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玩偶 ...
-
“小华,这是院长发的新玩具,你去拿给她。”
穿着粉色连衣裙的小女孩长相乖巧,举着一个红色皮球,看起来有些为难。今天轮到她给大家发玩具,但是对方太孤僻,她不敢靠近。
“不要,她长得好可怕,你去给。”五岁的小男孩边吮着棒棒糖,用力吸了一口气,从鼻孔跑出来的鼻涕泡随着动作灵活地缩了回去。
此时,被他们谈论的主角就坐在不远处的儿童椅上,穿着黑色短袖,扎着马尾辫,看样子和他们年龄相仿,侧对着两人,正一心一意地用掉了色漆的积木在小方桌上搭城堡,好像没听见两人说的话。
对方年纪虽小,但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
纪绥双手抱臂站在一旁,靠着门口,神情有点困顿,打了个哈欠,不知道这些小孩在搞什么。
从醒来后就发现被困在这个陌生的地方,看到了这一幕。
虽然看不懂这些人的装束,屋子里的摆设也很奇怪,和他之前的房屋摆设完全两模两样。
但那个女孩,好像被讨厌了。
有意思,九尾狐嘴角扯出一抹恶劣的笑,继续倚着门框观察静观其变。
粉衣小女孩纠结了一会,漫长得像是做了人生中一个无比重大的决定,又对小男孩说道:“你帮我这个忙。作为交换,这个棒棒糖给你。”边说着从兜里掏出一根包装精美的樱桃味棒棒糖。
看着最新口味的棒棒糖,灰衣小男孩吞了吞口水,艰难地思考片刻,终于在棒棒糖的诱惑下妥协:“好吧,就帮你这一次。”
说着,接过女孩手里的红色皮球,走到离黑衣服女孩三米的时候,直接抬手将皮球扔了过去,大喊道:“喂,丑八怪,接着。”
红色皮球并未如他所愿在地上滚动,反而砸到小女孩的肩膀后滚到桌子上,刚搭建的积木城堡倏地倒塌。耸立的积木噼哩哗啦洒落一地,惊得椅子上的小女孩瞬间站了起来。
她回过身,一双眼睛散发着冷意。
五官并未像她们说的那样丑陋,反而长相清冷,有一种锐利的美,只是右眼上方额头处有一块淡青色的不规则胎记。
看到好不容易堆好的城堡倒塌,小女孩没有说话,也没有哭泣。
捡起红色皮球就向小男孩回砸过去,她又蹲下身,开始一块一块地捡地上散落的积木。
看到转过身的小女孩,纪绥瞳孔些微放大,略感惊讶。
这是? 缩小版的颜芷?
被砸到腿,小男孩立刻哇哇大哭起来。粉衣小女孩似乎没有预料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站在一旁不知所措。
吵死了,纪绥想施展妖力将对方声音屏蔽掉,发现掌心只能蹿出一点银白色的气流,但因为用力变得半透明。
似乎能力不能在这里动用,他刚意外于这个发现,就听到由远及近的踏踏脚步声。
一个带着黑框眼镜,穿着黑色套装的中年女人面色焦急地朝他奔来,纪绥皱眉,刚想避开,发现这人竟直接从他身上穿过,简直如同修习了穿墙之术。
怎么回事?难道看不见他?
对方急匆匆地跑进教室,神情慌张。
“怎么了?”
环顾了一圈教室,中年女人半蹲着喘了口气,抬手扶了下歪到一边的黑框眼镜,俯下身看向哇哇大哭的小男孩。
“院长,我好心给她皮球,她却砸我。”
见到撑腰的来了,灰衣小男孩哭得更起劲了,一边擦眼泪一边抽抽搭搭地说。
“好了好了,别哭了。”被叫做院长的中年女人拍了下小男孩的背,又看了下一旁专心致志搭积木,丝毫不受影响的黑衣小女孩,低声让粉衣小姑娘把小男孩带出教室,自己向搭积木的黑衣小女孩走去。
“小芷”,乔院长轻轻在手工桌旁蹲下,看着她的眼睛,“告诉院长妈妈,是不喜欢那个红色皮球吗?为什么不和他们一起玩呀?”
小女孩边搭积木边回答:“不需要。正好我也不想和他们一起玩。”
诶,这孩子,八成是又被排挤了。看到她肩膀上的灰色印记,乔院长明白了什么。
心疼地拍掉她衣服上的灰印,乔院长再次温柔开口:“您想要什么?那我给你换个新礼物?今天是你的生日,我都满足你。”
听到这句话,小女孩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小声开口道:“我想要爸爸妈妈。”
黑白分明的眼珠盯着她,里面充满渴望和期待。
这孩子,只有在说起这个的时候,眼里才有光。
小孩子的世界就是很单纯,可......
