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第 2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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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灯一盏盏亮起来了。竹柏影把旧书收进背包，沿着青石板路慢慢往回走。影子在身后拉得很长，长到几乎要触到天际那抹将逝的暮色。
而在他看不见的某个高处，某扇窗后，某个暗处。
有人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每一步踏出的坚定，看着他肩头披着的、越来越深的夜色。
然后很轻、很轻地，笑了。
像终于等到了花期。
“好。”那人对着空气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你往前走。”
“我的，柏影。”
秋风吹过，满城梧桐叶沙沙作响。
像在应和这句无人听见的誓言。 像在为这场漫长的等待，写下第一个温柔的注脚。
南城的秋雨来得悄无声息。
竹柏影合上《公司金融》的最后一页时，窗外已经淅淅沥沥下起了雨。雨丝细密，在图书馆的玻璃窗上划出蜿蜒的水痕，将窗外的银杏树模糊成一片湿润的金黄。
他看了眼时间，晚上八点十七分。小组作业的最终版下午已经发到群里，李薇回了三个感叹号，陈铭发了个“膜拜大佬”的表情包，周涛则直接打了电话过来，声音里压着兴奋：“竹柏影，你这估值模型做得太漂亮了，教授绝对给A+。”
“大家的数据都很好。”竹柏影当时这么说，语气平静。
但现在独自坐在图书馆的角落里，他看着电脑屏幕上那个复杂的Excel模型，指尖无意识地抚过触控板。模型的每一个假设都经过严谨推敲，每一个公式都反复校验过，甚至连字体和配色都调整到最舒适的状态。
他无端的感到有些烦躁，白暮还在时，他总像个没长大的小孩，现在他离开了，自己正以一种恐怖的速度再度变回了上辈子沉默的样子。
手机在桌面震动，屏幕亮起幽蓝的光。竹柏影扫了一眼，是条垃圾短信。他按熄屏幕，继续收拾东西。背包里除了课本和笔记本，还有那本在旧书店买的《雪国》。书页已经有些松脱，他翻到中间某一页，川端康成的句子在台灯下泛黄：
“穿过县界长长的隧道，便是雪国。夜空下一片白茫茫。”
隧道。雪国。白茫茫。
竹柏影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几秒，然后合上书，塞回背包。起身时，胸前的吊坠从衬衫领口滑出来，在空中轻轻晃了晃，水晶切面折射出台灯暖黄的光，在桌面上投下一小片转瞬即逝的虹彩。
他伸手把它按回衣领下，指尖触到的是自己的体温。戴了这么久，金属链子早已被焐热，只有那颗雪花水晶，永远沁着凉意。
图书馆外的雨下得大了些。竹柏影撑开黑伞，走进雨幕里。伞面是安佳特意选的，深蓝色，边缘绣着银色的竹叶纹样，很小很隐蔽的细节，只有凑近了才能看清。
从图书馆到校门口要走十分钟。雨夜里的校园很安静，路灯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出昏黄的光晕，偶尔有晚课下课的学生匆匆跑过，溅起细碎的水花。竹柏影走得不急，鞋子踩在积水上的声音规律而清晰。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第三次。
他停下脚步，站在一棵香樟树下接起来。来电显示是陌生号码，但归属地是南城。
“喂？”
电话那头先是一片沉默，只有细微的电流声。竹柏影耐心等着，雨点打在伞面上的声音噼啪作响。
然后，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响起，沉稳，克制，带着某种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权威感：
“是竹柏影同学吗？”
竹柏影握紧了伞柄：“我是。请问您是哪位？”
“我是白启信。”对方顿了顿，似乎在等他反应，“白暮的叔叔。”
雨声忽然变大了。
或者说，是竹柏影的听觉系统在那一瞬间自动屏蔽了所有背景音，只剩下电话里那个名字，和那个身份。
白启信。
白暮的叔叔。
那个在高二那年把白暮从竹家接走的人。
“白叔叔好。”竹柏影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平稳，礼貌，甚至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疏离，“您找我有什么事？”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这次沉默得更久，久到竹柏影几乎以为信号断了。然后白启信的声音再次传来，这次语气里多了些难以捉摸的东西：
“你和白暮以前是朋友。”
竹柏影的指尖微微收紧：“是。”
“很好的朋友。”白启信补充道，像是在确认什么，“竹家照顾了他很多年。”
