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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 2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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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竹柏影睡得不踏实。
梦里又是那片海。冰冷,漆黑,咸涩的海水灌进口鼻,窒息感像潮水般涌来。他挣扎着想要浮出水面,却看见白暮站在岸边,背对着他,正一步步走向另一个人。
竹柏影在窒息中惊醒,坐起身时额头上全是冷汗。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惨白的光带。
他喘着气,手指无意识地摸向胸口,吊坠还在,冰凉的触感让他的心跳慢慢平复下来。
只是个梦。
他告诉自己。
只是个梦。
但梦里的那种绝望,那种被抛下的冰冷,却真实得可怕。
手机在床头柜上亮起。
不是短信,是邮件提醒。
发件人依旧是那串乱码,主题只有一个字:“看。”
附件是一张照片,拍得很模糊,像是在很暗的环境下用手机匆匆抓拍的,一栋老建筑的轮廓,尖顶,拱窗,墙面上爬满了枯藤。右下角有很小的时间戳:三天前。
照片下方有一行小字:
“布鲁塞尔的雨夜,这里的秋天比南城冷。”
布鲁塞尔。
欧洲。
那里似乎也有竹家的踪影。
有时候竹柏影都想不明白明明是一个炮灰,为什么背后的家族这么强大,强大到了一种恐怖的地步。
竹柏影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保存到相册。他退出邮箱,打开浏览器,搜索“布鲁塞尔 秋天气温”。
搜索结果跳出来:平均气温8-15℃,多雨。
比南城冷。
确实。
他关掉手机,重新躺回床上。这一次,他没有再试图入睡,只是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听着窗外的雨声渐渐变小,变成细碎的滴答声。
胸口那枚吊坠贴着他的心脏,随着心跳轻微起伏。冰凉的,但也温热的,因为贴着他的体温。
就像那个人。
看似冰冷疏离,但那些藏在细节里的关心,那些跨越时区的短信,那些偷偷拍下的照片……都在诉说着某种不曾说出口的坚守。
“我需要什么,我自己清楚。”
“你也是我需要的。”
竹柏影闭上眼睛,轻轻呼出一口气。
雨还在下,夜还很深。
雨后的清晨,空气里还残留着湿漉漉的水汽。竹柏影推开窗,庭院里的竹叶上挂着未干的雨珠,在晨光里闪烁如碎钻。他做了个深呼吸,凉意顺着鼻腔蔓延至肺腑,将昨夜残留的焦躁冲淡了些。
上午是公司金融课。教授是个四十出头、总穿着熨帖西装的男人,说话时习惯性地推着金丝眼镜。今天讲的是资本结构理论,莫迪利亚尼-米勒定理的修正模型在投影屏上铺展开,复杂的公式像某种神秘的咒语。
竹柏影低头记笔记,笔尖在纸面上划过流畅的弧线。窗外的阳光正好,斜斜地落在他摊开的书页上,那些数字和符号被镀了层暖金色的边。
课间休息时,李薇转过头来,手里拿着手机:“竹柏影,你看群了吗?教授说期末大作业可以自选公司分析,还是小组合作。”
“嗯,看了。”竹柏影说。早上醒来时手机里就有十几条未读消息,大多是小组群里的讨论。
“我们几个还想继续一组,你呢?”李薇眼睛亮晶晶的,“跟你合作特别省心,你简直像是……”她斟酌了下用词,“像是生来就会做这些事一样。”
竹柏影笔尖顿了顿。
生来就会?
也许吧。上辈子那些在图书馆熬过的夜,那些在自习室啃过的艰深理论,那些为了一个数据反复校验的偏执。所有这些,都像刻进骨血里的本能,在这一世被完整地继承下来。
甚至变本加厉。
“好。”他点头。
李薇松了口气,笑开:“那就这么说定了!对了,周末我们打算去实地调研,那家公司在南城有分部。你要一起吗?”
“什么时候?”
“周六上午。陈铭开车,他家有辆车空着。”李薇顿了顿,“当然,你要是不方便……”
“可以。”竹柏影说,“地址发我。”
手机就在这时震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眼屏幕,陌生号码,但不是之前那个。内容是空的,只有一张图片:布鲁塞尔老城广场的晨景,石板路湿漉漉的,天际线处透出淡青色的曙光。
发送时间显示:三小时前。欧洲的凌晨。
竹柏影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两秒,然后锁屏。抬头时对上李薇好奇的目光,他平静地解释:“家里发来的,欧洲那边的天气。”
“你家人经常出国呀?”李薇随口问。
“嗯,有些业务。”竹柏影回答得很简略。
他没有说谎。竹家的产业版图确实铺得很大,欧洲、北美、东南亚……昨晚他搜索布鲁塞尔天气时,顺便查了查竹氏在那边的布局,新能源、高端制造、甚至还有两家百年酒庄。安佳从未刻意跟他提过这些,但作为唯一的继承人,该知道的信息总会通过各种渠道流到他手里。
就像他昨晚对白启信说的那句话。
不是威胁,只是陈述事实。
下课铃响起时,竹柏影收拾好书本。刚走出教室,手机又震了,这次是来电,屏幕上跳动着“江浅”两个字。
“柏影!”江浅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急促,“你现在方便说话吗?”