乔院长愣了一会,眼神中带着复杂,伸手摸着颜芷的头,肯定道:“现在爸爸妈妈因为很重要的事来不了,只要你乖乖听话,好好吃饭长大,等到18岁,他们之后就会来接你。”
听到肯定回答,颜芷激动地点头:“院长妈妈,我会乖乖听话的。”灿烂的笑容绽开又收住,想到了什么,她小声开口解释:“对不起,院长妈妈。他刚才骂我是丑八怪,我才反击的。”
听闻这番话,乔桥默默地抱住她,右掌轻轻抚摸她的头:“颜芷,不要在乎他们说的话。他们说的不对。”
怀里的小女孩继续低声喃喃道:“我一点也不丑,就像您说的,胎记是爸爸妈妈怕找不到我,给我的礼物,对不对?’’
一大一小抱在一起,在空旷的教室里,外面乌云低垂,为这一切镀上淡灰色调,像一幅静默的风景画。
目睹到这一切的纪绥站在一侧,有些愣神,想说什么却开不了口。
片刻后,才轻轻地自言自语道:“好啊,我现在也知道你的秘密了。”
*
他只是小憩片刻,醒来发现所处的场景又发生了变化,自己在一棵郁郁葱葱的高树之下。
远方落日低垂。
写着“阳光福利院”的大门标语旁,车来车往,过往的人三五成群,夫妻有很多,办好领养手续高高兴兴牵着小孩离开了。
又是一次领养日,好多孩子都被领养走了。
七岁的颜芷一个人站在角落里,神情有些落寞。
她之前总觉得只是父母有什么重要的事情逼不得已把她放在福利院,但一年又一年,熟悉的小伙伴都走了,她还是留在这里。
院长妈妈告诉她,爸爸妈妈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爸爸妈妈很爱她,但是因为某些原因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她现在还不能去。
现在才知道,那个地方叫死亡。
颜芷垂眸看着身上的黑色小裙子,揪住衣角反复摩挲,院长妈妈说今天要打扮得漂漂亮亮的,这样别人才能注意到她。
可她不想被接走。
自己一个人也可以过得很好,现在只是年纪太小,有些事自己办不了。
而且,她也不想离开乔妈妈,正好在福利院还可以给乔妈妈帮忙。
小女孩坐在草地上,双手抱膝,将自己缩成一团,叹了口气。只有独处的时候,她才能收起平时的小大人扮相,露出脆弱的孩子模样。
纪绥在她旁边盘腿坐下,一双大长腿微曲,显得有些滑稽,也轻轻叹了口气。
西边的太阳渐渐落了下去。
回宿舍的路上,路过墙角时候,颜芷发现了一只灰扑扑的兔子玩偶,颇为意外地扬起眉头,将它捡起。
这大概是被哪个小朋友不小心掉的吧?应该不是被故意丢掉的?
嗯,是长得很丑。她捡起来感叹道,长长的耳朵,圆圆的脑袋,两只黑色衣扣做成的眼睛,三角嘴巴咧出大大的微笑,整体缝补位置有些歪歪扭扭,身子鼓鼓的塞满了棉花,脸上还有歪七扭八的灰色脚印。
不过触感不错,摸起来毛绒绒的,是刚好可以抱在怀里的大小。
“小兔子,你被抛弃了吗?我带你回去洗个澡,再把你送回来好不好?”颜芷自言自语道。
带走兔子玩偶,她在水房把接好水,仔细给这只小兔子打上肥皂。翻来覆去搓了三四遍,终于露出原本的模样,是白色的,像白云一样的白。
做好这一切,颜芷把阳光晒得暖烘烘的小兔子玩偶交给院长,希望能找到失主。
听到她这一番话,院长笑着摸了摸她的头,答应下来。
看着这个被洗得发白的兔子,颜芷露出了真心实意的笑容,八颗牙齿亮闪闪,笑得眯起了眼。
真奇怪,这种小事有什么好高兴的。
而且,他有什么好值得高兴的?