“白暮是我们家的孩子。”竹柏影说，语气很自然，就像在陈述一个事实，“照顾他是应该的。”
这话说出口的瞬间，电话那头的呼吸声似乎滞了一瞬。但竹柏影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细节。
“他现在很好。”白启信终于说，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稳，“在欧洲学习，很忙，但进步很快。白家需要他。”
“我知道。”竹柏影说，“他跟我提过。”
半句谎话。白暮从未“提过”，那些信息都是江浅、沈晴川还有在欧洲那边的势力得知的。但他说得如此自然，仿佛白暮真的曾坐在他对面，亲口告诉他这些计划。
白启信又沉默了。这次沉默里带着明显的审视意味。竹柏影几乎能想象出电话那头的样子，一个五十多岁、眉眼冷峻的男人，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手指无意识地敲击桌面，脑子里飞快地计算着每一句话的潜台词。
“竹同学，”白启信再次开口时，语气里多了些别的东西，“白暮的过去……有些复杂。他现在需要专注在学习和事业上。过去的人和事，最好……”
他停顿在这里，似乎在斟酌用词。
竹柏影接过了话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最好保持距离，是吗？”
电话那头没有否认。
雨越下越大了。竹柏影站在香樟树下，看着伞沿滑落的水珠连成线，在路灯的光晕里闪烁着细碎的光。胸口那枚吊坠贴着皮肤，凉意透过衣料渗进来，但他反而觉得……清醒。
一种冰冷的清醒。
“白叔叔，”他开口，声音在雨夜里显得格外清晰，“我和白暮之间的事，是我们两个人的事。”
顿了顿，他补充道：“如果白暮亲口跟我说，他需要保持距离，我会尊重他的选择。”
“但在这之前——”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轻到几乎被雨声淹没。白启信的声音里终于透出一丝疲惫：“你还年轻，有些事不明白。”
“我明白的。”竹柏影突然轻笑了一声，“我是很年轻，但这不代表我没有能力继承竹氏。”
一句毫无先关的句子，但却显示出了其中的潜台词。
如果你与白暮没有关系，你甚至没有资格正面面对竹氏。
他每说一句，电话那头的呼吸就沉一分。
“我想你要明白，”竹柏影最后说，声音很平静，“白家的实力就算重回顶峰时期或者更高，也没有能力对抗竹家。”
“先保护好自己吧。”
电话挂断了。
没有告别，没有客套，就在他说完最后一句话之后，听筒里传来了忙音。
竹柏影握着手机，在雨夜里站了很久。
这是白暮甚至是所有人都不曾见过的竹柏影，锐利，高傲，不可一世。
事实上他却是有骄傲的资本和底气。
回到云栖苑时已经九点半。陈叔等在门厅，见他进来，立刻递上干毛巾：“竹少爷，怎么淋湿了？快擦擦。”
“没事，雨不大。”竹柏影接过毛巾，擦了擦头发和肩上的水渍，“陈叔，您去休息吧，我自己来。”
陈叔欲言又止，最终还是点点头：“厨房温着姜茶，您记得喝。”
“好。”
竹柏影上楼，没有开主灯，只打开了书桌上的台灯。暖黄的光晕在黑暗的房间里圈出一小片温暖的领域，窗外的雨声被厚重的玻璃隔开，变得朦胧而遥远。
他脱掉外套，走到窗前。庭院里的竹子在雨夜里黑黢黢的，被风吹得东倒西歪，但根还牢牢扎在土里，这些竹子是安佳特意选的品种，耐寒，耐旱，也耐风雨。
手机在书桌上震动。
不是来电，是短信。
还是那个陌生号码：
“雨夜凉，姜茶要趁热喝。”
竹柏影盯着那行字，忽然觉得有些荒谬。
白启信刚打过电话，礼貌而强硬地让他“保持距离”。而白暮，或者说，那个躲在暗处、用这个号码给他发短信的人，却还在关心他喝不喝姜茶。
这种割裂感让他胸口发闷。
像是有人在他心脏上系了一根线，线的两端往相反的方向拉扯。
他打字回复：“你叔叔给我打电话了。”
这次没有秒回。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窗外的雨声仿佛都变得粘稠。竹柏影握着手机，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屏幕边缘，直到它再次亮起。
只有三个字：
“别理他。”
干脆，直接，甚至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叛逆，完全不像白启信口中那个“在欧洲专注学习事业”的合格继承人。
竹柏影的嘴角很轻地弯了一下。
那是个很淡的笑容，淡到连他自己都没察觉。但胸腔里那股闷着的气，忽然就散了一些。
他又打字：“他说你需要专注。”
这次回复得很快：
“我需要什么，我自己清楚。”
停顿几秒，又一条：
“你也是我需要的。”
直白得几乎莽撞。
竹柏影看着那行字，耳根莫名发热。他移开视线，看向窗外。雨还在下，竹影在风雨中摇曳，但姿态始终挺拔。
就像某些东西，无论旁人如何定义、如何规训、如何试图修剪，它始终以自己的方式生长。
顽固地，沉默地，向着光的方向。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第 25 章