“刚下课。怎么了?”
“白家……”江浅压低声音,“白启信昨晚是不是联系你了?”
竹柏影脚步顿了顿,走到走廊尽头的窗前:“你怎么知道?”
“晴川说的。”江浅语速很快,“白家在圈子里放出风声,说……说白暮在欧洲的学业很重要,不希望被无关的人和事打扰。”
“无关的人。”竹柏影重复这三个字,语气很淡。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
“柏影,”江浅的声音里带着担忧,“白启信那个人……手段不太干净。晴川说,他这几年在欧洲扩张得很快,用的都不是什么正道。你昨晚跟他说话,没……”
“我没说什么。”竹柏影说,“只是提醒他,竹家不是他能随便伸手的地方。”
这话说得很平静,但江浅听出了里面的分量。他松了口气:“那就好。不过你还是小心点,白启信那人……”
“我知道。”竹柏影打断他,“谢谢提醒。”
挂了电话,竹柏影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熙攘的校园。秋日的阳光很好,学生们三三两两地走过,脸上是简单的、属于这个年纪的轻松。
而他站在这里,握着手机,脑子里反复回放着江浅那句话。
“手段不太干净”。
什么是干净?什么是不干净?
在商场这个丛林里,界限从来都是模糊的。竹家能走到今天,手上难道就一尘不染吗?竹落远那些年在谈判桌上的雷霆手段,安佳设计工作室背后复杂的资本运作,还有那些从未摆上台面、却在暗处悄然发生的事……
他都隐约知道,但从不深究。
因为他是被保护得很好的那个。竹家的独子,未来唯一的继承人,安佳和竹落远用尽全力为他筑起一座象牙塔,让他在里面安静地读书,成长,像一株被精心栽培的植物。
但现在,有人试图把手伸进这座塔里。
试图剪断他和白暮之间那条看不见的线。
竹柏影的手指无意识地抚过胸前的吊坠。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像某种无声的提醒。
提醒他,有些东西,不是想剪就能剪断的。
有些羁绊,已经深到融进骨血里。
下午没课,竹柏影去了云栖苑附近的一家私人咖啡馆。店面不大,藏在梧桐树掩映的老街里,老板是个从意大利回来的中年男人,留着精心打理的小胡子,煮的咖啡有股特别的醇厚。
竹柏影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杯手冲。笔记本摊开在桌上,屏幕上是他整理的调研提纲,那家叫“启明科技”的上市公司,主营业务是智能驾驶解决方案,最近三年营收增长很快,但研发投入也高得惊人。
他正看着财报附注里那些复杂的研发支出资本化条款,对面座位忽然有人坐下。
“竹同学,真巧。”
竹柏影抬眼。是周子轩,穿着休闲款的西装外套,手里端着杯美式,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
“周先生。”竹柏影点头致意。
“叫我子轩就行。”周子轩自然地坐下,“没想到能在这儿遇到你。这家店很隐蔽,一般只有熟客知道。”
“朋友推荐的。”竹柏影说。其实是沈晴川上周提过一句,说这里的咖啡豆不错。
周子轩笑了笑,目光扫过他摊开的笔记本:“在做调研?启明科技……这家公司最近风头很劲啊。”
“期末作业。”竹柏影简单解释。
“巧了,我们周家前阵子刚跟他们谈过合作。”周子轩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不过最后没成。他们家技术是不错,但股权结构有点问题,几个创始团队成员最近在减持,市场上风声不太对。”
竹柏影的指尖在触控板上顿了顿。
这个消息,公开信息里还没有。
“谢谢提醒。”他说。
“客气什么。”周子轩喝了口咖啡,状似随意地问,“对了,听说你昨晚……跟白家的人有过接触?”
空气微妙地凝滞了一瞬。
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阳光透过玻璃,在深色木桌面上投下晃动的光斑。竹柏影抬起眼,平静地看着周子轩:“周先生消息很灵通。”
这话说得轻,但里面的意味很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