感觉到心脏前所未有的跳动,纪绥捂住胸口,勾起嘴角嘲讽自己。
小兔子就放在保安室显眼的位置,一天,两天,三天......一个月,颜芷每天路过都看一遍,那只兔子还是安安静静呆在那里,无人问津。
“好吧,小兔子,你只有我了。”再次得到保安大叔没人来取的不耐烦回复,颜芷小心翼翼取下小兔子,把它抱在怀里。
向宿舍走去,她微长的马尾摇摆,一只粉色塑料发卡落了下来。
“喂,你东西掉了。”他想搭上颜芷的肩,发现直接从她身上穿过。
好吧?看来确实碰触不到别人。
接受了这个无可辨认的事实,来到这个完全陌生的世界,又因有木灵约在身,他只能跟着颜芷来回走动。
经过这几日的观察,他发现这个人虽然在他的世界里牙尖嘴利,寸毫不让,但在这里,通常都是默默无闻的,一个人来来去去自己做事,存在感极其微弱,安静得几乎让人发现不了本人的存在。
*
梦境跳转极快,很快到了她上中学的时期,十五六岁的少女年纪。
生性孤僻冷漠,颜芷没有什么知己朋友,独来独往上学吃饭。但是成绩极其优异,作为被学校看好的升学苗子,她被特许得到一个有保洁处改造的单人宿舍,虽然位置不好,在长长走廊的尽头。
到了晚上,九尾狐守候在宿舍门外,看着掌心的小簇银色气流慢慢燃起,越变越大,又簇地熄灭。
啊,真是在这个世界呆得太久了,九尾狐不由得打了个哈欠。
虽说在这里不用考虑尔虞我诈,人心算计,但相应地,他的灵力恢复也变慢了些。
蜘蛛妖的梦境只能重复当事人最痛苦的记忆,把人活活耗死在这里,不在他的记忆范围内,他无法改变什么。
因为这个木灵约,他又被迫和颜芷绑定在一起。
这样下去不是长久之策。他一代妖狐,难道会被困在梦境中死去?真是笑掉大牙。得想办法快点逃出去,或者引导入她死在这个梦境里,这样一来,不算违背约定,木灵约也解除了。
想到这里,纪绥嘴角微微勾起,泛起一个冷笑。
为了活,他谁都可以牺牲,何况一个和自己无关的异界人。
右掌按住左胸口,他的眉宇间有些不适。瞬间,变成了一只雪白的普通狐狸。
妖怪维持人形需要不少灵力。
在夜晚可以对月修炼,为了尽快恢复,现在还是化作狐形比较合适,一会儿,还是继续去树林里望月吧。
啪地一声,东西坠落在地的声响在深夜里格外分明,打断了他的思考。
发生什么了?有性命威胁?
条件反射地冲进宿舍,他急匆匆跑到颜芷面前,发现原来是一只掉落在地的兔子玩偶。
下铺床位的女孩双目紧闭,似乎在经历什么梦魇,冷汗直冒,一只胳膊虚虚地伸出来,在半空中不断挥舞,想要抓住什么。
什么啊?还以为是贼人袭击,纪绥扭头就想走。
不经意间,毛绒绒的尾巴不经意扫过女生的手指,带起些微痒意。
刚迈出一步,身体忽然悬空,被一把抱起的纪绥有些发愣,而后被强势地塞进一个暖和的地方,只听得熟悉的女声含含糊糊说道:“小兔子,怎么又把你掉在地上了,”说着狠狠揉了一下他毛绒绒的脑袋。
“乖,陪我睡觉。”咕哝完一句后,颜芷又沉沉进入梦乡。
留下不知所措的纪绥在风中凌乱。
他刚才,是被这个女子调戏了吗?
是吧?
算是吧?
没想到自己堂堂大宴朝世子,妖狐九尾,居然落得被人类当成入眠玩偶的下场。
岂有此理,成何体统?
想到这里,纪绥狠狠挣扎起来,狐形四肢不断扭动,想要摆脱女子的禁锢,没想到越挣扎被抱得越紧。
这女子好像天生要来和他作对似的,像一根烦人的树藤,紧紧勒住纪绥,让他动弹不得。
本来妖力恢复就缓慢,又因为跟着颜芷不眠不休的缘故,他的体力已经到了极限。
为什么她的生活节奏这么紧张?他一天到晚寸步不离地跟着她跑操、上早读、吃早饭、上课、课间操、上课、吃午饭、午休、上课、吃晚饭、晚自习、洗衣服、洗漱、写作业......
还是这个世界的读书人生活都这么累吗?
刚才经过这一番折腾,纪绥只觉得自己浑身乏累,竟也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