,拄着竹杖站在他面前,像个迷路的孩子。
“楚湛,”他缓缓开口,“你有没有想过,那些‘真的’,可能只是你一厢情愿的错觉?”
“就算是错觉,”楚湛说,“我也认了。”
他伸出手,掌心朝上,那枚象牙印章静静躺在那里,边缘已被摩挲得光滑如玉。
“你说这是我还你的。”他看着谢枕秋,“可我想还你更多。十年,是不是?你救我一命,我欠你十年。那现在我还你——用我剩下的所有时间,慢慢还。”
谢枕秋看着那枚印章,良久,才说:“你记起来了?”
“没有。”楚湛摇头,“但我确定,我欠你。欠多少,怎么欠的,我都不知道。可我知道,我得还。”
他固执地伸着手,掌心向上,像在等待什么仪式。
谢枕秋终于动了。
他伸出手,却不是去接印章,而是轻轻推回了楚湛的手。
“楚湛,你不欠我什么。”他转身朝屋里走,“进来吧,我去煮碗面。”
楚湛怔在原地。
他看着谢枕秋消失在门内的背影,又低头看看掌心的印章,慢慢握紧。
象牙硌得生疼。
一碗热汤面下肚,楚湛的脸色终于好了些。
谢枕秋坐在他对面,手里捧着一杯清茶,看着他吃完最后一口。
“接下来打算怎么办?”谢枕秋问。
楚湛放下碗筷:“我想留在这里。”
“这里不安全。”
“哪里都不安全。”楚湛看着他,“除非我去做那个‘殿下’,否则新帝的人不会放过我。可我不想做那个‘殿下’——至少现在不想。”
“那你想做什么?”
“不知道。”楚湛老实说,“可能……先学着做个普通人。”
谢枕秋沉默片刻:“普通人也要谋生。你会什么?”
楚湛认真想了想:“我会写字,会算账,会一点剑术——但现在不能露。还会……”他顿了顿,“还会剥菱角。上次在杭州,你教我的。”
谢枕秋端起茶杯,挡住嘴角一丝极淡的笑意。
“镇上米铺缺个记账先生。”他说,“东家是我旧识,人可靠。你若愿意,明天我带你去试试。”
楚湛眼睛一亮:“愿意。”
“工钱不高,管吃住。你住米铺后院,离我这里两条街。”谢枕秋补充道,“平时没事不要过来。”
最后一句话说得平淡,却带着清晰的界限。
楚湛眼中的光暗了暗,但还是点头:“好。”
“还有,”谢枕秋看着他,“把脸弄脏些,说话带点口音。名字也不能用‘楚湛’了。”
“那叫什么?”
谢枕秋想了想:“就叫陈九吧。行九,家里遭了灾,来江南投亲。”
陈九。
楚湛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忽然觉得陌生又熟悉,仿佛很早以前,也有人这样叫过他。
不是“殿下”,不是“太子”,只是一个普通的、甚至有些粗陋的名字。
“好。”他说,“从今天起,我就是陈九。”
第二天,楚湛——现在该叫陈九了——跟着谢枕秋去了镇东的“丰裕米铺”。
东家姓吴,是个五十来岁的胖老头,笑眯眯的,看着很和气。谢枕秋介绍说陈九是自己远房表弟,识文断字,想来谋个生计。
吴老板打量了陈九几眼,问了些记账的规矩,见他应答得体,字也写得端正,便点头收下了。
“工钱一个月二钱银子,包吃住。后院有间空房,你自己收拾。”吴老板拍拍他的肩,“好好干,亏待不了你。”
陈九拱手道谢。
从那天起,他就在米铺住了下来。
白天记账、理货,晚上回后院小屋读书。谢枕秋给了他一摞旧书,多是些地方志、农桑经,还有些话本小说。他读得很慢,有些字不认识,就记下来,等谢枕秋来的时候问。
谢枕秋每三天来一次,有时买米,有时送些自己做的腌菜。两人在柜台前说几句话,多是关于记账的琐事,从不多谈其他。
陈九很守约,从不去谢枕秋家。只是每天傍晚,他会沿着河岸散步,经过谢枕秋家门前那条小巷时,会放慢脚步,听着院里传出的琴声。
有时是茶楼里常弹的曲子,有时是那首《漱玉枕秋》。
听到后者时,陈九会停住脚步,靠在巷口的槐树下,静静听完。
琴音穿过院墙,越过水面,飘散在暮色里,像某种无声的诉说。
他知道谢枕秋知道他来。
因为有一次,琴声停歇时,院门忽然开了。谢枕秋站在门内,手里提着个竹篮。
“进来吧。”他说,“晚上包饺子。”
陈九怔了怔,随即笑了。
那顿饺子,是他吃过最香的一顿。
日子流水般过去,转眼入了秋。
陈九在米铺干了两个月,账记得清楚,人也勤快,吴老板很是喜欢,工钱涨到了三钱。镇上的人都知道,丰裕米铺新来的记账先生是个老实人,话不多,字写得好。
陈九渐渐习惯了这种生活。
早起开门,洒扫铺面,拨算盘珠子,听街坊闲聊。下午最忙,镇上妇人挎着篮子来买米,讨价还价声、孩童嬉闹声、隔壁铁匠铺的叮当声,汇成一片嘈杂却鲜活的人间烟火。
他喜欢这种烟火气。
不像在闽地据点时,那些人看他的眼神,充满了敬畏、期待,还有沉甸甸的责任。他们叫他“殿下”,把他供在高处,却从不问他想要什么。
在这里,他只是陈九。吴老板会拍他的肩,叫他“小九”;隔壁卖豆腐的孙大娘会塞给他一块热豆腐,说“小伙子太瘦了多吃点”;街头的孩童会追着他问“陈先生,这个字怎么念”。
简单,真实。
只是每到夜深人静,躺在后院小屋的硬板床上,他依然会被噩梦惊醒。
梦里总是大火,喊杀声,还有谁在哭喊“殿下快走”。醒来时一身冷汗,窗外月色凄清,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
他知道自己终究逃不掉。
那些失去的记忆,那些背负的血债,不会因为他改名换姓就消失。
它们只是暂时沉睡,等待某个时机,破土而出。
这日傍晚,陈九照例沿着河岸散步。
经过谢枕秋家巷口时,却没听见琴声。
院门虚掩着,里面传出说话声——不是谢枕秋一个人。
陈九脚步顿了顿,正想离开,忽然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
“……沈大人托我转告,京里来的人已经查到这一带了。让谢先生务必小心。”
是孟伯。
陈九心中一惊,下意识闪身躲到槐树后。
院里,谢枕秋和孟伯对坐在桂树下石桌旁。桌上两杯清茶,已凉了。
“查到哪一步了?”谢枕秋问。
“赵珩的人还在杭州周旋,但新帝另派了一队暗卫,已经摸到嘉兴府了。”孟伯压低声音,“领头的是个狠角色,姓袁,以前在东厂做过事,手段毒辣得很。他们手里有画像,虽然画得不算十分像,但若仔细比对……”
他没说下去。
谢枕秋沉默片刻:“知道了。多谢孟伯提醒。”
“枕秋啊,”孟伯叹气,“不是我说你,当初就该让他走。现在他留在镇上,早晚是个祸患。新帝要的是斩草除根,宁可错杀,不会放过。”
“他不想走。”
“不想走也得走!”孟伯有些激动,“这是掉脑袋的事!你护得了他一时,护得了一世吗?万一被查出来,不仅他要死,你、我、吴老板,这镇上所有帮过他的人,一个都跑不了!”
秋风乍起,桂叶簌簌落下。
谢枕秋端起冷茶,抿了一口:“孟伯放心,我会处理。”
“怎么处理?”
“让他走。”谢枕秋放下茶杯,声音很轻,“这次,真的让他走。”
树后,陈九浑身冰凉。
他扶着树干,指尖抠进粗糙的树皮里。
原来如此。
谢枕秋收留他,照顾他,教他谋生,不是因为别的,只是可怜他,或者说——在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送他离开。
就像当初在杭州一样。
陈九闭了闭眼,转身悄悄离开。
脚步声很轻,淹没在秋风里。
当晚,陈九没吃晚饭。
他坐在后院小屋的床上,看着窗外一轮冷月,手里摩挲着那枚象牙印章。
谢枕秋说要让他走。
可他能去哪儿?
回闽地,做那个他不认识的“殿下”?还是继续流浪,像条丧家之犬,被新帝的人追到天涯海角?
他不想。
他只想留在这里,做陈九,记账,听琴,吃谢枕秋包的饺子。
可这世道,连这么简单的愿望都不允许。
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
很轻,三下。
陈九立刻收起印章,起身开门。
门外站着谢枕秋,手里提着一个食盒。
“吴老板说你没吃晚饭。”他走进屋,把食盒放在桌上,“给你带了点粥和小菜。”
食盒打开,是热腾腾的鸡丝粥,还有一碟腌萝卜,一碟炒青菜。
陈九看着那些饭菜,忽然觉得眼眶发酸。
“坐下吃吧。”谢枕秋说。
陈九坐下,拿起勺子,慢慢喝粥。粥熬得很稠,鸡丝鲜嫩,入口温热,一直暖到胃里。
谢枕秋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吃。
屋里只有勺碗轻碰的声音。
直到粥喝完,谢枕秋才开口:“孟伯今天来了。”
陈九手一顿:“嗯。”
“他说,新帝的人查到这附近了。”谢枕秋声音平静,“你不能再待下去了。”
陈九放下勺子,抬头看他:“你要赶我走?”
“是为你安全着想。”
“安全?”陈九笑了,笑得有些涩,“谢枕秋,这世上哪里对我安全?除非我死,否则新帝永远不会放过我。与其在外面东躲西藏,不如留在这里,至少——”
他顿了顿,没说下去。
“至少什么?”谢枕秋问。
陈九看着他,烛火在两人之间跳跃,映得彼此面容明灭不定。
“至少,在你身边。”他终于说。
谢枕秋垂眸,看着桌上空了的粥碗。
“楚湛,”他第一次在私下里叫这个名字,“你记不记得,十年前在御花园,你说过一句话?”
陈九摇头。
“你说,人生在世,有些事可以逃,有些事不能逃。”谢枕秋抬眼看他,“你是楚湛,前朝太子,这是你的命。逃不掉的。”
“可我不想认命。”
“那你想怎样?”谢枕秋反问,“在这里躲一辈子?让所有知情的人陪你提心吊胆?等新帝的人查到镇上,让吴老板、孟伯、街坊邻居都为你陪葬?”
字字诛心。
陈九脸色苍白。
他知道谢枕秋说得对。他不能这么自私。
“那我该去哪儿?”他声音沙哑。
“去你该去的地方。”谢枕秋从怀中取出一张纸,推到他面前,“这是路引,新的身份。往西南走,进蜀地,那里山高皇帝远,还有些旧部在活动。到了那里,是起事还是隐居,你自己选。”
陈九看着那张路引,上面写着一个陌生的名字:林远,蜀中绸商。
连后路都替他想好了。
他该感激的。
可心里却像被挖空了一块,冷风呼呼往里灌。
“什么时候走?”他问。
“明天一早。”谢枕秋站起身,“我会送你出镇。之后的路,靠你自己了。”
他走到门边,又停住,回头看着陈九。
烛光里,他的侧脸柔和得不真实。
“楚湛,”他轻声说,“保重。”
说完,推门离去。
脚步声渐远。
陈九坐在原地,看着桌上那张路引,看了很久很久。
直到烛火燃尽,屋里陷入黑暗。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陈九收拾了简单的行囊——几件换洗衣物,一些干粮,还有谢枕秋昨晚给的路引和盘缠。他把那枚象牙印章仔细包好,贴身收着。
推开房门时,谢枕秋已经等在院外。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走向镇外。
晨雾未散,石板路湿漉漉的,早起的商贩已经开始卸货,叮叮当当的声响在寂静的街道上格外清晰。
走到镇口石桥时,谢枕秋停下脚步。
“从这里往西,三十里外有渡口,有船去蜀地。”他把一个小布袋递给陈九,“里面有些碎银,路上用。”
陈九接过,沉甸甸的。
“谢谢。”他说。
谢枕秋点点头,转身要走。
“谢枕秋。”陈九忽然叫住他。
谢枕秋回头。
晨雾里,他的面容有些模糊,只有那双眼睛依然清亮。
“我还能回来吗?”陈九问。
谢枕秋沉默良久。
“等你想起来全部,”他说,“再做决定。”
“如果我想不起来呢?”
“那就别回来了。”谢枕秋转过身,“忘了这里,忘了江南,也忘了我。好好过你的日子。”
他说完,不再停留,沿着来路往回走。
背影在晨雾中渐渐模糊,最后消失不见。
陈九站在石桥上,看着他离去的方向,直到雾气散尽,朝阳升起。
他握紧手中的布袋,转身朝西走去。
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但他知道,他必须走。
为了谢枕秋,为了吴老板,为了这个给了他两个月安宁的小镇。
也为了——那个他还没完全记起,却必须面对的自己。
陈九走后第三天,镇上来了几个生面孔。
为首的四十来岁,面容阴鸷,穿着一身青布长衫,像个账房先生。他带着两个随从,在镇上转了一圈,最后走进丰裕米铺。
“掌柜的,买米。”青衫人开口,声音低沉。
吴老板正在柜台后拨算盘,抬头笑道:“客官要多少?什么米?”
“五十斤上等粳米。”青衫人说着,目光却在店里扫视,“听说贵店记账先生字写得好,我家老爷想请人抄几本经书,不知可否引荐?”
吴老板笑容不变:“哎呀,真是不巧,陈先生前几日家中有事,回老家去了。”
“哦?”青衫人挑眉,“什么时候回来?”
“说不好,也许不回来了。”吴老板叹气,“这年头,谁家没点难处。”
青衫人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那真是可惜。”
他付了定金,说好明天来取米,便带着随从离开了。
他们走后,吴老板擦了擦额头的冷汗,立刻关了店门,从后门溜出去,直奔谢枕秋家。
“来了!来了!”他一进门就压低声音,“三个生面孔,打听陈九!”
谢枕秋正在调琴,闻言指尖一顿:“什么样的人?”
“领头的是个青衫人,四十来岁,看着像账房,但眼神不对——太利了。”吴老板心有余悸,“我应付过去了,但怕他们不会罢休。”
谢枕秋沉默片刻:“吴叔,这几日您先去乡下亲戚家避避。米铺先关几天。”
“那你呢?”
“我自有打算。”谢枕秋起身,“多谢吴叔这段时间照顾陈九。”
“唉,说这些做什么。”吴老板摆手,“那孩子老实,我也喜欢。只盼他平安。”
送走吴老板,谢枕秋回到屋里,看着墙上那张桐木琴。
该来的,总会来。
他早知道会有这一天。
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陈九一路西行。
他按谢枕秋指的路,走了两天,到了渡口,搭上一条去蜀地的货船。船老大是个豪爽汉子,见他孤身一人,便让他帮着做些杂活,抵了船钱。
船行江上,两岸青山如黛。
陈九站在船头,看着滔滔江水,心中一片茫然。
他不知道去蜀地要做什么,见什么人,说什么话。他只知道,这是谢枕秋给他安排的路,他得走。
夜里,船泊在岸边。陈九睡不着,走上甲板看月亮。
江风凛冽,吹得衣袍猎猎作响。他掏出那枚象牙印章,在月光下细细端详。
“湛”字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他忽然想起一些破碎的画面——
不是大火,不是追杀,而是更久远的、模糊的片段。
朱红宫墙,白玉栏杆,有人坐在廊下抚琴。他站在月门外,不敢惊扰,只静静听着。
琴音泠泠,像山间清泉。
一曲终了,抚琴的人回头看他,笑了:“殿下偷听多久了?”
那是……谢枕秋?
不,那时候的谢枕秋更年少,眉眼间还有未褪的青涩,但那双眼睛,他认得。
“刚来。”年少的楚湛走进去,“这曲子叫什么?”
“还没取名。”谢枕秋抚着琴弦,“殿下觉得呢?”
楚湛想了想:“不如叫《漱玉枕秋》——琴音漱玉,秋色入枕,正好配你的名字。”
谢枕秋笑了:“殿下好文采。”
“不是我作的。”楚湛老实说,“是前朝一位诗人的残句,我觉着配你。”
“哪句?”
楚湛看着他,月光洒在两人身上,像覆了一层薄霜。
“人间别久不成悲,”他轻声念,“……唯有暗香来。”
谢枕秋垂眸,指尖在弦上一拨:“好句。”
记忆到这里断了。
陈九握紧印章,心口像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
原来那句诗,后面真的是“唯有暗香来”。
那为什么在梦里,他念的是“枕秋”?
为什么谢枕秋要骗他?
江风更冷了。
陈九忽然有种冲动——调头回去,问个明白。
可船已行出百里,回头太难。
而且就算回去,又能怎样?
谢枕秋已经让他走了。那个人的决定,从来不会轻易改变。
他只能向前,去蜀地,去面对那个他还不认识的“楚湛”的人生。
货船在江上行了七日,终于进入蜀地水域。
这日傍晚,船老大找到陈九:“小兄弟,明日一早到江州码头。你有去处吗?”
陈九摇头。
船老大拍拍他的肩:“我有个表亲在江州开客栈,你若没地方去,可以先在那儿落脚。”
“多谢船老大。”
“客气啥。”船老大笑道,“出门在外,都不容易。”
夜里,陈九躺在狭窄的船舱里,听着江水拍打船身的声音,久久无法入睡。
他想起谢枕秋,想起栖竹小院,想起米铺的算盘声,想起那顿饺子。
那些平淡的、细碎的温暖,像针一样扎在心里。
原来人最怕的,不是从未拥有,而是拥有过又失去。
他闭上眼,强迫自己睡去。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他得活着。
为了那些还未记起的过往,为了那些欠下的债。
也为了——有朝一日,能堂堂正正地回到江南,站在谢枕秋面前,问一句:
“十年了,你还等我吗?”
江水滔滔,向东流去。
带走了时间,带走了年华,却带不走某些深埋心底的执念。
就像那枚象牙印章,即使岁月磨平了棱角,上面的字迹,永远不会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